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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完全不同的画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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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如月甚至没来得及察觉空气的波动,冰凉的刀刃贴上脖颈,她才惊觉身后竟站着一个人。
冷汗瞬间蔓延脊背。
“你是谁?”她强压住颤抖,声音冷静。对方若要取她性命,此刻她早已身在阎王殿。
“这枚吊坠,你哪里来的?”开口的声音又急又冷。
庄如月浑身一颤,泪水瞬间涌出,她竟忘了颈间的凶器,当即转身“你认得它?你真的认得——”
“回答我!”刀刃随着她的动作微微后撤,却仍闪着寒光,“哪里来的!”
“你先回答我!”借着烛光,庄如月终于看清了来人,没有夜行衣,没有蒙面,就这么堂而皇之地立在房间中央。
她也看清了,来人后撤的刀柄。
那枚吊坠,此时正在被握在他掌心。
“是。”
“我怎么知道不是为了庄家女婿之位在诓我?”庄如月故意挑眉,目光在来人脸上逡巡。
“不稀罕!”来人匕首突然又逼近一寸,“该你回答了。”
“冒险得到的。”
“好好说话”,抵在庄如月的脖颈上的利刃凉意更甚,“它的主人呢,在哪里?你把她怎么样了?”
“你这么急切…”庄如月确认自己没有生命危险,略微放松下来,甚至莞尔,“为什么自己不去找她?”
烛火在铜灯里轻轻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雕花屏风上。
庄如月注视着眼前这个不速之客,那双眼睛里的急切几乎要将她烧穿。
她见过各怀心思的参选者的虚情假意,那些刻意讨好的嘴脸,那些谄媚逢迎的做派,却从未见过眼前这样纯粹到偏执的焦灼。
庄如月的笑容来得突兀,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恐惧本该如影随形,此刻却被另一种更为炽热的情绪取代。
她等的人,来了。
“你见过她?在哪里?她为什么会把吊坠交给你?”刀尖一颤,在烛光下划出细碎的银芒。
“在很远的地方,”庄如月故意压着语速,“但是我与她说过的话,还不如到现在跟你说过的多。”
“带我去见她!”
“你就是这样求人的?”庄如月微微偏头眼神示意仍在颈间的匕首,“我凭什么信你?”
“我又凭什么信你?”
“就凭她信我”,庄如月声音柔软下来,却更加坚决,“我们能算相处的时间不足一炷香,或者,你也可以当作她别无选择,只能信我。”
铜漏滴答作响。
来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收刀入鞘:“将你见过的她的样子,画下来。”
“正有此意。”庄如月活动了下装着沉着冷静实际早已僵硬的脖颈,她需要确认,确认眼前人眼中的急切是否真如她猜测的那般纯粹。
“你也一样。”
书房里,墨香氤氲。两人各据一案,笔锋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半个时辰后,两幅画像同时展开。
宣纸展开的霎那,两人都不禁大惊失色。
庄如月的指尖蓦地收紧,将画卷边缘捏出细碎的褶皱。她画中的西域女子和对面画上的中原闺秀,两种不同模样带来的冲击感甚至让烛火都突然剧烈摇晃。
庄如月的喉咙发紧。
她预想过装扮差异,却未料到连面容都截然不同。
这怎么会是同一个人?
