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黄水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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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日是难得的晴天，但天色白得像石头。未来几日定会下一场雨，而英格兰的细雨一旦下起来，就再没有轻易停下的道理。直到四月份，社交季开始，天气才会好起来、日照才会长一些。
蒙格塔往乡舍寄来一封信，让她们提前知道了康斯坦斯的行踪。茱丽叶读了信便烦得要命，恨不得立刻就将乡舍卖掉，搬到更偏僻的乡村去，让妹妹再也找不到她们。
走在巴顿山谷的大道上，茱丽叶·德尔佩听见玛丽安·达什伍德的歌声，她离那家人的乡舍越近，诗意的歌词就越清晰。同时她听见约翰爵士的鼓掌与笑声，听见詹宁斯太太的尖笑，听见爵士家的小猎犬在新垦的花园里跑动。
她不声不响地停下了脚步，站到一棵橡树的阴影下，假装累了，在此休息。艾丽莎知道茱丽叶小姐不喜欢他们，于是也没问她哪儿不舒服，只告诉她，自己要去溪边给篮子里的花洒点水，以防花瓣被晒蔫了。
茱丽叶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她从贝内特太太艰难维持的花园里摘了金合欢与黄水仙，带给她欣赏的玛丽安。而要是歌莉娅·米德尔顿不姓米德尔顿，她将爱她更多一些。
艾丽莎回来了，花篮里多了一束用大片儿绿叶包着的金花，用小树枝穿过、固定。小姐没怪她的擅作主张，默默把篮子接了过去，站着听达什伍德乡舍内的笑语何时结束。
自从那个叫吉米的小家伙儿到来，身上缠着卷尺的可爱模样颇为讨喜，博得了不少到乡下游玩的小姐们的好感。再加上他不爱说话，容易害羞，更让那些喜欢有意逗弄的人得到满意。
于是到了现在，吉米还没给任何一位男顾客量过尺寸，但琼已经在改制与设计中忙得脚不沾地。同时，她还得想着那“家族装”的事（约翰爵士称它是“情侣装”）。
于是，她便请求茱丽叶替她前去邀请达什伍德一家与米德尔顿们两日后到乡舍做客。而她自己去农庄邀请兰姆女爵，当然了，女爵是不会答应与这么多人共进晚餐的，更多的，是不会离开她那片自在的天地。
所以琼也只是去看看她亲爱的女爵，她的投资商，看看她那儿有没有哪件衣服需要她的针线。顺便送去个客气但假意的邀请，兰姆女爵也总知晓她的心思，每次都皱皱鼻子，说琼的心还没有大鹅身上的绒毛有诚意。
“茱莉小姐。”艾丽莎提醒道。
茱丽叶抬眼看去，詹宁斯太太脸蛋红扑扑的，像醉了酒似的。她被约翰爵士搀着下台阶，手指着身后的布兰登上校，有胡乱往达什伍德姐妹中间指了个方向。一见到布兰登，茱丽叶·德尔佩的心情就更差了。她埋头朝前走，路过他们时，冷冷地打了招呼。
约翰爵士早已习惯德尔佩一家的古怪，但当茱丽叶小姐从花篮中取出一支精致的小花束，说要送给米德尔顿夫人时，他还是被吓得向后仰了仰。约翰爵士竟升起种古怪的骄傲，在于他得到了全巴顿脾气最差的小姐的认可，这足以证明米德尔顿是好人了。
所以当他又从茱丽叶口中听到“诚心”“邀请”“做客”一类的词语，已经不知笑过多少声了。詹宁斯太太弯着眼睛，她想要调侃几句，又怕茱丽叶翻脸，于是只能搓了搓手。达什伍德夫人表示自己一家很乐意，说了些中规中矩的客气话，且没指望着茱丽叶回答。
玛丽安站在埃莉诺旁边，神情有点儿愤懑。她故意站得离布兰登上校远远地，期望当她挥手再见时，詹宁斯太太与约翰爵士就把他俩开的不合时宜的玩笑忘得干干净净。她认为，那是对上校上了年纪以及他孤苦伶仃的单身汉处境的无情捉弄，当然，这荒谬欠妥的玩笑也捉弄到了她。
她原本挺敬佩布兰登的正直，也认为他对音乐的品味是敏锐的，如今却要因为些荒诞的感情笑话迁怒于他了。这位上校难道就不能出面解释吗，就像他为德尔佩小姐的谣言澄清一样，说他们不过是朋友？
那时詹宁斯太太就懂了，他们绝无可能！哦，玛丽安难道就不能期待一位与她有灵魂共鸣的年轻人吗，难道那年轻人就一定不如布兰登上校富有吗？
况且，要是为了金钱而跟世俗同流合污，弄出个毫无激情的婚姻，那还不如一辈子不踏入婚姻，就安心做个大龄单身女又如何呢，如果没有共鸣，如果没有激情？！玛丽安就做贝内特太太，做德尔佩小姐，那位神秘的女爵不也是独身吗？
难道布兰登就不能站出来说，他对她没有出格的心思？难道真有？那么玛丽安不能怪他，但会因此担心害怕的。总之布兰登上校没解释，没将这些令她难受的笑话拨乱反正。他只说些断断续续的话，好像太过不善言辞，犹豫得不像位军人，不像那天盯着史密斯太太写信的人。
