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142、无帖之请

　　胡行蕤望向闯入的林江云，碧衣澄净，眉目含霜，身后花月宗弟子齐整列阵。
　　他指节叩在案上，一声脆响压住满堂喧哗，方才一名女子的声音响起时，他不禁心下一紧。
　　他以为是洛温颜。
　　反应过来时后背已渗出冷汗。
　　“是花月宗，她们怎么来了？”
　　“我当是谁，这不是借助洛温颜的名声攀附而立的花月宗吗？”圣火帮长老冷眼扫过，“怎么，林江云，听着洛温颜是高玄月，怕自己再也不能打着她的旗号招摇撞骗，急了？”
　　“到底是我急？”林江云说话间不请自入，“还是在座诸位更怕？”
　　“够了，林宗主。”胡行蕤嗓音沉缓，眼底暗流涌动，“今日各派议事，未及时递上请帖确是疏忽，但擅闯明正堂，是否太不把飞雪城的规矩放在眼里？”
　　“规矩？”林江云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方才叫嚣最凶的圣火帮长老，“洛少侠行事作风世所共知，首尊擢选大会尚未开始，胡首尊如此任由疯狗对洛少侠口出狂言、大肆诋毁，这就是飞雪城的规矩吗！”
　　那长老拍案而起：“你——”
　　花月宗的人见此纷纷就要拔剑。
　　胡行蕤一记眼风劈过去，圣火帮的人喉头一哽，竟真噤了声。
　　林江云见状便抬手制止身后门众，她并未理会说话之人，依然面不改色，只是面向胡行蕤，旁的一概不理。
　　“说到请帖，在下倒想问问胡首尊，是我花月宗非江湖正经宗门，还是不在江湖百宗册之上，如若都不是，又当为何？”
　　她向前一步，袖中滑落一卷名册，“花月宗位列江湖百宗第四十七位，却未收到请帖；而某些靠见不得光的手段挤进末流的杂鱼，倒能在此大放厥词。胡首尊，这也是你的规矩？”
　　胡行蕤暂时不愿节外生枝，只得是硬忍着扯出个僵硬的弧度：“林宗主，此番若为洛温颜而来，不妨直言。”
　　“我为公道而来。”她指尖一挑，江湖百宗册啪地摔在地上。
　　堂内霎时死寂。
　　几个小门派之人面色已是惨白，从未见过竟有人敢如此直接挑衅飞雪城，不免偷偷往后缩了半步。
　　胡行蕤盯着那卷名册，忽然一笑：“林宗主，好大的火气。”
　　“是了，天气渐热。”林江云不留情面，“我方才听着什么罪人言论，这是当朝律例还是江湖规矩，罪人的帽子有些人想扣就扣。”
　　她眼风扫过圣火帮，又转到胡行蕤，“一张比冤案还不忍直视的脸上长了一张臭气熏天的嘴，毫无证据的话说来就来，当狗的没有狗样，当主子的没有人样，这又是什么规矩！”
　　林江云话音掷地，“怎能让人不生火气”！
　　林江云在骂谁，在座人人皆知。
　　各宗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内里不和也非个例，眼下竟有些实在没忍住的竟憋笑起来，但见场合不对，赶紧敛住。
　　洛温颜几人赶到时，便见花月宗已在明正堂，她们索性听了一出好戏。
　　她啧了一声，轻声笑道：“真是舌战群儒、妙语连珠，没想到花月宗宗主如此洒脱率性。”
　　圣火帮的人额角青筋暴起，手指按的剑柄作响。胡行蕤垂眸抿茶，恍若未睹。
　　“你他妈的找死！”
　　剑光暴起的刹那，门外忽有清越龙吟破空而来！
　　一柄雪刃后发先至，铮然一声撞偏杀招，余势不减，竟将圣火帮帮主连人带剑掼出三丈。
　　他重重砸在鎏金柱上，顿时一口闷血吐出。
　　满堂哗然中，洛温颜踏着碎玉般的阳光迈进门槛。
　　“抱歉，诸位，来迟了。”她指尖一勾，长剑如有灵性般飞回鞘中，“不过看这满堂热闹，倒像正好赶上了重头戏！”
　　“洛、洛温颜——！”不知谁的一阵惊呼声传来。
　　胡行蕤猛地起身，茶盏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那道红衣身影信步踏入明正堂，眼风所及之处，各宗各派众人竟如潮水仓惶分退，甚至有人踉跄着撞到同伴也浑然不觉。
