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34、馥郁山庄

　　从胡慕颜透露的消息来看，洛轻云已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一年有余。
　　洛温颜依过往习惯推算，洛轻云每年至少会留些时间在落云宫，从未有过整年不归的先例。
　　但如今时移世易，落云宫早已不复当年风光。温儒卿又已是代宫主，洛轻云或许觉得肩头再无责任牵绊，索性云游不归，倒也合情合理。
　　洛温颜暗自轻叹，方才自己是怎么了？竟将巫族覆灭与洛轻云牵连在一起。若洛轻云真愿为她报仇，当年又怎会不顾她生死，接连在她体内种下蛊毒？
　　那时洛温颜尚年幼，但后来也陆陆续续知晓了些旧事。
　　洛轻云曾有一位挚爱，身染重疾，需长年居于特定环境，不得自由。洛轻云常年外出，多数时间正是为了与爱人相守。
　　而对她下蛊，则是与巫族的一场交易，巫族允诺助洛轻云救心上人。
　　既然洛轻云视巫族为救命稻草，巫族遭此大劫，她却未见任何动作？这实在说不通。
　　洛温颜总觉得其中有一环她遗漏了，可一时之间又理不清关窍。于是提议亲赴巫族旧地一探究竟。
　　泽漓与胡慕颜一路相伴，胡慕颜几度好奇：她一个外人，为何对洛温颜的旧事这般上心？
　　都被洛温颜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
　　三人在巫族废墟间翻找了一整个下午。
　　“高连雪，你究竟是哪边的？费心费力翻这些碎瓦残砖做什么？就算真让你查出是谁动的手，难道还要替他们报仇不成？”
　　洛温颜没有回答。
　　暮色渐沉，一个下午一无所获，功夫未必不负有心人。
　　洛温颜理了理纷乱的思绪，蹲在地上无意识地用枯枝戳着泥土。夕阳西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她抬头看着日落西山，一种无力感顿时漫上心头。
　　“雪儿，走吧。”泽漓站起身，替她拍了拍裙角的尘土，“山上夜里凉，我们没带更厚的衣服。”
　　洛温颜目光再次扫过这片断壁残垣，或许真是自己想错了。
　　小妖的死或许与这些陈年旧事并无关联，只是它来时的方向，恰好与巫族旧址重合罢了。
　　她转向胡慕颜，语气忽然凝重：“胡少侠，你有没有觉得头晕脑胀、两腿发软？据我方才观察，你所在的位置残留着当日巫族布下的蛊毒，你现在应该是中毒了。”
　　胡慕颜顿时心上一寒。
　　“接下来你最好屏气凝神，不要乱动，不要说话，否则蛊毒蔓延，五步之内必定倒地不起。”
　　说完，她便和泽漓转身离去。
　　胡慕颜下意识要喊住她们，又慌忙捂住嘴。
　　“不对啊，”他站在原地感受了一下，“我这分明是蹲在地上太久，突然站起来才会这样！”
　　待他反应过来，洛温颜已走出了一段距离。
　　他气得在后面大喊：“高连雪，我要是信你才真是见鬼了！”说完赶紧追了上去。
　　三人下山时天色已晚，便在就近的镇子上用了晚饭。
　　正准备启程返回，却见前方路口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胡慕颜前去打听后回来告知，是馥郁山庄在张贴寻医榜，说是庄中公子病重，若能医治必有重谢。
　　“深夜张贴告示……”洛温颜望向那片灯火通明处，忽然转向胡慕颜，“胡公子，你母亲是神医圣手，你耳濡目染也该学了几分。不如去试上一试？”
　　“说不定真能赚些零花钱，总好过一直在我那里白吃白喝。想必你心里也过意不去，对吧？”
　　胡慕颜眯着眼假笑，却还是去揭下一张告示。
　　三人来到馥郁山庄时，前院已有七八个同样揭榜之人在等候，院内不时有三两人陆续走出，个个摇头叹息。
　　“重赏之下，果然神医辈出，只不过神医也分虚实。”洛温颜轻声道。
　　胡慕颜探了探头接话：“世上哪来这么多神医？不过是为重赏而来，想着万一碰巧治好了，至少一年半载衣食无忧。”
　　洛温颜不知胡慕颜是否真得母亲真传，眼下也未必真能救人。只是既路过此地，凑巧碰见，想着即便他医术不精，至少还能凭自己的内力暂且护住患者心脉，总好过见死不救。
　　约莫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他们。
　　管家打量着三人，见他们年纪尚轻，泽漓还戴着面具，不禁迟疑：“三位都是医师？”
　　“不是，”胡慕颜递上招榜，“是在下揭的榜，这两位是在下的朋友。”
　　“既如此，请两位在外间稍候，这位公子随我来。”
　　不多时，管家便与胡慕颜一同返回。
　　胡慕颜面色凝重：“这韩公子脉象很奇怪，像是将涸溪流虚弱，又似玉盘落珠时断时续，甚至心脉阻滞，不时呼吸不畅，肌肤皲裂。可奇怪的是，他面色、瞳光、体温却一切正常。”
