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64、失明

　　洛温颜昏迷期间，整个颜院都失去了往日的活力。生气荡然无存，每个人都心事重重，步履轻缓，连交谈都压低声音。
　　院子里依旧每夜灯火通明，却依旧深沉压抑。
　　不久前众人不分身份，为胡慕颜庆贺生辰的热闹恍如隔世。
　　自那夜确认了洛温颜的身份后，云荼反而愈发沉寂，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安静到让人几乎察觉不到他的存在。
　　泽漓和庄如月将全部心神都系于洛温颜一身，无暇顾及云荼是否还在院中，更未曾察觉那晚的异常。
　　颜院就这样如一潭死水，日复一日。
　　直到第七日清晨。
　　庄如月端着水盆正要像往常一样为洛温颜擦脸时，方进内室，铜盆咣当一声砸落在地。
　　——洛温颜醒了。
　　庄如月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她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前，紧紧抱住洛温颜，连日压抑的惊恐、自责、忧虑，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失声痛哭。
　　侍女顾不得收拾满地狼藉，转身就往外跑去寻泽漓。
　　“你终于醒了……”庄如月哭得几乎喘不过气，“对不起，阿颜，若早知道救人会让你陷入险境，重来一次，我宁愿瞎了、哑了，也绝不告诉你。”
　　“我宁愿你日后恨我。你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熬过来的吗？我怕就算抵上这条命也赔不起你……”
　　洛温颜凭着声音认出了身旁的人。
　　她试探着抬起手，轻拍庄如月的后背：“别哭了，我这不是醒了吗？没事了。”
　　她的声音还有些虚弱，“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第七天了……你睡了七天。”庄如月稍稍平复，抽噎着直起身，“现在是辰时。”
　　洛温颜心头一沉，面上却未显露分毫。
　　“如月，我有些饿了，麻烦你去——”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庄如月慌忙拭泪，“饿了就好，我这就去厨房给你准备吃的。你等着，我很快回来，很快！”
　　她匆匆转身往外走，又不安的三步一回头，恰与疾步赶来的泽漓在门口撞个满怀。
　　泽漓一听侍女来报洛温颜醒了，恨不得插翅飞来。可当真站在门前，万般话语却哽在喉间，最终只颤声唤了句“雪儿”，便再难继续。
　　“醒了。”倒是洛温颜先开口，她正试着调整姿势，想坐得舒服些。
　　泽漓见状急忙上前搀扶，却见她的手在空中茫然探了探，并非不想抓住他，而是根本看不见借力之处。
　　泽漓呼吸一滞，试探着伸手在她眼前轻晃。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竟毫无反应。
　　“雪儿，你、你的眼睛……”
　　“嘘。”洛温颜知道他察觉到了，方才瞒着庄如月，此刻她无意再瞒泽漓。
　　“别声张。”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淡淡道，“泽漓，我看不见了。”
　　“我这就去找大司命！”
　　“别去！”洛温颜情急之下伸手想拦，却扑了个空，骤然陷入黑暗让她难以适应，身子一歪险些栽下床榻。
　　泽漓急忙折返床沿扶住她，万分心急懊恼，更多是的疼。
　　“若真是毒发所致，找谁来都无用，只会多一个人忧心，徒增麻烦。”洛温颜握紧他的衣袖，声音坚定，“除了你，暂时别让第二人知晓。”
　　“雪儿！”泽漓几乎要吼出来，“都什么时候了，你还顾着旁人！”
　　“听我说，”洛温颜温声安抚，“你就说我病中畏光，替我寻几条眼纱来，效果也是一样的。洛温颜的身份迟早瞒不住，若让人先知道她瞎了，许多事情会更棘手。”
　　她勉强牵起嘴角，故作轻松：“看开些，我先前也有视物模糊的时候，说不定明日就好了。”
　　话音未落，泽漓突然将她拥入怀中。
　　洛温颜能感觉到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他在极力压抑情绪，不愿让她察觉。
　　她又何尝不是？
　　若真的再也看不见了……此番尚有诸多未竟之事，一个瞎子，在仅剩的几个月里还能走多远？还能不能走下去？
　　她虽然早有准备——大司命曾断言她会逐渐五感尽失，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依然恐慌难抑。
