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灿烂时》迢野

22、炸酱面

　　晚上18:30分。
　　飞机平安降落烟城。

　　在飞机上，唐伊看见了朵朵白云，看见了晚霞。那是她觉得最美的景象。
　　早晨的日出，晚上的日落。她今天很心满意足。

　　这次，她没有害怕，反倒觉得有点放松。顺从父母这么多年，此刻，她认定她可以同父母说明白。

　　—

　　到了小区门口，雨水悄然落下。
　　雨水急流，打湿了她的全身。

　　她托着行李箱，后背背了个书包，打着雨伞，走在这条不能在熟悉的道路上。

　　有种看自己长大的样子。从小时的蹦蹦跳跳，到长大的端重沉稳。逐渐变成自己不熟的样子。

　　许念慈想陪她回来，被她拒绝了，她害怕自己的父母迁怒她，只好让她先回家。

　　回到家后，打开门的瞬间，母亲将一本书朝她砸来。

　　“妈。”唐伊捡起地上的书放在茶几上。

　　“你还用叫我妈？”唐母走在她面前，用手指用力戳她的额头。

　　因太过用力，一个没站稳，她借力在旁的行李箱，才得以没摔倒。

　　母亲见她这个样子，变本加厉起来。
　　见唐伊还是不言，她问：“你想做什么？我问你。”

　　“好好的工作你辞职了，跑去旅游，你有钱？给你说介绍相亲对象，你说老板注重你，行，我就不给你找了。从小到大，我这个当妈的都是为你好，可你呢？”

　　为她好。无非打着对她好的言语来控制她。
　　她像个提线木偶，全然听从母亲的安排。

　　泪水打湿了眼眶，在那冰冷的天气中回家，屋外还下着大雨，母亲却没关心她一句，反而全然在责怪她不懂事。

　　唐伊自嘲一笑，她在回来的路途中，居然还期望母亲能关心她，想来是自己的妄想，她语气冷了下来，问母亲：“妈，这么多年了，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听过我的想法吗？”

　　“我生病了，你让我继续学习，好，我学，起码我认为只要得了第一名，您就会高兴。可是您从来都没为我骄傲过。”

　　唐母被她的语言气笑了，严肃询问她：“第一名？谁的功劳？没有含金量的第一名，好意思拿来跟我讲？你有什么值得让我骄傲的。”

　　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她没有让母亲骄傲过，她在母亲的控制下，一度认为她是捡来的。

　　她的第一名，没有成为骄傲，反其道而行，却让别人觉得她是因为作弊才让妈妈生气。

　　“妈，第一名要什么含金量才高。全年级，全班的第一名。还有妈，我不喜欢那个工作，我喜欢摄影，所以我辞职。”

　　她简单明了。

　　可母亲依旧黑着脸，当老师几十多年来练出的气场，学生见她都得避三分。

　　唐母加重语调，态度强硬的说：“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为的就是让你过得好，可你，辞职，旅游，欺骗长辈，现在还学会顶嘴，你个不孝女。”

　　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她强忍的泪水，“妈……”

　　话还没说出口，是开门的声音。

　　唐父回来了。看了眼站在门前的唐母和唐伊，他换了双拖鞋，说；“在门口就听见吵吵吵的声音，很光荣吗？”

　　唐父好面子。他觉得很丢脸，今晚这么一吵，明天在小区内，肯定有大把八卦的人来问他。到时候，他面子挂不住。

　　唐父加入了母亲的阵营，他压低了声音，拿出一家之主的态度严正道：“和你妈道个歉，这件事情就算过去。”

　　“砰”
　　是戒尺丢来的声音，打落在地面，爆发出强烈的声响。

　　唐母道：“道歉有什么用？要打才有记性。”

　　唐伊明白了，自己又要挨板子了。

　　母亲捡起戒尺，愤怒道：“伸出手来。”

　　唐伊不听，哼笑出声，她彻底想开了，轻飘飘道：“妈，幼不幼稚啊。还打手板，您不关心我就算了，每每都是戒尺，没有点新意。”

　　言罢，母亲听到这些话语愣在原地，而后一团火从心中燃气，自己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居然有一天敢反抗自己，想来自己没有一点威严可说。

　　而唐父听到唐伊冲撞母亲，也怒道：“尊重人这些你都忘了？我告诉你，今天你要和你妈道歉。”

　　母亲心酸的向前问：“从小到大，我哪一次不关心你？”

　　唐伊屏蔽掉唐父的话，反驳母亲说：“您关心的是成绩不是我。打手板的时候，手淤青出血的时候，您关心我吗？”

　　“妈，我不要在做您的提线木偶了。”

　　言罢，母亲愤恨的一巴掌呼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清脆亮耳，就连唐父都茫然在原地。

　　唐伊站在原地，后知后觉，火辣辣的疼痛顿时烧到脸上。如开水般滚烫，刺痛。她勉强朝他们微笑，下一秒抓着行李箱的手杆往外走。
　　一切都结束了。

　　她在家门口停下脚步，嘱咐道：“爸，妈你们早点休息。”

　　“我会继续干我喜爱的事业，追求我心中的梦想。”

　　话刚落，她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的往电梯口走去。

　　而唐母瘫坐在地，眼神无助，口中不停说：“不孝女啊，不孝女。平常给她惯的。”

　　唐父在门口大喊，威逼道：“你有种永远不要回家。回来我必定把你的腿打断。”

