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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2-25】切齿痛恨 难舍难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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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将视线涂得满满当当,一丝缝隙也不余下。白到令人恐慌,使人难以信服肺部尚在工作的颜色。如果有人死了,这里应该是天堂的形状。然而白里不存在任何形状,只是纯净的颜色。无边无际,令人不好呼吸。
得了吧,那么多的黑她都挺过去了。白色总比黑色好,放任总比包裹好。
再说面前还站着人呢,至少视力仍然正常,至少不是完完全全的哪种色彩。
粉橘色。乱翘的发,左眼缠的绷带绕至脑后。妖精一样的睫毛,肌肤雪白,身段苗条以至于衣着对她来说如同挂布,凹陷下去的部分很多。内里的漆黑色卫衣,挂带垂至胸口,它在凹陷。外面的米黄风衣,下摆破烂,几乎坠向地面,它在凹陷。
深蓝色七分牛仔裤,亮黄色雨靴。粉橘色虹膜,粉橘色睫毛,长睫毛,长到如同妖精。
一副媚态。嘴角含笑,唇膏娇艳欲滴。极其天真。
汗液在蒸发。没有风,但有些冷。
全乌子瞥向她身后,孟孑孓仰躺在地,胸腔尚有起伏,至少证明她正安静地昏睡而非死亡。还有一点:若不是自己正踩在坚硬的平台上,这种颜色,根本辨别不出哪里是墙面,哪里是地面。
“可惜了,”她用那副流蜜的嗓音开口。没有回音,这里没有封顶,苍穹就是如此苍白,“我还以为你会更干脆一点。”
全乌子瞳仁抖动。腔调实在过于熟悉,可声音并不相同。她试图判断对方是否在哪见过。脑中随即闪过那个起雾的清晨,雨没来由地穿透二人,世界末日。
“是你。”她声音颤抖地。
“你真好,真的,”对方忽然走上前来。她防御似地后退,却架不住她忽然揪住她的领子,“在他身边也是,和我也是,都那么听话。作为一只猎犬,你可以说是乖巧的典范。”
“要是你想死,我现在也可以杀了你。”全乌子盯紧对方凑近的脸,手下拳头不免攥紧。
“你当然有那种力量。可是先不要急,”她伸出手,动作轻柔地握上对方拳头,一寸寸地柔和地摩挲对方的肌肤,“就不想知道我们那天聊了什么吗?”
啊,朱佑铭。
“你真棒,我一说你就带着我去了,”对方乖巧地笑了,“很好奇吧,我们当时聊了什么。”
“我为什么会?”
对方撅起了唇——不满似地,忽然将她整个松开。全乌子整理领子,盯着对方在自己面前踱了半圈,脚步轻快得宛如跳舞。
“不好奇还给他打这么久的工——该说你是真心喜欢他,还是真的除了‘家’之外什么都不在乎?”
“扯什么呢,”她蹙起眉来,时刻准备对这个游魂般的少女出手,“你到底想说什么?”
“不幸福吧,乌子。
“什么都没法满足你,除了暴力。”
对方停住脚步,笑容慢慢浮在脸上:“你能通过这种手段博得关注,能通过才智谋略活得愉快。你和他是一类人,和我也是。”
“在说什么呢?说真的,接下来也都会是这种废话吗?”
“很恨你的父母吧?”
她顿住。
“明知道自己父亲是什么人,也知道自己母亲是什么人,更知道另一个女人是什么样的,却永远摆脱不掉他们的影子。还有其他人,无数个其他人。活在你身边,走在你身边,哪怕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你的身上,还是觉得空空荡荡。
“因为没有人爱你,乌子。
“最亲近的人不爱你,最合适的同僚不喜欢你,最光明的外界不包容你。没有任何人想着要支持你,所有目光只是为了利益——我太理解你了,乌子。除了我还有谁会明白你?”
