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夜啼》露不西

222、相见欢（一） 【自是

　　【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相见欢》】

　　“西北之地不可久留。”祝余一边喂马，一边说着，“如今祝家捉妖师尽数赶往这里，不少修炼者也闻风而来。其目标皆在于梦妖。”

　　“但幸而他们以为梦妖只有一个，便误那小梦妖是唯一梦妖。估计正在设法处理梦妖的道气。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发现端倪。”

　　马垂头吃着地上贫瘠的草地，发出咀嚼声。

　　黎禾披着斗篷，立在一旁。瞳孔好几次黯淡下去，又缓缓明亮。

　　“咱们日夜兼程，很快就能抵达东海。只是，若想要重新撬动神木之境，我们还需要道气更为强大的东西。”

　　说完，祝余摸了摸马头，转向黎禾，从腰间掏出一颗界子。“我已经为你备好。这里面锁着一个上古大妖，花费我六年才捉得。但它不同于星鲛泪那些器物，释放之际，估计会反抗，没那么好操控。”

　　黎禾盯着祝余手中的界子。她大概猜出，如果没有找到她，祝余大概会自己重返神木之境，借此妖道气，去打破神木之境的规则。

　　祝余瞥见黎禾眼中犹疑，道：“我推测，燕行者之所以能记住你，是因为他将向你复仇当作人生唯一意义。故此，不断忘记又不断记忆，就连神木之境都奈何不了。但展旬与祝清砚，本就在神木之境时已经被融合了不少，虽最终被神木之境释放出来，他们的道气怕是也大不相同。”

　　他沉默下来。更多的话没有说。道气凝聚成灵魂，灵与肉融合成一人。若道气变，灵魂则变，就算皮囊同，大抵也算不得同一人。

　　说完，也不见黎禾有任何反应。他以为黎禾又走神恍惚了，靠近一步，轻轻触碰她的额头，“不舒服？”

　　自出懈西城，她便一直难受。一难受，她就想要吸食祝余身上的气息。她轻靠着祝余胸膛，点点吸食，不敢贪多。

　　祝余只觉身体酥酥痒痒。他顺势抱住黎禾。他也贪恋着黎禾的气息与温热。

　　“会成功的。”但他很清楚，神木之境里变数太多，如果改动它、又如何能确保它恢复如常？这一切都是极大的挑战。

　　好一会儿，黎禾开了口：“我想先去懈西城。”

　　祝余明了，她想见展旬，不忍心拒绝，只能说一声：“好。”

　　两人抵达懈西城时，城门大开，不少流民缓缓流入城内。

　　黎禾蜷缩在祝余怀中，将斗篷往下拉了些，遮挡了大半张脸。倒不是怕有谁认出她，毕竟正如祝余所言，这个世界不允许有谁记住她。她只是不想瞧着那些人的脸。

　　这几日，缠绕自己的噩梦里，闪烁着无数张脸。她害怕一不小心一抬眼，撞见哪张面孔，就会想起哪张面孔的可怕回忆。

　　两人顺利进城。遭受了几场战争洗礼，懈西城依旧顽强地散发着生机。人们纷纷修缮房屋、打扫街道。

　　有个士兵喊着：“新入城的，去城主府登记造册。登记造册后，就能领粮了！”

　　人流涌动起来。

　　那士兵瞧见黎禾和祝余，道：“大侠！现在城里杂乱的很，就不要骑马而行。麻烦下马牵着吧！”

　　祝余点头，下马，又将黎禾抱下马，一手牵着黎禾，一手牵着马，朝城主府而去。

　　府门外格外热闹。几个士兵在门口左右两边各搭建了一个棚子，一边负责登记造册，一边负责施粮。

　　展旬抱臂站在大门口，满意地看着井井有条又热闹的场面。他目光落在祝余身上，双眼一亮，朝二人挥手。

　　祝余与黎禾朝大门走去。展旬示意一个小弟帮祝余牵马，随后忙地邀请二人入府。

　　“这个何燃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竟然在自己府邸藏了那么多粮。说来也是奇了，这么贪生怕死的人，竟然那日愿意出来单挑！”一边说着，展旬一边将二人引入一间房。

　　房中有一桌，桌上摆着酒水。

　　“现在这府邸还没收拾出来，我住这间，坐坐！”

　　祝余与黎禾坐下。黎禾这才取下遮面的斗篷。展旬为她倒酒，咧嘴一笑。

　　“这懈西城真是神奇，第一次进入时，我还觉得这里充溢着痛苦与绝望的气息。这次进来，一切竟然那么安宁！据说前日，懈西城一夜美梦，城中所有人都在梦中与想见之人相见。第二日他们醒来时，重拾了生活的希望，大家又都不愿意放弃这里，想要认真生活。”