　　失去嗅觉、味觉尚且无妨，但听觉与视觉若一并丧失，这副身体就真跟废人无异了。
　　洛温颜没有推开泽漓，她由他抱着，甚至偏头将下巴轻抵在了他肩上。
　　睡了七日，醒来却更累。
　　闹出的动静不小，云荼自然也得知洛温颜醒了。
　　他匆忙却又谨慎地避开众人来到房外，正撞见泽漓紧紧抱着洛温颜的一幕。
　　他自然不知洛温颜双目出了问题。
　　他在的角度本该能落入洛温颜的视野，可她却对他的出现毫无反应，连一眼都不曾望来，只安静地伏在泽漓肩上。
　　云荼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满腔欢喜霎时凉透。他最终只是黯然转身，离开了。
　　他以为，洛温颜是真的不要他了，连上前勇气都荡然无存。
　　良久，泽漓才闷声应道：“都听雪儿的。”
　　“对了，”洛温颜直起身子，“慕颜呢？只见你和如月，那小子回来过没有？我们还在颜院吗？”
　　泽漓便将她毒发昏迷后的一切如实相告。
　　“雪儿，对不起，”他声音低沉，“那时我太急了，根本顾不得在场有谁……慕颜他，都知道了。”
　　洛温颜沉默片刻，反而温声安慰：“无妨，早晚的事。只是不知道药仙谷是否会为难他。”
　　“眼下雪儿什么都别操心，”泽漓温声，“那小子脾气虽倔，但也在成长，何况药仙谷的事他迟早要面对。”
　　洛温颜轻嗯了一声，循着泽漓的声音微微侧身，唇瓣轻启又合。
　　“大司命已为他诊过脉，”泽漓知她心意，接着说道，“血毒清除得很干净，不会再有问题了。”
　　他顿了顿，“也依雪儿的意思，没让他见你、知晓你的身份。他清醒后闹着找了几次，后来庄姑娘出面劝过，便没再执着了。”
　　洛温颜闻言，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
　　天高任鸟飞，她想，云荼此后的人生当人如其名，如天边流云自由自在。
　　“如今我都不用开口，王储殿下就将我的心思摸得这么透。”洛温颜轻笑。
　　“全面了解王妃，是在下的分内之事。”泽漓抬手抚过她一缕散落的发丝。
　　“什么分内不分内，都不如先吃东西要紧。”二人说话间，庄如月端着食案走了进来，“阿颜，你尝尝我的手艺，看喜不喜欢。”
　　“喜不喜欢都得先把药喝了。”大司命的声音随之传来。
　　他手中的药碗比庄如月的早饭蒸腾着更浓的热气，尚未靠近，洛温颜已嗅到一股呛人的苦味。
　　她眼睛看不见，自然不知道大司命这几日又添了多少白发。
　　“庄姑娘，”泽漓适时开口，“大司命还要为雪儿诊脉，他问诊时不喜人多，早饭由我来照顾便好。”
　　“我正好还有几样点心没做完。”庄如月是个聪明人，心知或有不便之处，便识趣退了出去。
　　待庄如月走远，泽漓才继续道：“大司命，让雪儿先吃点东西吧，药先放在一旁……”
　　泽漓话未说完，却不料大司命全然不理，径直绕过他走到洛温颜身侧。泽漓欲拦，大司命已经执起洛温颜的手腕。
　　洛温颜虽听见动静，却分不出是谁靠近。直到那只大司命的手触上她的肌肤，才后知后觉地一颤，下意识便要缩回。
　　“雪殿躲什么？”
　　“大司命……”洛温颜抽回手，泽漓立即上前扶她下床，“颜院的其他人……就不必让他们知晓了。”
　　大司命沉默地立了片刻，望着洛温颜摸索着坐下，接过泽漓递来的手帕，最终一言不发，转身离去。
　　这老家伙气性还是这么大。洛温颜在心底轻叹，她虽什么都看不到，却仍下意识朝自己认定的门口方向怔怔望了会儿。
　　早饭后，泽漓一刻不敢耽搁。他取来柔软的香纱，依洛温颜的意思为她系上，又恐她行动不便，自己若不能随时在侧会出意外，便开始在房中忙碌。
　　他在洛温颜可能触到但又不妨碍行动的各处都挂上铃铛，又以特制的长绳将这些铃铛串起来，沿着廊下一路引至自己房中。
　　绳索材质特殊，极为坚韧。只要洛温颜在房中碰响任一铃铛，绳索共振便会牵动沿线所有铃铛，尤其末端他房中的那只响动最为清晰。
　　如此，无论何时他都能第一时间知晓洛温颜的需要。
　　“在忙什么呢？叮叮当当的。”洛温颜坐在窗边，伸手感受着窗外拂来的微风，和煦的阳光洒在她手背上。
　　“在你房里装些铃铛。床头、桌边、门旁……各处都有。若我不在身旁，你想做什么千万别自己乱动，只需碰一下铃铛，声音就会传出来。我听见便立刻过来。”
　　泽漓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她身边缓缓蹲下，“雪儿，这不是将你当作孩童，也不是不信你的适应之能。我们只求更方便、更稳妥，好不好？”
　　洛温颜点了点头。
　　泽漓轻轻伏在她膝边，她伸手便触到他递来的那只铃铛。铃音清越，在她掌心微微震颤。
　　她唇角弯了弯。
　　泽漓望着她的笑颜，更像是为了让他安心而勉力为之。他心下了然，此刻的洛温颜需要一段独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