她回想起那些沐浴了血从而出现的,强健的身体。和病弱的女人,纵欲过度导致濒死。毫无同理心的商人子女成群,明媚的妇人身上总是萦绕香氛。一切都发生在夏天,鲜血淋漓,然后温度滚烫,世界起火,烧伤内里。
“本来你应该和我一样。可惜你太丰满了!你是活生生的。
“你是有秩序的,找到了合理的方式适当的途径,一切都是沿着轨道那么心安理得地走下去的,因此你找到了正常的生活意义,找到了闪亮的自我价值。所以我们的人生无法交汇,永远都不会。
“你无法理解我,我却那么同情你,我真是太失望了,真的。”
她感到呼吸隐隐作痛:“你到底要说什么?”
对方转过身来,纤长的手,指向自己左边胸腔:“你的缺陷就是有一颗心。而它太过充沛丰满,太杂乱了,要考虑的也太多了。这正是其他人所没有的,你知道吗?我们谁也没有这个。”
心跳声确实太大了,嘈杂响亮。但是她越说越神神叨叨,言语里净是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我们不会聊得太久,”对方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身体后倾,随机坐在半空,“今天知道了些什么,告诉我吧?”
“我真想你现在就消失。”
“嗯!我知道的,你今天——乃至来到这个世界之前,知道的事情都太多了,太不能让你理解了。你一定想要好好消化它们。
“可惜我不会给你这个机会。你一定要知道更多,后面的事情才能继续。”
全乌子觉得体温在逐渐上升。然而一个“来到这个世界之前”让她降下温来。朱佑铭不是唯一知道的,这里还有一个。这并不是能被拿来开玩笑的事,也不是随口乱说就能轻轻松松押中的。
“告诉我你的第一次吧,”对方大方地俯视自己,自上而下,“死亡的第一次。”
“你看见了。你指使的那次。”
“哎呀,不是这个啦,”她摆摆手,“是那一次。被刀刺穿了。”
全乌子怔住:“那是她,孟孑孓。”
“不,就是你,”她笃定地,“确实是孟孑孓。只不过是你被她用刀刃刺穿,很长很锋利的刀,直直劈在你的喉咙上——看起来真的有些痛呢。只是我当时没来得及出手阻拦,对不起啦。”
“什么?”
“那第二次呢?第二次总想得起来吧,连我都印象深刻。被她——那个女孩,杀死在马路中央。
“但是那时世界早就处于即将崩塌的状态了。所以你很幸运,是最后一个死去的呢。”
“不,稍等——你——到底在说什么?”
“第三次根本没来,那个女人没有和你完成对接,”对方漫不经心扣起修得十分漂亮整齐的指甲,自顾自地回忆起来,“第四次失踪,第五次坐上电车,结果人间蒸发,第六次为天轨楼牺牲。
第七次就是现在,活得好好的,就在我面前。血液在身体里流淌的感觉,肌肉重新焕发生机的感觉,很开心吧?”
全乌子眉头越拧越紧,眼睛不断盯住地上安睡如婴孩的孟孑孓。惹人厌的亚麻棕。她啧声,目光移回粉橘色的妖精脸上,她却满不在乎。好似在讲无聊透顶的童话书。第七次,第六次,直到一切开始。她一无所知,至少对此一无所知。
“我要是他都已经厌烦了,真的。你们第一次见的时候,他肯定苦大仇深的吧?一定没给你什么好脸色看,真是辛苦你啦。”
朱佑铭。第一次和自己见面。细雨、西装、大衣、桑塔纳、时光奶茶、联排别墅、并不友善的交谈和满是灰尘的房屋。什么都是一板正经的样子,好像一切都调查得彻彻底底,按照某种写好的剧本进行,朝着某个既定的结局出发。
“我要是他,一定不会把气撒在你身上,嗯嗯,女孩子天生就比男孩要温柔很多嘛。”
“不,不,”她皱起脸来,指关节使劲揉揉眉心,企图用额间刺痛让自己变得清醒些,“别说废话,一个字都别说。解释什么是第七次,什么叫我死了很多次而不是孟孑孓。”
对方眼珠扫遍她全身上下,随后露出满足的微笑:“世界线呀。
“被重置了很多次。你是那个变数。只要你的情况没有达到完美,一切就要被重置。
“他真的很喜欢你呢。”
“别说废话,”她有些愠怒地,“接着解释,什么叫世界线,什么叫重置。既然你找我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那就好好地,严肃地和我解释。”
“人家不想严肃嘛。和他一样,死古板,什么都要一板一眼,郑重其事的。
“总之呢,这个世界本该好好的。可惜他知道了你,也可惜他从前做的事反噬到了他的身上。
“他和你说了天轨楼吧?”