　　洛温颜闻言蹙眉：“管家，敢问贵公子是何时开始发病的？”
　　管家轻叹一声，愁绪难言：“我家公子自幼体弱，尽管好生养着，却始终不能像其他公子小姐那般跑跳，稍一活动便会气喘不止。起初老爷夫人疑心是心肺不好，可访遍名医皆说无碍。这些年公子的身子更不如从前，方才胡大夫所见的皮肤皲裂之症，自去年开始更是不分寒暑，一直如此。”
　　洛温颜眸光微动，转向胡慕颜：“慕颜，韩公子的脉象可有急躁跳动的时候？”
　　胡慕颜摇头。
　　管家却急忙接话：“这位姑娘说得正是！我家公子确有此症，多番诊治时，脉象或者平和如溪，时而又躁动如鼓，变化无常。”
　　脉象如溪如跳、气息不顺、行动受限、肌肤皲裂……洛温颜心头一凛，这症状竟与那日偶遇的青玉教罗老夫人如此相似！
　　她不免记起当时听闻的毒。
　　可馥郁山庄的韩公子是自幼患病，这又如何解释？
　　“管家，”洛温颜上前一步，“能否容我也入内一观？”
　　管家面露难色：“姑娘方才不是说不通医术？若是进去沾染了病气，老朽实在担待不起。”
　　“家中兄长略通医理，我也知晓些皮毛。”洛温颜语气坚定，“贵府公子可能并非患病，但究竟如何，我要探查才能断定。”
　　她的目光越过管家，望向内室垂落的锦帘，仿佛要穿透重重帷幔，看清其中隐藏的真相。
　　“也罢。”管家沉吟片刻，侧身让开，“姑娘方才所说的脉象特征确有其事，那就劳烦您了。”
　　胡慕颜急忙拉住洛温颜的衣袖，压低声音：“高连雪，这可是治病救人的大事，人命关天！揭榜是要负责的，你平日胡诌也就罢了，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
　　“放心，”洛温颜轻轻拂开他的手，“我只是进去把个脉。”
　　眼见拦她不住，胡慕颜转身对泽漓嗔怪：“你怎么也不拦着点？”
　　泽漓面具下的声音平静无波：“雪儿有分寸。”
　　“雪儿雪儿。”胡慕颜急道，“你的雪儿现在手里攥着的可是一条人命！”
　　内室之中，洛温颜凝神诊脉，脉象与当日的罗老夫人相似。所幸韩公子年轻，身子底子尚可，症状较罗老夫人轻缓的多。
　　可她心中疑云更浓：馥郁山庄并非江湖门派，此前从未听闻其名，更不知结过什么仇家。为何长辈安然无恙，独独幼子自幼中毒？
　　她轻轻扶起昏迷的人，掌心贴其后心，将一股温润内力缓缓渡入。
　　罗老夫人说过，摇风散唯有在中毒初期方能凭内力逼出，否则便需寻得素冥草解毒。
　　她如今这般，也只能是暂缓病情。
　　“怎么样？”见她出来，胡慕颜第一个迎上前。虽不明显，但泽漓还是敏锐地察觉到洛温颜动用了内力的痕迹。
　　“管家，若不出意外，贵府公子明日清晨应当能醒，症状也会有所缓解。”
　　“姑娘此话当真？”管家激动得声音发颤，“夜已深了，三位不便返程，老朽这就安排客房。若公子明日真能好转，馥郁山庄承诺的重谢绝不食言！”
　　离开正院时，胡慕颜不放心地回望，压低声音：“这哪是招待？分明是怕出了事无人担责，要将我们软禁在此。”
　　他收回目光，“高连雪，你究竟做了什么？那韩公子分明病入膏肓，你怎么敢断言他明早能醒？”
　　“他并非患病，而是中毒。”洛温颜淡淡道。
　　“中毒？你连医术都不通，来中原才几日，怎能妄下论断？况且——”
　　“知道了，胡少侠。”洛温颜转身将他往门外推。胡慕颜说得激动，险些跟着挤进她的房间。
　　“夜深了，一切等明日再说，先睡觉。”说着便合上了房门。
　　泽漓将仍在嘟囔的胡慕颜拉走了。
　　翌日清晨。
　　洛温颜尚未睡醒，便被院外的喧闹声惊醒，定心去听，依稀辨出是韩公子转醒的消息。
　　她支起的身子又躺了回去，可没过多久，敲门声便急促响起。
　　“胡少侠，你烦不烦？一大清早就不让人安生。”洛温颜打了个哈欠，就见泽漓在胡慕颜身后端着早餐进来。
　　“嗯——”她尝了口鱼汤，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好鲜！馥郁山庄竟一大早就熬制的出这样费工夫的汤品？”
　　她又细细品了一口，满足地迎着阳光眯起眼。
　　“你就别点评美食了。”胡慕颜嘴上嫌弃，眼底却不自觉漾开笑意。他看着眼前人好好吃饭、还能准确尝出味道的模样，竟莫名觉得欢喜。
　　“这是庄里特意为‘高神医’准备的，感念你昨夜辛劳。”
　　“高神医？”洛温颜回头张望，并无其他人，才道，“我？”
　　“是啊，可不就是你这位妙手回春的神医嘛。”
　　听出他话中的调侃，洛温颜也不接茬，又用了些粥菜点心，这才问道：“外头闹哄哄的，韩公子那边有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