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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八夜 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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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抢救室外的塑料凳很凉。红色的“抢救中”像是撒旦挥动镰刀的寒光。
余悯阳脑子里还萦绕着尖叫声,形成一截真空区域,心脏为此亢奋地泵着血往那个地方去。直到医生走出来冲邓孟姝点头的时候,余悯阳才意识到自己一直被紧张吊着那口气,放下心的一瞬间眼前一黑,头晕目眩。在逐渐被黑暗吞噬的视线里,停留最久的是抢救室头顶上那抹亮眼的绿色。
余悯阳恢复意识后发现自己被安排在了陪护床上,手上还吊着一瓶葡萄糖,转头就能看见闭着眼睛的万盛阳。因为失血过多,万盛阳整张脸都没什么血色,脸仿佛只是贴在头骨上的一层皮。他平躺着,左手搭在小腹上,右手随意地搁在身侧;右手手腕上缠着白色的纱布,以同样洁白的被褥为背景,看上去也分外刺眼。
余悯阳一直看着他,不在乎脖子的酸痛,直到自己的那瓶葡萄糖吊完,才收回目光给自己拔了针。
推门出去,余悯阳看见於缃文撑在窗户旁边,手里夹着的那根烟正放在窗户打开的那道缝隙里。於缃文盯着窗户外面发呆,很久才凑过去借着通风吸一口,尽量让烟味不在室内停留。
“医院有吸烟处吧。”於缃文被余悯阳的话吓了一跳,差点将手中的烟扔出去。他在窗沿上碾灭了才燃了一半的烟,摇了摇头:“我其实不喜欢烟味。”他晃了晃手里明显更细一点的半截烟,“薄荷烟,压力大才会点一根。”
余悯阳指了一下墙壁上贴着的“禁止吸烟”的告示。
“我不敢离开,怕有什么事。刚偷偷摸摸地点上你就出来了。”於缃文走去将剩下的那段烟扔进了垃圾桶,看着晃动的桶盖有点发愣。
先前多亏於缃文回来得及时,和邓孟姝一起将万盛阳送来了医院。此时在於缃文的衣袖上还能看到血迹。
“邓女士呢?”余悯阳问。
“去买饭了。你突然昏过去吓到她了。”於缃文回来靠着窗沿,面对病房白色的木门,看见自己疲惫的影子映在那扇小玻璃上,落在病床前的空地上,仿佛是站在病床头看着床上沉睡的人。他忍不住抹了把脸,将自己的身影移开:“她叫我看好他。”
余悯阳知道於缃文被吓到了。那些血迹会渗入他的梦境变成梦魇的。这应该是於缃文知道万盛阳有自杀倾向以来第一次直面生命的垂危。余悯阳不敢去想自己看到那个画面会怎么样。
那邓孟姝呢?
两个人沉默地看着医院的墙壁各自发呆,背后没关上的窗户还在漏着风。直到护士路过发现自作主张拔针的余悯阳和萦绕着薄荷气息的於缃文。
邓孟姝回来的时候,护士正在一边检查万盛阳的情况,一边训斥手背青了一块的余悯阳。当然,於缃文也逃不掉。两人都乖巧地挤坐在陪护床上,低眉顺眼地听护士姐姐借题发挥抱怨与余悯阳犯了同类错误并引发更严重后果的病人及家属。她显然认识邓孟姝,见她回来立刻停了话题迎上去,和她大致交代了一下情况,又隔空安慰性地拍了拍邓孟姝的肩膀,才推开门出去了。
邓孟姝将打包的快餐放到余悯阳怀里:“吃吧,都没吃晚饭。”她冲欲言又止的两人点了点头,“没事了,先吃饭吧。”
余悯阳拆开包装,和於缃文一人一份快餐。两人扒了几口,都有点食不下咽。於缃文抬头冲坐在椅子上发呆的邓孟姝说:“邓女士……”
邓孟姝冲他摇了摇头,温和地笑道:“今天很晚了,吃完饭都回去睡觉吧,我留这儿。悯阳,你也跟着小於一起回去吧。有什么事我们明天再聊好吗?”
