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威洛比 玛丽安不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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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的雨下到深夜才停，将巴顿山谷的土壤都浇透了。空气中弥漫着野花和泥土的芳香，天空蓝得像颜料。清早起来，艾丽莎便带着赛丽亚去采购，按照琼从蒙格塔带来的手写菜谱，准备晚宴的事宜。
乡舍一上午都热闹得很，在厨师雅克琳走后，艾丽莎好不容易有个施展的机会。而赛丽亚天生喜欢凑热闹，于是也跟着艾丽莎在厨房忙活。吉米今日没去上学，整天都跟着琼小姐待在店里。
琼小姐整个人都很紧张，穿针引线的手时不时便抖一下，吉米觉得她激动又难过，于是格外地听话。他学会了理线和熨烫，还学会了对小姐太太们行礼，就像戏剧表演里的那样。午后，琼将改制好的三件衣裙打包好，嘱咐他送去巴顿山谷。
那孩子路过乡舍时、恰好碰见茱丽叶小姐。他冲她问好，用新学会的行礼。他见对方冷冷地笑了下，便害怕又不好意思地跑走了，脚步飞快。
“像只灰老鼠。”
茱丽叶端着书本坐在后院，盯着土里刚种下的风信子，神思飘远到了天边。花园那口水井像个阴森的守卫，始终看护着栅栏边的那道小门。从前除了康斯坦斯偶尔出去散步，没人会打开那道门。
康斯坦斯·德尔佩马上就要回来了，也许这一刻，也许下一刻，这念头在茱丽叶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想一直待在阴影里。金黄的光拂过了黑糊糊的水井，使它看上去坚强了许多。一位年轻先生从大道上朝乡舍走来，好奇地打量着。
茱丽叶当即抬高了书本，装作看不见来人。那男人的黑头发在书本上方停住，犹豫了一会儿，左右看看，最终消失不见。他沿着山路往山谷里走，将碎石踩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攥着把鲜花，看样子要去拜访谁。
那人在柳树下停住，侧开身，为迎面而来的一位小姐和她的侍女让了路。他们短暂交谈几句，便点头告别。可擦肩而过后，那人又从背后上下打量她们，眼神让人不舒服。茱丽叶认出了埃莉诺，却实在对那男人没兴趣，于是继续托着书，装作自己没看见他们交谈。
可埃莉诺却在乡舍停下脚步，叫了她的名字，这使她不得不放下书，走到那从不打开的小门边上。
埃莉诺·达什伍德表达了自己一家的歉意，恐怕今晚不能来赴约，茱丽叶心里有些恼，但紧接着就听她说，昨日玛丽安出了意外。
玛丽安小姐与妹妹玛格丽特一同去爬山，两人都坚称春日阵雨下过便走了，山顶的乌云很快便要离去。昨日上午的天空的确同今日一般蓝，但中午刚已过就下起了大雨。
两人为了避雨，着急地从陡峭的山坡跑下。雨雾迷蒙，玛丽安跑在前头，没曾想被石头给绊倒了，扭伤了脚。玛格丽特想要将她搀扶起来，却在坡上刹不住脚，连跑带滑地冲到了坡底。
她们的父亲走得安详，于是玛格丽特从出生到现在、还未见过亲近之人经历病痛或意外的灾厄，她急得喊不出声，只抓着湿滑的草地向上攀爬。好在那时有个男子从山上路过，端着猎枪、领着两条猎犬，对玛丽安施以援手。
虽然埃莉诺没讲那男人是如何帮玛丽安脱困的，但茱丽叶从对方嘴角的微微牵动中读出了不寻常。有良心的姐姐是不会因妹妹受伤而幸灾乐祸的，而埃莉诺·达什伍德定是有良心的人，只因她攥起手时跟琼太像了。
