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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生死一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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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胡慕颜疾步引路,情急之下竟一脚踹开房门,浑然忘了有手。
泽漓迅速将人安置在榻上,顾不得其他:“慕颜,立刻多备几床被褥,还有火盆、暖炉、清水和毛巾,雪儿毒发了,务必要快!”
“好,我这就去!”胡慕颜转身时猛地撞上桌角也浑然不觉。
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刻有多惊惶,先前的怒气与矛盾顷刻烟消云散。庄如月随他同去取物,只见他抱着被褥的手臂不住颤抖。
胡慕颜见过高连雪吐血的模样——在林间、在昨日、在往昔。
但都不是这般光景。
那时她仍能调侃自如、行动如常,故而他从不知晓她的身体状况竟严重至此。
直到现在。
泽漓手忙脚乱地将被褥层层覆在洛温颜身上,床上之人却仍蜷缩战栗不止,浑身冰凉如自冷窖捞出。
声声慢在她体内疯狂肆虐,青紫毒纹沿经脉蜿蜒直上颈项,尸斑开始隐隐浮现。
庄如月急忙生火,将暖炉尽数塞入被中。
大司命端来汤药,泽漓托起洛温颜的头助她服下。
胡慕颜一时间怔在原地,不知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他痴痴地望着那骇人毒纹逐渐蔓延,只觉脑中一片空白。
洛温颜逐渐意识模糊,连调动内息压制毒性都已无力做到。
一口汤药尚未咽下,反倒混着血沫悉数呕出。
枕畔、床沿尽染猩红。
她冷极,剧痛让额间沁满豆大的汗珠,神智愈发昏沉模糊,渐入昏迷。
“啊……”庄如月当即吓得哭出声来。
若知她的消息会引来这样严重的后果,她断不会试探洛温颜的身份,更不会告知血毒之事。
可如今说什么都太迟了。
她一直是要救人的,云荼只是她为了救人的其中一环,如今却为这一环,害了她真正要救之人。
“闭嘴!”泽漓厉喝。
他完全不顾血污,立即挪到床头将人扶起。双手颤抖,心悬喉间,再开口时嗓音已沙哑不堪。
这碗药必须灌下去,这是护住心脉的关键。
其中药材极为难得,原是大司命备作山穷水尽时救命的底牌,却未料声声慢与中原际遇远比预想更加凶险,纵有准备,却仍捉襟见肘。
洛温颜命悬一线。
咽下的药汁远不及吐出的多。
又一口鲜血吐出。
“温颜!洛温颜!”
泽漓急得、怕到浑身发颤,声音抖得不成调,他用力捏住洛温颜下颌,嘶声唤她。
他快要疯了!
眼睁睁看着怀中人饮少吐多,四处溅血,他眼前阵阵发黑,心如油煎,却半分不能身替。
这是他所见洛温颜毒发以来最凶险的一次。
情急之下,他唤出了被她自己尘封的真名。
“洛温颜!你想想自己还有多少心愿未了,多少故人未见,多少要事未做!想想自己为何要重回中原!”
他颤抖着捏紧她的下颌:“把药咽下去!我说过我不信什么二八开,只信你!前路你必须自己走,你不能假手于人,你凭什么假手于人!”
“洛温颜的命很贵重!如今你有多想活下去,才能怎样活下去!你想想清辉阁多少人在等你,玄宗有多少旧事要查!想想那些死在多年前的兄弟姐妹……”
“你不能辜负他们!把药咽下去,阿颜……我求你了,求求你!你撑着自己,快把药咽下去,咽下去!”
洛温颜的意识在虚空中不断下坠,仿佛要沉入无底深渊,就在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刹那,那股坠落感停止了。
她似是落入了一处温柔的、有力的所在。
无数双手从四面八方托住了她,她朦胧视野中映出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每个人都噙着泪,带着笑,拼命地、用尽全力地托着她,送她回来。
洛温颜原本逐渐涣散的意识竟真的凝聚起一丝清明,大司命看准时机,连忙将汤药喂进她口中。
尽管还是吐了大半,暗红的血沫混着药汁染透了衣襟,但总算有小半碗被咽了下去。
药力生效的瞬间,她也彻底陷入了昏迷。
泽漓再也顾不得在场众人,一把将昏迷的洛温颜拥入怀中,再也抑制不住嚎啕大哭。
方才的时间,他不知道如果洛温颜挺不过来这一关,他要怎么办?