　　他朝黎禾举杯。

　　黎禾愣了愣，无措地看着展旬。

　　展旬没等黎禾回应，起身，抬起酒杯，轻轻碰了黎禾手中的酒杯。

　　碰完，他一饮而尽：“尽情畅饮，祝大哥！这位禾儿妹妹？”

　　黎禾一颤。

　　展旬望着她，“称呼你禾儿妹妹，当是没问题吧？模样瞧着挺小呢。但你们妖——我也看不出年龄！你先别看我这么年轻，我已经三十七了！”

　　黎禾眸光一软：“嗯。没问题。”

　　她的余光扫到止杀和弥兰的剑，忍不住问：“你是如何获得他们的？”

　　展旬拿过止杀和立剑，看了眼祝余，道：“止杀剑是祝大哥送我的。当年我还是主公手下一个小士兵时，有一天祝大哥突然找到我。说要收我做徒弟，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离开。”

　　祝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那我肯定是不愿意的！”

　　黎禾手一抖，“为、为什么？”

　　“主公于我有救命之恩。他的宏图伟业，也是我想为这个天下做的。以前离家流浪，我见了太多悲欢离合，越发觉得，一个好的、和平的天下才是阻止悲剧继续发生的关键。我还想做的更多一些。”

　　“那这把剑呢？”黎禾看向立剑。这把剑是弥兰死后，认他为主的。

　　“这把呀，我捡的。”展旬摸着剑身，“就有一天我骑马路过一片芦苇时，忽而一群鸟飞起，在一处盘旋。我觉得奇，凑近一看，竟然是一把剑！这剑还能变化形态，实在有意思。”

　　说完，展旬抬眸间，却看见黎禾眼睛微红，瞧着自己的眼神，说不上的悲痛。

　　“那个——难道这把剑是你的？”

　　黎禾摇摇头，“一位朋友的。”

　　“啊？”展旬眨眨眼，面露为难，“这些年我与此剑也有了深厚的情感。有好几次，我挺不过去时，我总觉得这把剑在说，‘这么点困难就不行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意识不清的幻想，但它确实陪着我渡过一劫又一劫。”

　　“能、能不能问问你朋友？愿不愿意将此剑赠与我？”

　　祝余看向黎禾，见黎禾勉力一笑，嘴角却微微颤抖。

　　“当然。他愿意的。”

　　展旬再次为黎禾和祝余满上一杯酒，“来来！咱们喝个痛快！你们也别担心祝家的人。他们现在都忙着弄那个梦妖的道气。好像很快就开始重新聚集。他们打算启用阵法，估计一时半会儿也分身乏术。且不说，他们就算发现你的存在，应该想不到你会在懈西城。”

　　黎禾看向祝余：“我想再多留一日。”

　　祝余点头：“好。”

　　瞧二人这样，展旬倒是好奇了：“我很好奇，你们是怎么相遇的？一个天才捉妖师，一个大妖。”

　　“我以前不是妖，是人。”黎禾便将她、祝余和展旬在京落城发生的事，讲述给了眼前这个展旬。

　　展旬听得起劲儿：“你们仨儿可真是有趣之人！少年意气，仗剑走天涯！有着味儿了！”

　　黎禾瞧着这般的展旬，心中酸涩难耐，喉咙发痒。明明讲述的是他们的故事，他却像是听着别人的故事。

　　“不过？哪里来的济中三贤？”展旬歪着脑袋，一问。

　　祝余手微紧。

　　黎禾愕然抬眸，“嗯？”

　　“不是济中二贤吗？”

　　黎禾头皮一阵麻，她顿时脸色毫无血色。展旬捕捉到黎禾的不对劲，忙道：“可、可能是我记错了吧？我这人不怎么爱读书、读诗的。就爱看看什么话本子。”

　　黎禾静坐，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展旬，泪水盈眶，“嗯，你记错了，是济中三贤，还有一位，叫黎献愚。”

　　展旬沉眸，点头，“好，我记住了。”

　　喝了一会儿，展旬因城中事，被叫了出去。房间中只剩黎禾与祝余。

　　黎禾很少喝酒，今日却喝了好几杯。她却觉得心中疼痛没有弱下丝毫。

　　她放下酒杯，轻声道：“真不公平。”

　　“它就这样轻而易举，抹掉了我的存在。我珍视的一切，我努力获得的一切，我曾拥有的一切，它都抹掉了。”

　　“可我现在，竟然觉得，这一切也挺好。”

　　祝余微微惊异，“一切都挺好？”

　　黎禾端起酒壶，倒酒，酒水咕隆咕隆滚满一杯。“阿旬哥哥和我们在一起时，一直在说，他想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想找到自己独一无二存在的意义。现在的他不是找到了？”

　　“就算他忘记我，可他，长大了。”

　　祝余心头一颤，他不知道，禾儿知不知道，自己在说这句话时，她的声音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