于是她猜测玛丽安与那位神秘先生还有些帷幕之后的故事，是挂在埃莉诺左上方的唇角上，掉不下来的。
“就是树下那位先生么？”茱丽叶冷不丁地问道。
埃莉诺尴尬一笑，点了点头。
“他姓什么？我看他有些眼熟。”
虽然不明白茱丽叶·德尔佩的用意，但埃莉诺多少清楚对方的为人。所以她只当她是好奇，随口解答了这一疑惑，说那先生姓威洛比，常来巴顿游玩打猎，也许他们从前便见过。
谁知茱丽叶小姐却发出一声冷哼，将眼睛斜睨向大道，说的话好像故意惹人误会似的：“哦，威洛比。”
埃莉诺既警觉又担忧，忍不住旁敲侧击地问起威洛比的事来。她忧心玛丽安所遇非人，毕竟抛开那位先生出手相救的恩情，他横抱着玛丽安闯入乡舍的情景着实使人惊讶。玛丽安是位尚未婚嫁的年轻姑娘，而威洛比是个状况不明的陌生男子，埃莉诺与母亲的心中既有感恩与赞叹，也不免地带些警惕。
可茱丽叶没说出任何有关威洛比的故事，她目光坦诚无比，发誓自己对路过的那位威洛比先生一点儿也不了解。这话让埃莉诺摸不着头脑，不知德尔佩对威洛比究竟是赞许还是鄙夷。且她说自己不认识也不了解威洛比，那她对威洛比莫名其妙的态度又是从哪来的？
埃莉诺没法继续问下去，只期望这不过是茱丽叶怪脾气的一部分。
“他有兄弟姐妹吗？”
“我不清楚。”埃莉诺答道，声音有些冷。
茱莉瞥了她一眼，知道自己又惹人生厌了，这是多么平常的事情。她并未解释，只托埃莉诺将她手上的书带给玛丽安，相信她居家修养时会想读这书的。她会去看望玛丽安，却没将此事告知埃莉诺，如此一来，埃莉诺就不用假意感谢她了，这样对两人都好。
更好的是送信员正从大道走来，她们在含糊的说辞间连“再见”都没说清。茱莉亲自收了信，发现上面那封的写信人是康斯坦斯，便无所顾忌地拆开了信封。信纸展开，她顿时得到了更更好的消息——那讨厌鬼困在路上了，要两天后才能到巴顿山谷。
茱丽叶·康斯坦斯满意地摇了摇手腕，又读起下面那封信。从前的厨师雅克琳从苏塞克斯郡寄来信件，称里尔做了蒙格塔的家庭教师，那儿的主人对于德文郡的德尔佩三姐妹很关心，向里尔与她问了不少生活情况……
德尔佩小姐回到乡舍时，东边的天已擦黑，银月浅浅印在空中。康妮的信被塞到她手里，简短的几行文字，好像有谁在琼的门上叩了响亮的三声，像是警醒，更像在催促。
如果终有一日琼·德尔佩要纠正克里斯托弗·布兰登的“错误”，那没有任何一日会比今日更合适了。米德尔顿一家人与布兰登上校乘马车而来，歌莉娅双手各领一个孩子，那两个年龄最大的小米德尔顿，对德尔佩最为熟悉。
“Bonsoir! Mademoiselle Delpe.”（晚上好！德尔佩小姐。）
塞西莉娅往上提了提裙摆，优雅的动作中带着孩子特有的、新奇而欢跃的不自然。亨利则将身子凑过来，他竖起耳朵听着，听自己的名字究竟是如何发音的。
“Bonsoir, Cécilia, toi aussi, Henri.”（晚上好，塞西莉娅，你也一样，亨利。）琼将米德尔顿一家迎进门，眼睛却始终能看见走在最后的布兰登，就像是在一串儿石头中间指认珍珠，不会错认的，“晚上好，詹宁斯太太，您还是那样富有精神。”
那血气十足的老太太笑了几声，眯着的眼睛里透露着兴奋，那是种作为知情人的兴奋，仿佛她已洞察了世间所有机密。詹宁斯太太对善后的布兰登挤挤眼睛。此时的琼还不明白其中缘由，但等到这位太太进门寻找玛丽安时，她也该清楚了。
“晚上好，上校。”琼默默攥起了手，“感谢您。”
她似乎不能说出更多，多一个字也说不出。她所指认出的那颗珍珠就梗在喉咙里，卡得她嗓子干痛，心跳过快，胃里紧缩，好像要生病了。而布兰登也并不好受，他脱下礼帽，嘴唇碰了好几下，也没吐出个合适的音节。
