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情》烟水袅袅

17、第 17 章

　　对于陈依依的靠近，陈盛华以往一直是回避的。她每打算靠近一步，他就把她框起来不让她靠近。

　　陈盛华是在什么时候转了心思的呢，可能是在周英控诉他的时候，可能是在知道陈依依离开的时候，也可能是在飞机落地的那一瞬间。

　　人心总在变化，而变化的原因千奇百怪，陈盛华与从前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不再抵挡内心的改变了。

　　如果有什么可能性，就让那可能尽其所有地发生。

　　所以他任由陈依依对他上下其手，自己坦然承受着她的热情似火。身体和心理都因为这亲密悄然发生变化，不阻止就是一种无从否认的肯定。

　　而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陈依依啃到一半，人就倒了下去。

　　陈盛华刚被撩起来火，还没做什么实质性动作，丫头就考拉一样，挂在他身上呼呼大睡了。

　　陈盛华喊了她两声，她根本就听不见。

　　在他怀里拱了拱，酒醉后睡得踏实，闻着他的气息更觉安心，肩头睡得脸颊红扑扑的。

　　陈盛华没办法，对着空气深深地叹气，任由她这么趴着睡，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耳边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酒精气味混合着发香。陈盛华怕她栽倒，伸手护在她的腰间。控制着情绪冷静下来后，他抬眼望着半空，陷入了沉思。

　　一旦做出了某些决定，他就开始为后续的发展做准备了。

　　陈盛华从来都是行动力超强的人，也是个十分清醒自知的人，其实从他飞过来看陈依依的时候，他就隐隐预料到这种结局了。

　　夏宜敲了敲门，陈盛华仍旧没动作，调整思维说了声“进来”。

　　夏宜进来就看见陈依依窝在陈盛华怀里睡觉，她心里一颤，迅速地转移了视线。

　　陈盛华倒也不避讳她，伸长手臂拿起桌上的一根烟，对着夏宜晃了晃。

　　夏宜会意，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打火机把烟点着。这动作之间，陈依依一截白净的脚腕就在她的眼前晃动，夏宜觉得自己就像伺候皇帝和妃子的小太监。

　　陈盛华仍然没说什么，陈依依趴在他肩膀上，他好像没事人一样，怀里抱着个女人，跟夏宜说起正事来。“什么情况？”

　　老板表情这么严肃，纵然有再多腹诽，夏宜也只能收起来。

　　“联系到那边的剧组人员了，说是愿意跟我们谈合作，明早八点在玉熙酒店会面。”

　　陈盛华的烟在空中摇了摇：“不行，明早我要去澳洲，耽搁不了。你现在就安排，十二点前把这件事情处理好，还有那个黄炽，安排他来见我一面。”

　　夏宜点了点头：“好的陈总。”

　　陈盛华又说：“把张欢叫过来，这边的事该他接手了。让他别耽搁，马上就来。”

　　夏宜点头，拿着笔在纸上简单记了下重点，记完又抬起头问：“陈总，您要是打算接这个剧组，那黄炽还留不留呢？”

　　陈盛华抽了口烟，瞥开视线冷哼一声：“他要是聪明，自己会走的。”

　　陈盛华不喜欢黄炽，夏宜算是明白了。但是这个黄炽究竟存着什么心思，为什么要把主意打到陈依依身上，他又愿不愿意把整个剧组卖给华美，这还都是未知数。

　　可陈盛华就好像势在必得一般，一手揽在陈依依的腰间，一手夹着烟慢慢地抽着，那缭绕的烟雾中他的表情严肃，有种岳峙山沉的沉稳。

　　夏宜也看出来了，纠缠了这么久，陈依依的身份，最终还是要变了。

　　*

　　这一夜发生了什么事，陈依依并不清楚。她朦胧记得见到了陈盛华——这在她本来就是日常幻想，当然也被她当成了酒醉幻象。

　　她酒量不差的，但宿醉后还是不舒服，记挂着隔日早上要去剧组，提前订了好几个闹铃，就怕睡过头被黄炽当众批评。

　　于是当她醒过来，迷蒙中看见日挂正空，吓得就从床上蹦了起来。

　　“啊啊啊完了完了完了我又睡过头了啊啊啊完蛋了！！！”

　　陈依依慌了手脚，光着脚跳到地上，甚至来不及想睡衣是谁给她换的，慌不择路跑去卫生间洗脸刷牙。

　　水放到一半，她嘴里叼着个牙刷，满嘴的泡沫还没涮净，卫生间门口出现个高挑的人影，白生的脸，高扎的马尾，精致的妆容——

　　竟然就是季雯舒那张熟悉的脸。

　　陈依依呆了，想说什么说不出来，嘴里吹出来一个泡泡。

　　季雯舒笑着说：“好久不见啊陈依依，今天剧组放假，不用去了。”

　　季雯舒手里晃着的是牛奶，从前她接陈依依去剧组时，陈依依爬不起来，都是她把第一杯牛奶送到床边的。

　　陈依依咬字不清：“你你你……怎么进来的？”

　　季雯舒笑了：“你是华美的演员，这是华美租的房子，我是你的经纪人，怎么就不能进来了？”

