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露不西

230、相见欢·终 黎禾指

　　黎禾指尖在琴弦上飞速跳动，琴音似珠玉之声，欢快地在整个云雾之境里跳动。

　　阿饼愤怒拨动琵琶，她虽获得琵琶妖之身，但本身不通乐理，只能愤怒拨响琴弦，发出尖锐破碎之声。

　　琵琶音横冲直撞。祝余、展旬、祝清砚三人闪躲攻击迅速逼近。

　　阿饼惊愕抬头，想后退，脚下白云瞬间缠绕住她的双腿。她怒吼一声，震散白云，抓着琵琶琴头，朝祝清砚一砸。

　　长枪抵在琵琶之上。祝清砚一用力，“咔嚓”一声琵琶裂开。

　　阿饼忙地松开，躲过展旬与祝余的夹击，忙地拉开距离。她咬牙切齿，双目通红，像一头困兽。

　　她如野兽般伏在地上，头发耸立，衣服上的丝绸飘带也如火焰般晃动。

　　祝余冷视她，以道气操纵无名，指尖一挥，双刀迅速飞向阿饼。阿饼大叫一声，抵挡双刀。却片刻不到，双刀直接从她身体穿过。

　　胸膛上，两个黑洞很快开始恢复。

　　“止杀！”

　　话音未落，止杀剑从阿饼后背穿过她胸口。阿饼瞪大了眼睛。

　　止杀造成的伤口一时难以恢复。阿饼踉跄几步，抬眸，悲伤地望着黎禾，伸出了手。无数黑雾气从阿饼的伤口、七窍流出。

　　琵琶女妖的皮囊迅速干瘪。霎时，一团浓郁的黑雾高悬，只剩皮的躯壳掉落在地。

　　黑雾直奔黎禾。黎禾依旧垂眸，沉浸于抚琴。她很少有这样的满足之感，一时心情愉悦，连带着琴声也愉悦起来。

　　她知道短暂的欢愉很快就会褪去，一时只想沉醉于此时此刻。她细细回想祝余、展旬与祝清砚的美好记忆，这才发现，自神木之境后，他们这二十多年里，也有属于他们自己美好的记忆。

　　祝清砚因厌恶家族，躲进祝家禁地修炼。虽孤独寂寥，她却感到自由，她听很多被关在禁地的妖讲他们的故事。漫长的沉寂、思考、倾听，更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道气，每一步都走得坚定。

　　展旬一开始以报答救命之恩参军，但黎禾很清楚，他本就是个善良勇敢、愿意守护他人之人。他一步一步成长，也结识了能秉烛夜谈、能性命托付的朋友。他爱上喝酒，常常与好友把酒畅聊。他拥有了面对困境的勇气与能力，不再是那个总担心自己拖累朋友的阿旬哥。

　　至于祝余，二十年里，他走遍各地，寻找她的踪迹。也在这个过程中，认识了许多有趣之人，拜访了很多老友。

　　他们的二十年没有停滞，他们都勇敢地前行。

　　她意识到，或许这本就是故事的走向。他们阻止了孑欢，东海之征的目的已经达成。

　　黑雾张牙舞爪去抓黎禾。

　　祝余割破手掌，转身。以血画阵，血液凝聚成链，将黑雾拴住。

　　“啊——还给我——还给我——”黑雾拼命挣扎，“那是我唯一——唯一的——”

　　祝清砚与展旬立刻割破手掌，将自己的血液也输送到阵法之中。

　　顷刻间，血链成笼，将黑雾团团包围。

　　黎禾睁开眼，用力拨动最后一个曲调。

　　嗡——顿时一团蓝色火焰吞噬黑雾，燃烧起来。

　　阿饼惨叫连连：“还我——还我——还给我——”

　　“维维娘亲！”

　　一声绝望嘶吼，瞬间激起黎禾错乱的记忆。

　　她恍惚抬眸，发现自己变成了三岁的阿饼，坐在桌子前。桌子上，摆着一盆肉汤。肉汤冒着热气。

　　奶奶和爹爹伸出筷子，往里夹出肉。

　　她左右环顾，看不见娘亲。

　　“看什么看？还不吃饭？赶紧吃，长得结实点，别像你那个赔钱货的娘。”

　　奶奶一边说，一边手拿着一个骨头，啃着上面的肉。

　　她这才缓缓看像桌上的肉汤。

　　黎禾猛地抽出意识，只觉全身发麻。

　　“我的血肉......”黑雾发出虚弱的女子之声，“终将滋养更多愤怒的血肉......”

　　四周陷入沉寂，黑雾逐渐消散，阿饼的道气被烧得粉碎，估计很长一段时间都无法凝聚。

　　但，或许有一天，当又有一个女孩愤怒之时，或许这股欲望之火会再次燃烧。

　　黎禾抚平琴弦，再次演奏，曲调转而悠扬。

　　“哎！我知道这首曲子！”展旬收剑，朝其余二人说道。

　　祝余沉眸，祝清砚也沉默无言。

　　展旬欲言又止，他挺想说，禾儿妹妹当真悲悯，还弹奏一曲《诀别调》送予这梦妖。可曲中的悲伤、庆幸、欢愉与不舍，一时揪住他的心。

　　他望着黎禾，不住朝她走近。他意识到，这曲子不是送别阿饼。

　　黎禾只在一次听过这首曲子。是徐伯伯被斩首示众那天，爹爹在家弹了好久好久这曲子。她忽而懂得了爹爹那时的心情，痛，很多很多痛，但又不得不继续前行、继续弹奏。

　　“禾儿妹妹！”