乡舍内流逸着温暖的灯光，在他看来有些模糊了。布兰登也说不好是什么吸引着他，可詹宁斯太太胡乱叫的那声“玛丽安”也许真的鼓舞了他，让他变得轻松、幽默了些许。
“De rien.”（不客气）
他们没提前因后果，却都理解了彼此，也都希望那荒唐的故事被墓土埋得深深的，多么坚强的铲子都掘不开。只是琼·德尔佩看着最后一缕阳光落在那位军人的肩膀，便忘了少女读书的画作，只一心想着做自己的掘墓人了。
若是康斯坦斯回来了该多好，否则琼会说爱他的。
席间米德尔顿一家才听说玛丽安的伤情，纷纷表示担忧，詹宁斯太太眼睛一转，便称这正是绅士献殷勤的时机，而布兰登权当没听见。可他还是显出不同往日的反应，琼不知那是真的，还是自己臆想的，总之心跳个不停。
艾丽莎做的油炸无花果馅饼和奶油挞，博得了塞西莉娅与亨利的喜爱，而约翰爵士则对茴香薄荷鲭鱼和法式芦荟卷赞赏有加。德尔佩小姐压着冲动与忐忑，平静地讲起家族食谱的故事，门外忽然有人到来。
屋内短暂安静了一阵，琼隔着窗户望出去，只在院子栅栏边看见个陌生的人影。不知来人是谁，主人家只能满怀歉意地离席。吉米在门外玩耍，看见琼只身一人出门，很是机灵地跟了上去。
长桌上的话头是由詹宁斯太太提起的，她永远不会、也不希望让任何一场晚宴冷淡下来，于是便又开始她那套玩笑与戏弄，苦了布兰登上校一人。好在布兰登出于不知名的原因，始终望着庭院的场景。也许是职业所致的谨慎与警觉，他放下水晶杯，将德尔佩小姐与那陌生人的互动瞧得很仔细。
他们两人的距离过于生疏，绝非熟人。但两人的对话持续了一阵，又不像是完全陌生的关系。忽然，布兰登看见德尔佩小姐的肩膀抖了一下。这细微的动作暗中加深了他的错觉，关于琼·德尔佩“薄”而“冷”的错觉。
她侧过身，大概在邀请那人进门，但那位绅士将帽子按在头上、摆摆手便离去了。而德尔佩小姐却没有立刻回席，而是在风中独自站了一会儿，像是被水浇灭的火把。布兰登突然想站起身，虽然他不知起身要做什么。
也许那会使玻璃扭曲和隔离的作用都失效，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有道眼泪从琼·德尔佩脸上划过，那颗泪水好像子弹，被射入返青的草坪。那银色太显眼了，就像微光下晃动的银镯子，无法忽视的。
布兰登上校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而庭院的德尔佩小姐拍了拍吉米的肩膀，正往回走。长桌又沉默了一阵儿，詹宁斯太太看着上校有些恍惚的表情，头一回拿不准他对自己的玩笑是何反应。
布兰登欲盖弥彰地、轻轻端起桌上的古董烛台，仿佛他就是为了这个而起身的一样。他的视觉与听觉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更清晰，他知晓自己头脑中又尚未思考完成的事情，可那些东西全都断了线，和被匕首一把割断的头发一样。
分明他什么也没做，但愧疚的感觉把他摄住了。
德尔佩小姐进门后吸了吸鼻子，说外面的风多么、多么冷，米德尔顿夫人立即接上话题，聊起席间永远不会出错的天气与健康问题。无人再注意布兰登的举动，于是他终于能将三叉烛台放下，伴着种说不清的情绪重新落座。
他几乎没有主动说过一句话，总是在应答，尤其是听说了达什伍德一家无法前来而玛丽安又身患伤病后。但他却又在某一刻神使鬼差地、不带任何好奇地询问德尔佩小姐，那意外的来客究竟是谁。
琼愣了一瞬，嘴唇动了动，似乎咽下了一副极苦的药剂。有那么一刻，布兰登上校怀疑自己要被“愧疚”与后悔压死了，她才回答道：
“是威洛比先生，上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