她袖中的手悄悄移向壁橱暗格,檀木机关冰冷的触感让她稍稍定神,或许她她还是错了,她太渴望找到线索,才会被一个陌生人搅乱心神。
这或许并不是她要找的人。
这人如果另有所图,那大概只有机关能暂时将人困住。
来人余光注意到了庄如月的动作,但并未制止。
他只是犹如雕塑般岿然不动,死死盯着两幅画,片刻后,伸手,去触碰画中人的眼睛,他地指尖在宣纸上留下细微的颤,顿时红了眼眶。
“是她,是阿颜。”月光穿过窗棂,照见他眼角未落的水光,“一个人容貌可以改变,但眼睛很难。她们乍看不同,我的画中人已经是她多年前的样子了,时间和秘法带来的变化,都可能让人呈现出不同于之前的样貌。”
庄如月闻言,背于后面袖中的手暂时放松下来。
“连雪,”庄如月上前轻扶抚着画卷边缘,声音带着几分凝重,“这是她西域的名字。换句话说,她应该不记得中原的自己了;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周边都是西域人,她被唤作连雪。”
来人身形微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似是惊愕,又似早有预料。
“你不用再问凭什么相信我?”庄如月将两幅美人图并排卷起收入檀木画匣,来人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的动作,“你没得选,也只能信我,若真要寻她,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是你与故人重逢的唯一契机。”
“为什么帮她?”来人问,急切、不安,也谨慎。
“一面之缘!”画匣合上,庄如月指尖划过匣上雕花,“不管你信不信,有些人一辈子都在打交道,你心里也不会生出任何感情来。”
她顿了顿,“但有些人,尽管只是一面,你就知道此生都会与她有牵绊了。”
说话时,庄如月始终凝视着来人的双眸,试图从对方眼底涟漪中辨明真伪。
她掌握的信息太少,而救人的执念又太灼热,这种危险的失衡随时可能让她行差踏错。
“你会怎么选我不知道,”庄如月声音冷沉,“但没有你,我也会有别的办法。我是一定要带她回来的,不管任何代价,这是大漠之中、黄沙之上,我承诺过她的。”
她的试探似乎得到了回应。
昏晦的烛光下,来人的眸底映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不是执念,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东西,像是深渊之下无声燃烧的火。
庄如月忽然明白,自己的判断应该不会错了。眼前这个人,为了救人,愿意付出的远比自己更多。
甚至是一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直到庄如月轻轻呼出一口气,姿态松弛了几分。
“现在该轮到我了”,庄如月依然审视着来人,“你是谁,和她什么关系,为什么要与我合作?以及。”
她一顿,声音转而锋利,“凭什么能跟我合作?”
“云荼。”来人此时才真正收起利刃,言辞恳切,犹如刀锋刻入骨血。
“她是我的爱人,”云荼一顿,一滴泪顿时落下,“也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庄如月闻言一怔。
她见过太多谎言,听过太多虚情假意的誓言,可眼前人的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裹挟着无法作伪的炽烈与痛楚。
那不是爱而不得的遗憾,而是生离杳无音讯的钝痛,是失去后的不甘与执念。
仅仅一瞬,庄如月竟觉得自己也被那情绪浸染,胸口泛起一丝陌生的酸涩,她好像窥见了他们的沉重的过往。
“她叫洛温颜。”云荼声音很轻,带着无尽的思念,却像一柄出鞘的剑,斩碎了所有模糊的猜测。
云荼的目光没有半分动摇,仿佛这个名字是刻在骨血里的誓言,不容置疑,不容混淆。
洛温颜三个字一出,带着旧日的浓烈的温度,锋利又温柔地直刺庄如月的耳中。
她只觉顿时如遭雷击。
那一瞬间,她仿佛听见什么东西轰然碎裂的声音,又彷佛周遭一切都在快速抽离,天地间只剩她孑然独立。
她要救的人,居然是——是洛温颜。
庄如月曾对江湖轶事极感兴趣,而洛温颜,正是她为数不多真正关注过的传奇。此刻,这个名字一出,那些尘封已久的传闻、故事,便如潮水涌上心头。
她曾经想着,终有一日必要亲眼见见这位年纪轻轻便让清辉阁俯首听令、能一己之力撼动江湖的奇女子。
可后来世事变迁。
庄如月也曾号令如月庄各分庄找寻过洛温颜的踪迹,但最终同样一无所获,是她人生一大憾事。
“她……真的是洛温颜?”庄如月仍觉难以置信,呼吸微滞,她好几次张嘴才终得发出声,“沧凛剑的主人?多年来整个江湖掘地三尺都踪迹全无的洛温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