“知道。”
“太好了!那就不用费尽心思解释这么多啦。天轨楼的崩坏塌陷,都是因为他先前的英雄举措哦。
“准确来说不能是他。嗯,让我想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你的灵魂里有那个人的一部分——也就是那个人——做了一切。企图让世界毁灭,生命消失,因为一些事物变得不合常理,他和我都不能容忍。
“但我们都没想到的是,人类的生命力实在太旺盛了!旺盛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他们居然在废墟上建立新的文明,所有事物都被涂抹得一干二净。只要被推翻就选择重来。
“我们也没想到人是不灭的,以为世界末日就会完事大吉。可惜人就是这样的,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就想牢牢抓住,即使是死也不肯放弃。
“以前的事情消失了,历史被遗忘。新的生命出现,紧接着是技术,法条,规律,以及奄奄一息的天轨楼。”
“你们?”她不可置信地,“你们毁了天轨楼,现在又想重建天轨楼?”
“很早之前的事情啦,也不是我们做的。是另外两个人——但说成我和他也不是不行。那是两个非常具有牺牲精神的人,只不过已经死了。以前把它毁掉的,是我和他。而现在要担起修葺重任的,也是我和他。”
“有个什么牺牲精神?有什么值得炫耀的?明明是为了一己私欲,天——我的,真是,”愤怒烧上心头,她喉头有些刺痛。不知该再说些什么,或是辩驳什么,“所以你们就联合起来找一个无辜的人来参与你们幼稚自私毫无人性的过家家?别人的人生对你们来说算是什么,玩笑么?”
“怎么能是过家家呢!而且你是命中注定的。你的身体里有那个人的一部分,没有你事情根本就做不成。”
“这是我自己想有的吗?”
“不要纠结于这一点啦,你也知道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她轻轻呼出一口气,“不管你困惑、愤怒,还是被其他什么情感所困扰,事情已经发生了。你我都没法阻止。从你和他签下合同,甚至是你们初次见面的那天起,故事已经朝着原有的方向发展下去咯。”
“被计划好的,你和他,”愤怒到达极点时便会被无意中推回,压在距离喉咙半指长的地方,一直向肺部扩散。头脑两侧终于开始涌上血液,“你,孟孑孓的——不管是什么。看来你是她的同僚。也知道我的目的——他的——是置孟孑孓于死地。
“你们是对手——理应是对手。现在算什么?同僚?串通好的,两个特级演员。而我,全乌子,你嘴里的猎犬,乖乖听话,被当成狗一样耍来耍去,是吧?”
这个高度可以。拽住脚腕将她拖到地上,瞄准余下的一只眼睛,再对准肋骨,朝着致命伤还有些距离,但让她叫苦不迭完全足够。
“你杀人就是正确的吗?”对方神情在一瞬间变得鄙夷,“但你太善良,太软弱,太犹豫了。和那时看到的不一样,多亏她影响了你,你才能变得爽快。真是的,现在的你,只能让我们感到没意思。”
“你在说什么?”话是从牙缝里费尽耐心挤出去的。她已经等不及要动手了。就现在,让她脑浆四溅吧。下面的那个也是,一起,两个人的尸体应该被横在一起。第三个是朱佑铭,他们三个都应该被做成肉泥塞进同一个罐子里。
“是威胁,”她恢复了自在的笑容,“我威胁了他。
他怎么可能和我合作呢?真的,他讨厌极了我——不骗你。如果说他最想让谁去死,排在首位的一定是我。”
“你怎么保证?上一秒还说是你们一起毁了世界,现在又携手共修世界。可真他妈的甜蜜啊,需要我拍拍手祝福一下吗?”