于是，玛丽安就不得不怨他温吞的性格，怨他对情感的胆怯。若是他此时直接表白他的感情，玛丽安会更看得起布兰登上校。但念在对方的年纪，她又觉得此事不能勉强，那样的老人是很难有激情的，他们大都克制又古板。
玛丽安浑身上下的紧张只有埃莉诺瞧了出来，她安慰似的握住妹妹的手。玛丽安剧烈地喘了两口气，把手挣脱开了。布兰登上校同样察觉到玛丽安小姐的不安，但他显然不能回过身去询问原因，只因那原因是显而易见的。
“四月快到了，年轻的先生们陆陆续续地到乡下来啦。”约翰爵士感慨道，“不少公子绅士会狂热追求您这两位女儿的，达什伍德太太。哦，玛格丽特还小，还是个小美人儿，没长成大美女。”他朝玛格丽特笑笑，“布兰登，我说，你可得加倍小心了，玛丽安小姐——”
“请别再取笑……”
“茱莉！请你多留下一阵儿。”
玛丽安终于按捺不住，喊了声茱丽叶的名字，她总觉得只有这同龄人能懂自己当前的心情，她们前两日就谈得愉快。她真想抓住她，快些把自己遭受的不公说出来，哦，他们怎么还没走呀！
布兰登有些无所适从，他向车夫嘱咐了两句，将还欲补充的詹宁斯太太扶上马车，希望这样能让玛丽安小姐的烦恼快些离开。除此以外，他竟别无可做。
他也许会反驳约翰爵士与詹宁斯太太，要是他真的能说自己的感情是清白的，就像对琼·德尔佩小姐只有敬佩，要是他能说清他们绝无可能，就像琼·德尔佩小姐对他的友情绝对单纯。
他到现在仍将史密斯认作荒谬：从精神来看，德尔佩小姐高他一等，因为她是个实干的艺术家。而从世俗来看，德尔佩小姐更有头脑，能说会道，詹宁斯太太说她能一人打理整座蒙格塔庄园，那布兰登胜在何处呢？史密斯却说是德尔佩在追求他……
上校才回想起来，他的澄清也许太尖锐而过分了。从前，德尔佩小姐曾在席间替他解围，贬低了自己而抬高了他。而布兰登为德尔佩小姐做澄清，却先说了在这段友情中，自己绝无非分之想——这不是，这难道不就是？这简直是——怪不得茱丽叶小姐看他不顺眼。
在巴顿山谷的三月份，布兰登上校又在自己身上安了条错误，他抬起头，想对谁解释一下，可他为何无缘无故地就提起解释呢？在达什伍德家的乡舍前，无缘无故地提起琼·德尔佩小姐。
詹宁斯太太临走又开了他俩的玩笑话，玛丽安小姐显得不太高兴。布兰登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也许真是他说话太慢了，让这儿的任何一个人都能打断。除非他在与谁独处，那人不得不听他一人说话。又或者布兰登在谈些与自身无关的话题，只有替他人说话时，他才能说得流利些。
“哦，茱莉，快着，快来。”马车走远了，玛丽安几乎是将花篮抓过来的。在达什伍德太太责怪她以前，她迅速牵住了女伴的手，走上庭院的鹅卵石地面，“一会儿再训我吧，妈妈，我有话说！跟玛格丽特说她又不懂，跟你和埃莉诺说你们反而不理解，我一定要找茱莉说。”
两人一起躲进乡舍里，花篮里的金合欢掉了几支在草地里。不一会儿，踩楼梯的咚咚声便从屋里传来，她们两个到楼上去了。埃莉诺对母亲笑笑，替玛丽安的跳脱辩白，说她遇见了聊得来的同龄人，这是件好事。就算茱丽叶也挺冒进，但她所受的教育不会差的。
“她们到底要说什么我不懂的事情？”玛格丽特抬头问，没人回答她。
达什伍德太太将双手握了握，并无责怪玛丽安的意思，她多少能够理解女儿的气愤，毕竟布兰登上校只比达什伍德太太年轻五岁，这样的年纪在玛丽安心中该是何等老迈。
艾丽莎故意站在道路的另一边，好像无心地四处观赏，直到达什伍德太太在关上庭院门以前注意到了她，她这才将康斯坦斯小姐曾种在院后的蔬菜、与德尔佩小姐从店铺拿来的织品送出。
二楼能见到大路上的情形，德尔佩家的乡舍看起来也没有多么遥远。玛丽安将卧房的门关上，情绪激动地哀叹一声，接着有担心自己这样做有些不妥，毕竟她与眼前这位茱丽叶小姐不过相识几日。
但茱丽叶已靠在了窗边的椅子里，悠闲得好像她是这卧室的主人。她随手朝书架上指了本诗集，问玛丽安自己能否看看。玛丽安会心一笑，立刻没有了担忧，将书本给她取了下来。
“你到底是怎样度过的这些年啊，茱莉？在巴顿庄园附近，跟那位詹宁斯太太交往？”她坐在另一头了椅子里，听见埃莉诺进客厅的声音，于是压着嗓子，“她怎能开那样无情的玩笑？”
“詹宁斯太太不会一直住在乡下，过段时间就走了，到时这世界就清净了。”茱丽叶心里有种矛盾的感受，她说，“以往跟现在，我们都互相看不见对方。她只乐意跟琼说话，开她的玩笑，因为她会捧着她，她向来识人不清。”
这句话没留气口，于是玛丽安也没弄清最后一个“她”是谁。但她听见埃莉诺登上楼梯的声音，听见那踏实又轻盈的脚步声停在门外。
埃莉诺敲了敲门，问道：“玛丽安，我能进来吗？”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黄水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