　　……

　　不回家。
　　她早就不想回家。如今，终于可以不用在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走出楼道。
　　一眼望去全是熟悉的建筑风格，旁边认识她的人，都在碎语相言。环顾四周，唐伊伸出手去试探雨水。而后，开心的跳起。

　　天空中的雨滴也为她雀跃，为迈出一步的她而欢喜。

　　今晚和父母的大闹，她终于自由了。

　　眼下，只有一个地方能收留她。
　　和许念慈租的小屋。

　　—

　　小屋内。

　　电视的声响和呐喊声交织，空旷的楼道听得见一清二楚，是她犯花痴的声音。

　　唐伊输入密码，门打开的那刹，她调侃道：“可惜你还是个单身狗。”

　　许念慈惊讶的“啊”了声。按理说，唐伊今天是不会回到出租屋的。可这个大活人此刻站在她的眼前，脸还肿肿的。

　　她明白了。

　　许念慈“啧”了声，随后拿来了药箱，惋惜道：“毁容了，毁容了。”

　　“……”唐伊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她。

　　只见她挤出白色的药膏往她脸上糊，像糊墙壁般，一层一层的加厚。

　　冰冰凉凉的膏体在触碰到灼热的脸上，顿时，打了个哆嗦。

　　她哑着声音问许念慈：“你在刷墙？”

　　许念慈又挤出银币大小的药膏，嘲笑她道：“你明天要变成猪头。”

　　“有你上次长智齿那样吓人？”

　　上次因为智齿，许念慈脸肿的不着边，像小狗被蜜蜂蛰，那样的呆萌。唐伊开怀大笑笑了好久，这次，到许念慈笑她了。

　　“闭嘴。”许念慈使坏，棉签用力摁在眼前那张漂亮的脸蛋。顿时，“嘶”的声，唐伊一脸嫌弃的看她。

　　本就痛，此刻更痛。

　　唐伊拿起桌上的镜子，微微侧着脸，轻轻触碰伤口，道：“好肿。”

　　她咬了咬嘴唇，将镜子摔到旁边。整个人瘫在沙发上，脑袋往后仰着，两条腿呈八字形分开，处在放松的状态。

　　她懒懒向天花板开口大喊：“人生啊！有什么能忘记伤痛。”

　　闻言，从厕所出来的许念慈手上还拿着毛巾，坏想法打在沙发上的那人。

　　她跪趴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一眨的，像在密谋一场惊天大阴谋。

　　唐伊顺势将手搭在许念慈的脑袋上，揉搓着她的头发，语气稀松平常道：“干嘛？又要干什么坏事。”

　　“嘿嘿。”许念慈坐在她的旁边，既然她都这么问了，自己也就毫不客气地说：“你来我的店给我做模特吧。”

　　模特。也就是手模。在美甲师要做新款式时，会找模特来做手模，可以更好地实践，积累经验。

　　正巧许念慈最近在研究新样式，缺一个空闲的手模。刚好，唐伊符合她的要求。

　　唐伊将手放到眼前，透着光看，手洁白滑润，手指修长，甲床尤为的好看，是做模特的绝佳标准。

　　她打了个哈欠，问：“给钱吗？”

　　许念慈冷哼一声，“俗气。”

　　想想如今，亲兄弟都要明算账，况且做个美甲一做就是一天，许念慈脑洞很大，常常喜欢做多个不同天花乱坠的款式。

　　而唐伊此刻也没工作，在桃源村拍的素材，随着时间推移，一天天的越来越少。

　　钱没有，就代表不能出去旅游，不能出去旅游，表示没有素材。

　　但她还有一个身份——美食博主。

　　可，一回到烟城就像蔫了的草，懒懒的，不肯动。

　　她越想越觉得人生可悲。

　　许念慈抱着她的手臂，撒娇道：“求求你啦，帮帮我。”

　　“帮帮我，再说了，你不想弄个美美的指甲吗？”

　　见唐伊依旧不言，她松开口，语气轻得像叹息，“一个小时八块钱。”

　　她幽恨的看着她，“要不要。想你像个穷鬼，我已经很松口了吼。”

　　唐伊狰狞的垂眼看她，双下巴都被挤出来，她确实也没想要钱，可话都到这份上了，不要就亏了。

　　她的手被许念慈摁着瘫在沙发上，艰难的比了个OK的手势。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许念慈这才哼哼的甩开她的手，重新走去厕所。

　　唐伊闭目养神，思考接下来的事情。她开始考虑去签公司，可一个萝卜一个坑，害怕找到那种打着创作自由的旗号去控制人身自由的公司。也害怕找到歧视女性的公司。

　　无奈之下，她想到一个人。

　　她从口袋抽出手机，却听见那人先行一步打电话来。

　　“宝，到家啦？”

　　唐伊将声音调到最大声，把手机放在自己大腿上，继续闭目，“对，到了。”

　　“有没有想我？”对方语气带有期待。

　　许念慈听声赶紧跑了出来，拿走唐伊腿上的手机，盘腿坐在沙发上，骂骂咧咧道：“想个屁。想你干嘛，想你你又不过来，没意义。”

　　对方说：“等花开都不去，包机票就去。”

　　许念慈将身子往后靠，“那就别来了，给你惯的。”

　　“许念慈！”那头对着手机怒喊，想着怎么有这么一个无情之人。

　　殷青又闷声道：“好想你们啊。”

　　许念慈半开玩笑的回她，道：“想我们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