“你说话真是太有趣了!可惜毁灭世界这么有难度的事情,我做不到啦。修补世界也不是我想做的,从头到尾都是他一个人在负责。”
她偏头看向地上的孟孑孓:“要不是她,我真的没有心思参与这种事情。你知道吗乌子,现在在你面前的我,是个死人哦。”
她瞬间联想到黑暗中的女人。瘦骨嶙峋,毫无生气,一味地哀哭。
现在摆在面前的则为白色里的少女。可谓生机勃勃,眼角含笑,甜美至极。全然相反。
“死人就应该安心去死,我该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她表情变得有些怜惜,不知该针对谁的,“我只是实在放心不下她。还有那个人,其实我很喜欢你们,但绝对算不上不舍得走。
“我只是放心不下她。如果最后的结局是她要牺牲——我不知道我在她身体里盘踞这么久的意义是什么,和她建立的关系又是什么。”
“你这是在博我同情,求我别杀她?”全乌子冷笑,“铺垫那么多,就是为了孟孑孓的命?”
她的注意缓缓回到全乌子身上。随后在不存在的座椅上起身,轻盈地回到地面上,脚下三步并两步向她靠近,停住。见对方不为所动,探头嗅嗅她的脸颊。
全乌子全身上下一阵恶寒。
“你不会的。你在出汗,现在还在紧张,”她眯起眼睛,“有事情让你无法面对死亡,哪怕是自己亲自下手。”
一阵惶然。协议书、签字表和死在擂台上的同僚。她亲眼见过,鲜血洒在脚边,酣畅淋漓。前一天还在聚餐的同僚,即使求饶也无法让对手停歇。他被抬上担架,赶到医院为时已晚。他是脑死亡。
“你不会的,你不是校园世界里的那个全乌子,不像她,被孟孑孓的精神影响到冷血无情。
“我说过了,你现在是活生生的。
“如果只是因为求你,我不至于说这么多来扰乱你,一开始就该给你跪下。”
她越说离她越近,睫毛快要扎到她的脸上。右手死死抓住自己的那只。即使力量远不如自己,但指甲还是陷进她的皮肤中去,导致隐隐作痛。
“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干扰,”对方轻声道,“我和她,我和孟孑孓从今往后做的一切,都不要再干扰。或者说,还需要你的协助。”
“死人小姐,我和你最爱的朱佑铭签了合同,出于道德,鄙人实在没法做这个无趣的狗间谍。”她咬牙切齿。
“放下正义感吧,乌子。这不值一文啊。”
“别这么叫我。”她愤恨地。
“朱佑铭就是好人了吗?”她微笑,“如果你知道他做过的那些事情,绝对不会选择和他站在一边。”
“我站在利益的一边,”这个距离足以掐住她纤细的脖颈——她不禁开始猜测死人是否还会死去第二次,“不管他做过什么,我的想法也不会改变。你们在我心里已经没有可贬低的下限了——你们两个,三个,一样混蛋。”
“这样粗鲁可不好哦,”她右手逐渐攀上对方脖颈,最后停在脸颊,怜惜地将其捧起,“啊,多好的一张脸,多好的银白。看看,他和你多像。他当初的举动——简直是切肤之痛啊。”
她做好了决定。用尽全力向她挥拳,手却半分也无法动弹。空有余力。和雨天一样,身体几乎凝固,只得眼睁睁看对方占据上风。
全乌子颤抖着吸气,她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这样的愤怒。
“好好考虑,乌子。你是有目的的。
“你和他不同,不会为了心中所谓大义出手,你是有血有肉的人。
“好好地考虑,乌子。是盲目信从还是坚持己见,全由你定。”
最后指尖从眼边滑向下巴,她不可思议地张了张唇。知道痛骂毫无意义,所以想在身体自由时用蛮力报复回去,至少这样有效——但徒劳无功。
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窗外被彻底地涂抹均匀,夜幕彻底降临在语市。孟孑孓上半张身体被楼外空调机阴影拢进阴影,少许发丝由于偏头落在脸颊。胸腔有规律地起伏,在枕头上睡得安稳。
她手脚发冷,看着眼前一幕。月光落在手上,将她整个包裹。冷得出奇。狭小的房间,书桌空空,小型钟表,刻度清晰,时间指向8:20。
她攥攥拳头,再也无法忍受。
她起身,远离柔软的床铺,远离她。
她快步走出她的房间,她的客厅,她的家。反手将防盗门死死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