　　几位经历过无尽崖血战的老辈，此刻正死死按住腰间似在嗡鸣的剑柄。
　　唯有花月宗众人眸光骤亮。
　　林江云指尖揪紧了袖口，喉头动了动，已带全宗弟子躬身行礼：“花月宗恭迎洛阁主！”
　　清越声浪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下。
　　高玄明、云荼等人不禁敛眸低笑，若不知的，眼下这整齐划一的姿态，倒像是早已认主多年的旧部；而胡行蕤却面如死灰。
　　“多谢林宗主仗义执言！”秦媚阳抱拳一礼，护腕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林宗主高义，清辉阁记下了。”
　　“秦门主言重。”林江云耳尖微红，目光却仍凝在洛温颜身上， “不过是……”
　　“我们宗主平日总说，江湖污浊，唯清辉如月，”她身旁女子突然启唇，被林江云扫了一眼仍面带笑意不减势头，“今日总算有幸得见洛阁主真人！”
　　“接下来的事，”洛温颜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众人俱屏息凝神。她最终看向林江云，微微颔首：“请林宗主稍歇。”
　　林江云闻言便毫不犹豫地带人退至她身侧，如同利剑归鞘。
　　与此同时，啪地一声，一柄折扇展开，在阳光下泛起幽幽冷光。
　　高玄明笑吟吟地扫过全场，目光在圣火帮帮主身上顿了顿：“诸位，好久不见，高某已有多年未见过诸位齐聚一堂了。哟，这不是……啧，瞧我这记性。”
　　他扇骨轻敲额头，“也是，畜生、杂碎，在本宗主这里一向没有姓名。”
　　他慢条斯理，字字诛心，“他从前被本宗主打断了一条腿，只怕不太方便自行起来！”
　　圣火帮帮主脸色铁青，瘸着腿上前一步：“高玄明！新仇旧恨——”
　　“清算啊？”高玄明忽然合扇，“本宗主后悔了。”他叹息般说道，“上次不应该只打断你一条狗腿——”
　　话音未落，折扇已化作一道白光而出！
　　众人只听得嗤地一声，半截舌头带着血沫当即砸在地上。
　　扇子旋回高玄明手中时，他嫌弃地甩了甩血珠，“更应该当时就割了你的舌头。”
　　一位女弟子见此顿时一声惊叫，连连退去，其余众人或彼此对视、或紧按剑鞘，竟无一人敢出声或上前阻拦。
　　胡行蕤额角青筋暴起，只冷冷挥手：“带下去止血。”
　　他瞥了眼瘫软如泥的圣火帮帮主，眼底闪过一丝厌弃。
　　“本尊当真不曾想到，”胡行蕤拍了拍手打破满室寂静，缓缓踱步，“好一个名动江湖、冠绝群雄的洛少侠，居然是玄宗之女高玄月。”
　　他目光直刺洛温颜，“你不是一向自诩清高吗？怎么，如今也不敢面对高玄月的身份，躲躲藏藏阴暗苟活了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胡首尊怎么还念念不忘？还记得我名动江湖、冠绝群雄？”洛温颜喉间一声轻哼，随即莞尔，“只是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这么多年，其实只有你，始终一无所知？”
　　胡行蕤袖中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洛温颜眉梢微挑，继而转向众人：“各位，今日我来不是看各位演戏的，大家不管什么心思都省一省、安静些，我有出好戏请大家同看，有些旧物请大家同赏。”
　　她顿了顿，“也还有些故人请大家同见。”
　　“你以为自己是谁，你以为——”
　　胡行蕤身侧一人径直打断洛温颜，但在下一刻，众人甚至反应不及，就见那人顿时没了声息，只余一声倒地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