　　陈依依还是没反应过来，她不是跟华美解约了吗，季雯舒跑这里来干嘛，关键季雯舒不是跟她闹掰了吗，陈依依清楚记得那天的尴尬场面。

　　季雯舒当然生气，甚至有点不想过来，但陈盛华命令下来，张欢都得连夜坐飞机赶过来，何况是她。

　　陈盛华知道陈依依难伺候，还专门提醒了张欢。季雯舒被耳提面命了，也只好把龃龉当成旧事，赶来伺候这位别扭的大小姐。

　　“陈依依，你能不能安安分分的，好好的主演不当，非跑到这山沟沟里来当三流配角，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啊？”季雯舒对陈依依从来不是哄的，知道她脾气差，该骂的时候就得骂，反而能治得住这个傲娇鬼。

　　陈依依就呆了一会儿，那倔劲片刻后就恢复了，季雯舒端的牛奶她也不喝，知道现在这情况肯定是陈盛华安排的，脖子梗得直直的高傲：“我怎么样跟你有关系吗？我早跟华美解约了。违约金我改付分期了，请你立刻从我的房子里出去。”

　　季雯舒被气笑了：“你丫蹬鼻子上脸是吧，告诉你了这是华美的公寓，你听不懂话是吧？”季雯舒看她还是不理人，去客厅把另一份文件取过来，递到她面前，“易主了，懂吗？”

　　陈依依皱眉：“易什么主……”伸手拿过文件看了一眼。

　　话没说完她就噎住了，这文件的最下面签着的，是陈盛华名字。

　　这意味着《天涯所望》的整个剧组，已经从黄炽名下的环羽转到了盛腾所资的华美旗下。盛腾与华美的这层关系，也随着陈盛华的签字，被揭开在了世人面前。

　　陈盛华……

　　陈依依看着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半天回不过来神。

　　接着，她像突然想起什么来似的，抬头看着季雯舒：“这么说，他昨晚真的在这里？”

　　季雯舒算是把这丫头看透了，明知她问的是什么，故意地不回答她：“你说的是谁？”

　　陈依依哪有打马虎眼的心情，一着急恨不得冲出屋子：“还问谁啊，陈盛华啊，他昨天来这里了对吗？”

　　这个季雯舒倒真不知道，她的飞机凌晨五点才落地，张欢带人去接的她，车里就把文件给了她，说大老板发话，让华美接手陈依依的剧集拍摄事宜。

　　季雯舒头一次看到陈盛华的签名，有种畏而却步的郑重，她抬起头，问前排打哈欠的张欢：“张总，我们的大老板真是陈盛华啊？”

　　张欢困得要死，实在想在车上睡一觉，司机在旁边认真地开车，他放下椅背闭眼嘟囔：“你不都看见了吗，还问。”

　　季雯舒仍旧觉得不可置信。

　　“那可是盛腾啊，华美的后台这么硬气？”季雯舒又是震惊，又有种与有荣焉的兴奋。

　　这么一来一切就说得通了，陈依依的后台是陈盛华，陈盛华就是华美的实际控股人。陈依依看似是华美旗下的艺人，实际上就是在自家公司里实习罢了。

　　这还不算有后台？季雯舒想起陈依依从前跟记者说的那些话，心里感叹这丫头真有点本事。

　　张欢睁开半只眼看季雯舒：“他要不是陈盛华，谁大半夜坐飞机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

　　陈依依没有说话，她的心情很复杂。

　　一方面，她确实非常想他，想见他，想念在他身边的那种感受，怀念被他保护周全的感觉。

　　但是另一方面，她又不希望他再出现。她好不容易有勇气离开他，才尝试着把他从心上剥离，这伤口还没有疗愈多久，他的出现又会使她的努力前功尽弃。

　　陈依依不想再回到过去了，那样卑微等他的日子，她一秒也不想再继续了。

　　他还到这里来做什么，把剧组买下来又是为了什么，明明对她不在乎，却在她离开时又拉住她。

　　季雯舒递给她一部新手机，说是张欢转交的，让她有空打给陈总。陈依依拿着手机，就是按不出那个拨号键，几次辗转，终于还是放到了箱底。

　　不想再回到过去的状态中，也不想再成为那个笨拙的提线木偶。

　　人到了一定的阶段，就会想要改变。不是不再肯定旧我，而是确信新的生活，会带给自己新的生命体验。

　　陈依依仍然是当初那个爱陈盛华爱到不能自拔的人，但她也是敢背着这种心情重新出发的人。不联系他不是因为不再想念他，而是因为可以抱着这种想念走向自己的生活。

　　所以她断然拒绝了编剧对剧本的修改。

　　季雯舒就知道她又犯病，如今华美接手剧组拍摄，没了黄炽挑三拣四，整个片场里，陈依依终于可以横着走了。往日那些不搭理她的演员们都跑来跟她说话，陈依依却又不乐意起来。

　　季雯舒用食指狠狠戳她的额头：“你这丫头真是自找苦吃，自家地界上有什么好介意的，何况你本来就是当红花旦，能给这个剧组当配角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陈依依坐在化妆椅上，化妆师一边给她做头发，她一边翻白眼：“当红花旦？”陈依依冷笑一声，“就凭我演戏的水平，能配得上花旦的称呼？没有华美在背后砸钱，谁认可我的实力？”

　　季雯舒觉得她轴得慌，坐下来把手放在她的小臂上，语重心长地道：“依依，金钱，就是实力。”

　　说白了，陈依依哪怕不去演戏，就凭她跟陈盛华这层关系，聚光灯下一站，也没人会忽略她的存在。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没人会放弃八卦金钱，就像没人会讨厌金钱一样。

　　可陈依依最心酸的，就是她跟陈盛华的这层关系。

　　曾经的领养关系，现在的雇佣关系，不清不楚的关系。算不得陈家人，也算不得他的人，为什么要拿他当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