若她真的挺不过……他连随她去的心都有了。
一旁的胡慕颜完全怔在原地,仿佛一尊石像。
良久,才像是重新活过来,颤抖着开口:“你刚刚……你叫她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望向泽漓,又哭又笑,“你叫她——洛温颜?她是洛温颜?她真的?是洛温颜?”
他扑上前抓住泽漓的衣袖,“你说她是洛温颜?她真的是洛温颜吗?”
随即又像是自言自语般破涕为笑,“我就知道她不会那么容易死……我就说为什么总觉得她似曾相识……”
无数被忽略的细节此刻皆如潮涌:她知道云家楼暗藏的机关密室;尽管刻意隐藏剑术却那般精湛;她随口一句点拨就远胜过他良久自悟;她在清辉阁如归家般熟悉;又认得江湖上那么多人,心中的侠义那般坚定……
胡慕颜跌坐在泽漓身旁。
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既为眼前人就是洛温颜,又为方才的生死一线。
“我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认出来……”胡慕颜声音里满是自责,“明明有那么多痕迹,我怎么都没发现?还几次三番说了伤人的话。我找了这么久的人,原来一直就在身边……”
……
庄如月主动请缨,与婢女一同留下照顾洛温颜。
方才那场生死劫难,她更觉自己罪不可恕,每一个人的每一滴泪水都像是对她的鞭笞。
胡慕颜经历了一场大喜大悲,此刻却已强自镇定下来。
“是百毒之首的声声慢?”听完泽漓简短的叙述,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种毒他只在江湖传闻中听过,从未想过至今竟真尚存于世间。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此事说来话长。”泽漓情绪尚未平复。
“好,那便不说了。来日方长,恩仇总有时间清算,眼下最要紧的只有她的命。” 胡慕颜平静道。
泽漓点头,暗自诧异于胡慕颜的蜕变。
往日那个咋咋呼呼的少年,竟在生死关头褪去青涩一夜成长,没有预料中的追问,沉着冷静远超预期。
“我们分头行动。”胡慕颜沉声道,“你留在颜院照顾人,等我回来。”
“你要去哪?”
胡慕颜神色凝重:“我记得阿娘曾说过,药仙谷藏有一册《奇毒百解注》。声声慢既为百毒之首,必在奇毒之列。我回去想办法。”
“且慢。”泽漓起身阻拦,“雪儿此前与我说过些许情况,药仙谷那边只怕是……”
“放心。”胡慕颜轻拍泽漓手臂,目光坚毅,“顶多难一些,还不至于真把我如何。况且事关生死,我必然谨慎,这条命不属于他们。”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你只管照顾好人,在颜院等我回来。”
“你既心意已决,我多说无益。”泽漓轻叹,“只是还有一事,雪儿暂时不愿暴露身份,此前也非故意隐瞒,她说的难言之隐都是真的。”
“我如今都明白了,放心吧。”
就在胡慕颜推门欲出之际,临时转身,郑重其事道:“泽漓,她醒来后,烦请你替我转达一声对不起。”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低沉,却真诚坦然,“这三个字,不是因为她是洛温颜,是我该说的。”
“云家楼出手相救的是雪儿,馥郁山庄不顾生死引开蛊人的也是雪儿,林中与玄宗一战的还是雪儿。昨日她暴露身份,并不全是为了我——”
泽漓的声音追来:“当时你命悬一线,她怕你陷入险境,才再也无法隐藏。”
“可雪儿每用一次内力,就会牵动毒发,每次都在耗命。她不告诉你,是不愿你心怀愧疚,从未不把你当朋友。”
胡慕颜喉结微动,轻轻嗯了一声。
这些年来,他不止一次幻想过与洛温颜相逢的场景,想要郑重说一声道谢。
“等我回来。”他道。
推门而出时,却见庄如月怔怔地立在廊下。
见他突然出现,像是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想要躲藏,最终却只是局促地后退了两三步,垂首不语。
“你怎么在这里?”胡慕颜蹙眉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