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情》烟水袅袅

15、第 15 章

　　拎着塑料袋往公寓走的时候，经过那家去过几次的酒吧，门口的空气中飘荡着《STAY》熟悉的曲调。

　　八点多了，S市早已是夜色迷幻。而陈依依所在的地方，才刚刚华灯初上。四周的建筑低矮，路上散走着稀稀落落的行人，饭店和商店都开始关门了，只有这家酒吧，还保持着大城市里的作息。

　　城市的熟悉感在召唤她，陈依依想也没想就走了进去。

　　吧台前有侍应生在调酒，几个穿着简单的年轻人，并不像大城市一样时髦玩闹，坐在一起聊天，有种亲近的闲适。

　　陈依依去吧台要了杯红粉佳人，微醺的朗姆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了二十分钟。不似大城市的人潮涌动，这个小县城的人不怎么追星。陈依依到这里拍戏这么久，也只有房东知道她是大明星。

　　陈依依从前出门的那些遮掩也不必要了，戴着口罩走在路上，并没人好奇口罩下她的真实面目。

　　红粉佳人度数高，但是喝起来绵密丝滑，又有女性钟爱的桃粉色泽，往往在不知不觉中就让人醉倒。

　　陈依依喝了整杯，还觉得意犹未尽。去吧台点了第二杯，喝到一半的时候，旁边走过来一个人。

　　“我觉得你很眼熟。”还是男人的声音，陈依依转头，对方中等身材，脸上戴着友好的微笑，但神情里却藏着一抹慎重。

　　陈依依笑了笑，搅动了下杯杓，搭起一条腿。“很多人都这么说。”

　　男人说：“我不是故意这么说，想要引起你的注意。你的眼睛让我觉得很熟悉，但我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

　　陈依依就笑了笑：“是不是在电视里见过？”

　　男人也笑了起来：“你介意把口罩摘下来让我看看吗？”

　　陈依依摇了摇头，摇头的时候才觉得头有点昏：“不，我长得很丑。”

　　男人说：“我不相信。”

　　红粉佳人的酒劲总是在事后发酵，陈依依这时才觉得她喝不完第二杯了。

　　陈依依回过头看着男人：“你凭什么不相信？”

　　男人就说：“你刚才喝酒的时候，我看见了你的侧脸。”他说，“哪有人喝酒还戴着口罩的，你又不是见不得人。”

　　陈依依就是不想见人，才挑了个昏暗的角落坐着。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是不想引起别人的注意，就越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陈依依说：“你既然看到了我的长相，干嘛又要来问我？”

　　男人就叹了口气，说：“我没看清楚。我感觉你好像我之前在电视上见过的一个女明星。”

　　陈依依问道：“哪个女明星？”

　　男人就看了她几秒钟，缓缓地吐出三个字：“陈依依。”

　　*

　　陈依依的公寓房门咔嚓一响，一个高大的身影随即走了进去。

　　其实找陈依依这件事很简单，重点在于怎么跟陈依依沟通，以什么身份去跟她沟通，又要达成什么目的。

　　而关于这件事情，陈盛华想了很久。

　　她是他照顾了许久的一朵小花，在他的手下渐渐变得任性、娇气、固执。

　　他不是不能接受她的离开，但他习惯了去维护这朵花的美丽，总担心离开他的保护，这朵花会活不下去。

　　而陈盛华不能允许的，正是他所保护的对象，受到来自外界的风雨摧残。

　　一个人无论有多么强大的能力，能守护得住自己所珍爱的东西，都是对他的能力最强肯定。

　　陈盛华往陈依依的小公寓里一站，就微微地蹙起了眉头。

　　不说环境差条件差空气质量差，单是公寓这有限的面积，就不是陈盛华能看得上的条件。

　　以前她住在S市的黄金地段，他给她租的是最贵的复式楼层，她穿着裙子从楼梯上走下来时，不言而喻就是陈家的小公主。

　　现在来到这偏远的西部荒漠，她身上耀眼的光环都失去了，选择住在这简陋狭窄的屋子里，好像一颗明珠落在尘土之中，没有人懂得她真正的价值。

　　其实这会儿的陈盛华，连他自己也似乎忘记了，陈依依身上所有的价值，本来就是他赋予的。不是他的一念善心，她根本就活不下来，遑论所谓惊羡世人的价值。

　　陈盛华在陈依依屋内的那张小沙发上坐下，外面的天色已经很暗了。这偏远的县城不似大城市，夜色不代表梦幻和迷醉，而是实在的黑暗和危险。

　　陈盛华坐下的时候沙发响了一下，混响了陈依依躺在上面咯吱那一声。

　　茶几离沙发太近，陈盛华伸不开腿，陈依依却能窝在里面睡觉，从沙发上滚到沙发下——她的恐慌症好了以后，睡觉总是睡得乱七八糟。

　　外面的楼梯响了起来，有脚步声传来，陈盛华回过头，夏宜从外面走了进来。陈盛华身边的秘书，跟陈依依接触最多的就是夏宜了。

　　接到王妈电话的第二天她就回国了。陈盛华身边的五个秘书都是男的，夏宜因为处理陈依依的事情方便，迅速地成为了盛腾集团的核心层，这是换了谁都不会怠慢的事。

　　“陈总，刚才问过了，依依小姐是住在这里，最近她在县郊的一个剧组拍戏。”

