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81、夺命帖

　　“所以当时你们并不算正式见面，只是打了个照面，连一句话都不曾说？”
　　“我们之间本就无话可说。”
　　“慕颜，暂且放一放个人好恶。”云荼温声提醒，“你仔细想，胡嫣当时的状态，无论是举止神态、衣着打扮，与从前有没有不同之处？”
　　云荼早前已与洛温颜深谈过沈翎之事。二人看法一致：民间素有三岁看老之说。胡嫣这般剧变，若非经历了不为人知、足以重塑心性的重大变故，便是她心机深沉到能以伪装欺瞒众人。
　　但他们都更倾向于前者。
　　“衣着？”胡慕颜被云荼提醒，重新凝神，“具体颜色我记不清了，但应该是素色。至于其他……我更没印象了。”
　　“按你说的胡嫣往日性情，见到你会毫无反应？至少该有几分冷言冷语、讥讽奚落，可你们竟相安无事——”
　　云荼眸光微沉，“这一点，胡少侠，你不觉得反常么？”
　　“你就不能盼我好？”
　　“并非针对你，但云荼所言在理。”洛温颜起身舒展筋骨，衣袂轻拂，“胡嫣从前也常穿素色衣衫么？按照你先前的描述，她该是外强中干之流，这种人通常偏爱艳色装点门面，如孔雀开屏，招摇过市。”
　　“这倒不假。她的确喜欢艳色，尤其是紫色，自诩紫色高贵，配得上她的身份。”
　　洛温颜微微颔首，与云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更加印证了此前的猜想。
　　“我也有件事一直想不通。”胡慕颜忽然道，“你怎么对胡嫣这么上心？不论她是胡嫣还是沈翎，所作所为与我们何干？我怎么觉得，你比高玄明还在意她的动向。”
　　“担心她另有图谋，对你不利。”洛温颜垂眸品茶，唇角微扬，“我不信她没认出你。”
　　“当真？”胡慕颜半信半疑，见洛温颜颔首应下，不免欢喜，道，“这还差不多，算你有点良心。”
　　是夜，胡慕颜辗转难眠，反复回想洛温颜与云荼的分析。
　　飞雪城与玄宗不和人尽皆知，为何偏要将亲生女儿送来玄宗？
　　等等——送来玄宗？
　　他猛地从榻上坐起，喃喃自语：“若不是如外界所言，胡嫣为追爱与胡行蕤决裂，而是……她必须与飞雪城断绝关系，才能潜入玄宗呢？”
　　“那高玄明呢？身为一宗之主明察秋毫，对胡嫣也未见得多深情，为何要留这个隐患在身边？红遥看上去也极为在意高玄明，又怎会容得下这样的人近身？他们究竟要做什么？”
　　思绪翻涌间，一股莫名的困意忽然袭来。来不及细想，他便如昏迷一般沉沉睡去。
　　待屋内彻底安静，房门便被人从外轻轻挑开。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手中利刃在月色下泛着隐隐寒光，直逼榻上的胡慕颜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
　　“就这么等不及吗？”
　　云荼如算准时机一样突然现身，抬手拦下来人攻势。
　　“多管闲事！”
　　黑衣人怒斥一声，嗓音粗犷浑厚，是男子声线。
　　云荼心下生疑，手下却丝毫不缓。数招过后，黑衣人眼见不敌，猛地撒出一把迷香趁机逃走。
　　云荼并不急追，只是俯身仔细收起地上香灰，又看了眼酣睡不醒的胡慕颜，无奈摇头：“这家伙这些年究竟是怎么活下来的……”
　　翌日晌午，胡慕颜才打着哈欠踏入洛温颜房中。
　　“难道玄宗地气养人？我昨夜倒头就睡，一觉到了这个时候。你们起得真早——”他自顾自在云荼旁边坐下，“在研究什么？”
　　云荼将一盏香灰推至他面前。
　　“闻闻看，熟悉吗？”
　　“这是……”胡慕颜凑近，“真有些熟悉。昨晚入睡前好像也闻到了类似香气。你的意思是，这是玄宗特制的助眠香料，我才睡得好？”
　　“睡得好？”
　　洛温颜透出几分罕见的愠怒。
　　“胡少侠不是自称行走江湖多年么？怎么连这点迷香都识不破？要不是昨夜云荼恰巧经过，此刻你早就在阎王殿里睡得好了。”
　　云荼便将昨夜之事大致道出。
　　“你是说……玄宗的人要杀我？”胡慕颜急忙起身关门，“难道是因为我和飞雪城的关系，所以要杀人灭口？”
　　“玄宗？”洛温颜再次反问，声音里透着冷意，“他们连胡嫣都能容下，何必对你下手？你是我带来的人，此时对你动手，要自断治病之路吗？你真当高玄明是昏聩无能之辈？他是一宗之主，不是三岁孩童！”
　　洛温颜确是动了真怒。