　　突然，身后传来熟悉之声。琴声戛然而止。黎禾猛地起身，转身，看见了另一个展旬。

　　展旬耸耸肩，朝黎禾灿烂一笑。黎禾热泪盈眶，颤抖地朝他走去。

　　“禾儿妹妹，也长大了。”

　　黎禾顿步、停步，望着展旬，哽咽，说不出一句话。

　　“那就继续前行吧。”

　　黎禾点头，“再见”哽咽在喉咙中，怎么也吐不出来。但好似展旬已经听见，他转身，远离，身影消失。

　　黎禾身后的祝清砚与展旬，凝望着黎禾的一举一动，不明所以。他们看不见黎禾所见，却也感到了一股悲伤。

　　祝余清楚，黎禾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望着黎禾望向的方向，想起那个稚嫩的小话痨，释然一笑，道：“再见了。”

　　幻境解除，阿饼消散。展旬派了军中之人，治疗陷入木匠城的其他人。

　　黎禾被藏在懈西城城主府，由祝余和祝清砚亲自看守。黎禾陷入了昏迷。

　　展旬、祝清砚和祝余的情况同样不好，美好之欲被吸食的后果开始反噬。三人心中之道开始不稳，性情易躁易怒，或突然悲观绝望。展旬整日忙碌于城中之事，以繁忙来缓解这股躁动与烦闷。祝清砚善忍，以打坐修炼缓解。

　　每次打坐睁开眼，她就看见祝余只坐在黎禾床边。

　　“六叔，被梦妖吸食，怎么在你这里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她忍不住询问，“这几日，我只觉身体似乎缺失了一部分，道也不稳定，颇有些走火入魔的前兆。可是有什么快速缓解的技巧？”

　　祝余道：“在回忆里找回欲望，犹如刻舟求剑。你应当去做你想做之事，经历更多，来填补你的缺失。”

　　祝清砚沉思，难怪展旬那人天资还不如她，恢复得倒比她快。可她又疑惑，自己至少还刻舟求剑，祝余却只陪在黎禾身边，什么也不做。

　　不、不对。她恍然，也是，自己寻找了几十年，如今只要陪在对方身边，怕是已经是很大的满足。

　　“六叔，不若请我们喝了喜酒再走吧。”

　　“喜酒？什么喜酒？”展旬提着几壶酒跨入门槛，双眼反光，“祝大哥！你终于要老牛吃嫩草了！”

　　祝余眉头微挑，“老牛——？我、很老吗？”

　　祝清砚一脸认真地看了看祝余，又看了看黎禾，“从模样来看，你比起黎禾倒是老了很多。”

　　展旬拍了拍祝清砚的肩膀：“咱们谁也别说谁，不都三十好几快四十的人了？”

　　祝清砚露出嫌恶之态：“你倒是自恋，把你的模样维持在十七八岁。”

　　“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为啥！我发誓，我根本没有故意维持！而且你这模样也最多二十好几吧？”

　　正说着，黎禾眉头微蹙。三人同时闭嘴，齐刷刷围在黎禾身边。

　　片刻，一道白光从黎禾身体里飞出。

　　展旬认出：“小兰？”

　　白光绕着展旬飞了一圈，又在展旬脸颊上蹭了蹭。

　　黎禾睁开眼，眼神黯淡无光。抽出小兰，身体里那股巨大的缺失又像深渊一样想将她吞噬。她望着另外三人，此时此刻却只觉疲惫。

　　祝余道：“这是新的梦妖，但是是诞生于美好之中的欲望。应当与一般的梦妖不同。交给你？怎么样？”

　　展旬眨眨眼：“我？梦妖哎！”

　　“你可以给她找个肉身，再以界子收下她。”

　　展旬看看祝清砚，又看看祝余，最终将目光落在黎禾身上。黎禾双眼无光，脸色苍白，活似一个空壳。他敛眸沉声：“禾儿妹妹不是更需要她吗？为何要抽离？”

　　黎禾开了口：“还、还给她......给她......新生......”

　　展旬将白光捧在手心：“好。”

　　一日后，黎明，祝清砚背着长枪，骑马穿过城门，头也不回，渐行渐远。祝余与展旬在城门送行。

　　“她已经决定了，这一次要四处游历，继续她的修行。”展旬抱肘，笑着望着祝清砚离去的背影，“祝大哥，你们打算去哪呢？虽然我很想让你们留下。”

　　祝余看向展旬，“话说，我记得你答应过要拜我为师。”

　　“拜！”说时迟那时快，展旬一甩裙摆，跪在地上，“师父！受徒弟三拜！”

　　祝余望着展旬行完拜师礼。

　　展旬起身，“那师父，要不先教我三两招再走？”

　　祝余笑道，“已经没什么可以教的。”

　　“好你个祝大哥！总觉得你在占我便宜！”展旬耸耸肩，靠着城墙，又问，“那一首《诀别调》不会是吹给我的？就算分别，也没必要诀别吧。”

　　“不是。另一位朋友。”

　　展旬沉默片刻，道：“好吧。无论如何，喝喜酒的时候一定要叫我，多远我都会赶过来。”

　　祝余无奈，“争取吧。”

　　三日后，展旬立于城门，目送祝余骑马离去的背影。祝余怀中抱着孱弱的黎禾，他们一起走近黎明的光辉之中。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展旬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