　　陈盛华说：“哪个剧组？”

　　夏宜说：“这个问不到，剧组信息保密做得好。”

　　陈盛华说：“跟文化局的人打声招呼，我们公司做投资，剧组的人会愿意见我们的。”

　　夏宜点点头：“好的陈总。”看到陈盛华脸色不佳，她犹豫了片刻又道，“要不要派人去把小姐找回来？”

　　陈盛华对陈依依到底是个什么态度，夏宜并不清楚。但她清楚的是，陈依依有那个能力，让日理万机的陈盛华为她分神，为她专门飞一趟西部打点，这本身就是她与众不同的价值所在。

　　陈盛华摇了摇头：“她会回来的。”

　　十分笃定的语气，因为她是他养大的，他了解她的脾气。陈依依身上沾了他的傲气，她就算再伤心，也不会做堕落放纵的事情。

　　房间里的时钟滴滴答答，陈盛华没有挪动位置。
　　这还是他第一次等她。

　　陈盛华面对着桌上的hello Kitty茶杯，突然想起出院的时候周英对他说的话。

　　“你永远活在你的世界里，永远坚持你的想法，你从来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陈盛华反问：“怎么，你要说我做错了？”

　　周英摇了摇头：“我怎么敢说你错，可我的想法也没错。我跟你离婚，是因为你永远要求别人顺从你，而且从来不允许相反的选择。跟在你身边的所有人，都必须阉割自己来适应你，而你，永远不会改变一丁点来迁就别人。”

　　陈盛华说：“你早就知道我是这么个人。”

　　周英就冷冷地笑了笑：“我要早知道这样，当初宁愿不认识你。”

　　周英是个有傲气的女人，陈盛华却比她更自我，两个固执己见不肯让步的人，一旦长久生活在一起，势必都撞得头破血流。

　　周英看淡了感情，对陈盛华没有了期待，也无所谓他的心情。

　　但陈盛华听到她这话后，心里却不受控制地一紧，随即理智倏然展开，他也只是无奈地耸了耸肩。

　　九点过五分，这对陈依依来说，也是偏晚的归时了。

　　陈盛华很有耐心地等着。

　　不知道是不是被周英的话刺激到，他今天没有任何处理公务的打算，就准备在这小屋子里把妮子等回来，然后跟她好好谈谈话。

　　陈依依知道他来会怎么样？像从前一样大哭大闹？还是冷冰冰地请他离开？

　　陈盛华知道她一定改变了，却不知道她变成什么样了。如果她真能做到不动声色请他离开，那他也确实不需要再为她担心了。

　　一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最重要的就是学会控制自己的情绪。陈盛华一直把陈依依当小孩看，或许这是个她该令他刮目相看的时候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夏宜发的消息，说那边给了信息，黄炽的名字赫然纸上。

　　陈盛华发语音问：“黄炽是谁？”

　　夏宜说：“我问过张总了，说是圈里一个老制片，最早是倒卖出身的，有个女儿，现在二十多了。他之前是电影出品人，五年前跟前妻离婚后，就开始接拍历史剧了。”

　　别的不说，就这老来离异的经历，就入不了陈盛华的眼。

　　陈盛华皱了皱眉：“依依怎么找上他的？”

　　“额……”夏宜支吾了一下，有点难以启齿，“小季说，他之前请小姐单独喝过酒……”

　　陈盛华的脸色一下就暗了下来。

　　酒这个东西，在男人眼里，就是带有象征意义的。
　　而在男女之间，酒就代表着征服和占有。

　　一个女人愿意跟一个男人单独喝酒，意味着她愿意把自己的柔软和脆弱展示给这个人，这就表示这个男人在她心中拥有分量。

　　而一个男人邀请一个女人单独喝酒，就是存了征服并占有这个女人的心思。

　　陈盛华不是不允许陈依依跟男□□往，但是这个黄炽的背景也太差了。尤其让陈盛华不能接受的，是她可能为了追求向上爬的资源，而主动选择了这个别有用意的商人。

　　陈盛华手里要什么资源没有，轮得到他一个小导演给她那点三瓜两枣？

　　陈盛华陷入了沉默。

　　敏锐感觉到老板心情不好的夏宜连忙道：“刚才问了一下房东，说依依小姐偶尔会去附近一个酒吧喝酒，要不我找人去看看？”

　　陈盛华点了点头，一个字：“去。”随即就挂断了电话。

　　夏宜在楼下长出一口气，对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叹气，感叹这世上一物降一物。

　　自从陈依依来了陈家，这三天两头就搞事的风格一直没变，时间久了，陈盛华都习惯了替她解决麻烦。

　　公寓楼下灯光暗淡，橘色的雾影铺洒了满地。夏宜抬起头一瞧，楼梯口出现个摇摇晃晃的身影。她心里咯噔一跳，跑过去问保镖，还没开口对方就点了点头：“是依依小姐。”

　　夏宜的一颗心终于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