於缃文挣扎着还要说话,被邓孟姝温柔但强硬地打断了:“你们都很累了,回去睡一觉吧。”
疲倦会放大情绪。於缃文只好咽下了一腔苦涩,点了点头,将脸埋进饭里。
余悯阳却还半举着筷子。邓孟姝明白他的意思,坚定地拒绝了:“回去休息吧,悯阳,明天再过来。”
余悯阳看了一眼陷在被子里仿佛透明的人,抿着嘴“嗯”了声。
但今晚注定是一个不眠夜。因此余悯阳不意外於缃文会过来敲门,甚至可以是等着他过来:“进来吧。”
但於缃文只是来送热可可,说是邓孟姝叮嘱的:“她说晚上就别喝酒了。”
余悯阳伸手接过马克杯,认真道了句谢。他已经理解了邓孟姝要求他们一起回来的用意:夜晚太容易发酵负面情绪了,哪怕有睡眠这个急救包在。他扪心自问,闭上眼,眼前肯定浮现的是那道刺眼的红灯,感觉它会焊死在墙壁上,底座下慢慢地渗出血;更别说直面血液的於缃文。
“我也睡不着。要不要一起打会儿游戏?”于是,余悯阳提议道。
於缃文的表情终于有所松动。他惊讶地挑起一边眉,没有拒绝:“那我去找手柄,前几天还一起玩过。”说到这里他难免有些伤感,扭过头推门出去了,“楼下见。”
万盛阳带着他的游戏机去过余悯阳那里。晚上两人靠在一起窝进沙发打游戏。这些事永远是万盛阳先提议,余悯阳假装思考然后温和地答应。他没有注意过设备的位置,只知道需要的时候万盛阳会送到他的手里。刚才於缃文说找手柄时他以为万盛阳偷偷将东西搬回来了,有些失落;拿到全然不同的设备后他才知道那个游戏机可能还在他家的柜子里——万盛阳没有带走任何东西。
余悯阳其实没有那么擅长游戏,之前玩的时候基本都听万盛阳的指挥行事。刚才他提议打游戏只不过是转移注意力的托词,在真的拿到手柄看着亮起的电视屏幕后开始不由自主地地感到慌张。
“我可能玩得不好。”
於缃文让他挑:“我也玩得不好。”他已经明白了余悯阳的用意,不在意地冲他笑了下,“没关系。”
事实上,於缃文游戏打得很好,余悯阳和他玩也是被带飞的那个。客厅的灯没有开,两人并排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在液晶屏幕投映过来的五彩亮光和音响发出的动感音乐中,暂时离开了一团乱麻的现实生活。
余悯阳跟上於缃文的步调用了些时间。在他不那么手忙脚乱的时候,於缃文突然开口:“我想搬家了。”余悯阳忍不住去看他,见他被光影切割出来的锋利的脸部线条,恍然他好像比上次见面又憔悴了不少,在操控角色的死亡音效中问:“怎么突然想搬家了?”
於缃文拨着摇杆让角色兜圈子,盯着屏幕等BOSS的技能:“要去实习了,住这边不方便。”
“你不是还在写稿子吗?”
於缃文等到了好时机,操纵角色把武器舞得流光溢彩。他手动得飞快,嘴上也没停:“写完了。差不多了。”结算界面出来,他伸展了一下酸痛的肌肉,漫不经心地说:“没有曹公的能力,就不参考曹公的经历了。”
余悯阳没有跟着他按下下一关的进入按钮,认真地追问他确定吗。
於缃文说自己已经想好了。
两人恢复了沉默,继续打怪。
半晌,於缃文说,自己当时拿到这个出租前一度以为这是包养的幌子,“条件太优越了,说出去别人都不信。”他侧着脑袋笑了笑,“天下从来没有免费的午餐。”
於缃文将一击必杀的机会让给了余悯阳,在结算的欢乐音乐中对他说,还好他来了。
余悯阳抿着嘴唇没有回答。
后来,於缃文睡着了,余悯阳握着手柄试了很多遍才将那一关打过,然后在明亮的结算画面中,抖开了沙发上的毯子,盖到了於缃文身上,之后将自家地址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第二天余悯阳下楼的时候,邓孟姝已经回来了,正坐在餐厅里吃早饭,精神看上去很好。她冲他挥了挥手,招呼他一起:“小於过去医院了。”
余悯阳点点头,坐下挑了个包子慢慢啃,两口咬到馅发现是牛肉的,面前又被推过来一盒早餐奶:“喝点,干吃会噎。”他听话地插了吸管。
等到邓孟姝吃完,余悯阳才开口问万盛阳的情况。
“他啊?昨天半夜已经醒了。没什么大事。”邓孟姝后靠到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苦笑道,“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医生护士都认识我了。”
她话锋一转:“但是,悯阳……”
余悯阳皱眉,担心是邓孟姝将这件事怪罪到他身上。他尽量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轻声问:“怎么了吗?”
“他可能有点排斥见到你。”邓孟姝苦涩地说,“他昨晚醒来说的第一句话是送他去精神病院,第二句话是不想再见到你。”
“悯阳,你知道吗?他一直都不喜欢别人说他是精神病,之前的几个保姆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辞退的。可是现在他居然说他想去精神病院。”
余悯阳猜测邓孟姝选择租客也是无奈之举,只是没想到放弃保姆的背后有这个原因。他喃喃自语道:“是因为我吗?因为我来找他?”
邓孟姝走过来搂住余悯阳的肩拍了拍:“不是因为你,悯阳。”
“您不会送他去的吧,对吧?”余悯阳抬头问她。他能听到自己声音在颤抖。
“如果需要,我会和他分手,离开他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