　　平日如何她从不计较，可生死攸关之际，胡慕颜竟还能这般不警醒，说话不经思量，分析毫无逻辑，连最基本的防备之心都没有，区区迷香就险些送命。
　　云荼又岂是恰巧路过？分明是二人早已推测到某种可能，为防万一才特意在附近守候。
　　只是没料到对方如此迫不及待。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来者竟是个男子。是易容之术高明，还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猜错了方向？
　　“我……”胡慕颜清楚地感受到了洛温颜不同往日的愠怒情绪，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辩解的话。
　　正当他终于想要说些什么，门外响起了叩门声。
　　“高姑娘在吗？敢问高姑娘现在是否方便？宗主有请前去一叙。”
　　云荼开了门，洛温颜淡淡应了声“方便”，便随来人离开，屋内只剩下云荼与胡慕颜二人。
　　“云荼……她…”胡慕颜看着洛温颜的身影消失在廊下，不免无措，“是不是真的生气了？”
　　“阿颜不是生气，是后怕。”云荼轻拍他的肩，“若昨夜我不在呢？区区迷香就让你失了防备，这种疏忽会要命的。”
　　“是我大意了。”胡慕颜颓然坐下，“可我还是想不明白，若不是玄宗，那是谁想要杀我？”
　　高玄明的书房内，满架典籍与墙上悬着的山水画辉映，一派清雅静谧。
　　“高姑娘请。”
　　“有劳了。”
　　侍女将人引至书房门前，便欠身退去。高玄明适时自内走出，玄衣缓带，眉目温朗：“没打扰高姑娘休息吧？”
　　“高宗主客气。”洛温颜随他步入书房，“即便高宗主不请，我也正想来，不单为红遥姑娘的事，还有些别的，想向高宗主一并请教。”
　　二人于茶案两旁对坐，案上已置好两盏清茶，水汽袅袅。
　　高玄明将一册薄卷推至她面前：“高姑娘交代之事已初步理清，请过目。”
　　洛温颜展开册页，目光迅速掠过。红遥的身世比她所想的更为简单：父母皆出自玄宗，其父曾是八大长老之一，双双早逝；她自幼长于宗门，甚少外出。
　　“高姑娘，”高玄明声音沉静，“在下有一事不明，不知可否请教？”
　　“高宗主要问，我为何需梳理红遥姑娘的过往？”
　　“正是。”
　　“不瞒高宗主，”洛温颜合上册子，抬眼看他，“一为寻其病源，对症下药；其二……我确有私心。”
　　“哦？”高玄明神色未动，似是早有预料，“哪种私心？”
　　不待她答，他又接了一句，语声温和却含深意：“这私心……可需在下相助？”
　　洛温颜闻言轻笑，也不迂回：“正有此意。”
　　为确保万无一失，二人转至密室。
　　洛温颜未再遮掩，将她所查之事、所遇之阻、所疑之迹一一铺陈，更坦言此行并非专为红遥而来，只因病症相似因此前来一探究竟，这也是她所知所查的其中一环。
　　“高——”高玄明甫一开口，又觉此间绝对隐秘，不必再以假身份相称，遂改口起身，朝洛温颜深深一揖，“洛少侠，请受高某一拜。”
　　“高宗主快请起。”洛温颜上前虚扶，“不必如此。”
　　“洛少侠为玄宗旧事奔走多年，始终未弃，此心此义，高某感激不尽。”
　　“高宗主言重了。”她轻轻摇头，“我初时也并非专为玄宗。江湖纷争多年，皆因旧事而起。旧事不平，则江湖难安，江湖不安，则百姓难宁，我本意在此，高宗主不必挂怀。”
　　“无论如何，玄宗欠洛少侠一份情。凡有所需，玄宗必当尽力。”
　　洛温颜点头：“既如此，高宗主，我确有一事久思不解——当年既然同收飞雪城请帖，玄宗为何较其他宗门迟了数日才动身？”
　　“时间。”高玄明凝声道，“此事我也困惑多年百思不解，直到后来寻得其他宗门请帖比对，才知端倪在此。其他宗门所书为四月二十一日，而当年先父所得请帖，却写的是四月二十七日。”
　　“请帖可还在？高宗主若方便——”
　　“自然。”高玄明转身走向内室，取出两份外观一模一样的请帖。
　　洛温颜并非不信他所言，但她还需印证另一桩猜测。
　　请帖入手沉实，锦面精装，虽时隔多年，仍保存得极为完好。
　　她指尖轻抚过这曾掀起腥风血雨的夺命帖，开启的确需用些力道，又趁高玄明不察，将袖中提前备好的香灰撒入，随即合上，递还给他。
　　“高宗主，烦请再开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