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128、风骨为证，葬旧日冤

　　“无妨。”洛温颜展颜一笑，跟她如今素日的笑容有本质之别，眸中一片灼灼光华，恍若当年执掌清辉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大不了搭上洛温颜的名声，换一个江湖太平。”她淡淡道。
　　胡慕颜凝视她片刻，忽然抬手整了整腕甲：“你既已决定，我没意见，从哪家开始？”
　　一路走来的历练让他面对正事时沉着了不少，昔日的浮躁渐渐退去，唯独对眼前人的信任与日俱增，几乎已经达成一种绝对。
　　他或会提异，或有争论，但绝不会在行动时有半分迟疑。
　　“臭小子！”秦媚阳的剑鞘啪地敲在了胡慕颜肩上，“你怎么每次都抢我风头！”
　　秦媚阳见状立刻起身，连同现任四门主，萧澈、韩临渊、苏商与李宁挽一道恭敬颔首：“清辉阁、未亡人上下必以阁主令从！”
　　“不必把未亡人牵扯进来，他们本就是……”
　　“这不是牵扯。”
　　洛温颜话音未落，六尧不请自进，单膝跪地，恭敬道：“属下擅听，甘领责罚。”
　　他抬头时，眼中却炽热如火，“六爻平生很少服谁，但阁主除外，无论从前或是现在，我都心服口服，未亡人上下皆是如此。”
　　“今日六爻斗胆来代表整个未亡人，我等受阁主大恩，愿为阁主效死。阁主只管端坐明堂，等我们消息。”
　　秦媚阳红唇微勾，耸了耸肩。
　　洛温颜目光转向庄如月。
　　“阿颜，”她腕间镯子碰出清脆声响，“你劝不动旁人，也别来劝我。”
　　她抬眸时眼底坚定温柔，“我虽不会武功，但银钱、人手、计策，为这天下公义，我保证分文不取。”
　　洛温颜失笑，目光掠过云荼时连停顿都不曾，他们之间早不需言语。
　　她知道云荼必然会跟她站在一起，以前是，现在也是，他们彼此早就是绝对可以交付后背的人。
　　是绝对的信任。
　　“你们可千万别有与全天下为敌的孤勇感，我们要的从来不是与天下人为敌。”洛温颜掷地有声。
　　“放心吧，你只管说要如何做，就像六尧说的，你别动手，也少操心，只管好好养着等我们消息。”
　　“哎呀”，洛温颜闻言，当真就舒展腰肢，广袖流云垂落，她故意拖长音调，“索性今日天气也不好，我当真回去睡养生觉罢。”
　　众人相视一笑。
　　只是笑意未敛，洛温颜又恢复了正色，“既然诸位无异议，那便依计行事。唯有一点，不动飞雪城；除此之外，我倒还有个提议，就看大家觉得如何？”
　　“你哪里是提议，”胡慕颜低笑一声，毫不留情地戳破，“分明是心里拿了主意，说给我们听罢了。”
　　“放心吧，挖坟掘墓的事既然已做，其他也尽管吩咐。”
　　洛温颜笑而不语，眼尾微挑。
　　秦媚阳见状顿时来了精神，她家阁主每次露出这般神情，准没好主意，萧澈四人也不约而同难掩隐秘的兴奋。
　　“那我就说了？”洛温颜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倒不是不光明磊落，只是以咱们的名头行事，未免太无趣了些。”
　　胡慕颜正要追问，忽见六尧起身往外走。
　　“等等！”他一个箭步拦住人，“大个子，你知道要做什么？万一坏了事——”
　　“让开，”六尧冷眼睨来，“你的脑子还管不着我的事。”
　　“慕颜，”温颜轻唤一声，眼底漾开涟漪，“说的再明白些，东家西家借名行事。”
　　胡慕颜先是一怔，继而抚掌一笑，“让他们狗咬狗？”
　　洛温颜但笑不语。
　　云光在她眉间流转，映得那双眸子深不可测。
　　狗咬狗？眼下不过是开场锣鼓罢了，只是暂时不必一一言明。
　　三日后，各派祖坟接连被掘。云荼亲自督阵，每掘一处便请当地仵作当场验骨。
　　深更半夜的荒冢间，总有人‘不慎’遗落别派的信物，待各派为这些证据争得头破血流时，洛温颜已在烛下将新得的骨殖研究明了。
　　胡慕颜四仰八叉地瘫在椅上，剑穗垂落在地：“没想到我堂堂子衿剑，有朝一日竟干起挖人祖坟的勾当。”
　　他盯着房梁喃喃道，“这下倒真体会了摸金派的心情，刺激，心虚，还带着几分缺德。”
　　六尧哼出一声冷笑。
　　“你又是什么意思？”胡慕颜一个鲤鱼打挺坐直身子，剑穗啪地甩在案几上，“把话说清楚！”
　　“好了，”洛温颜从中调停，剑拔弩张的两人闻言同时转头，“六尧，你的看法。”
　　“是。”六尧抱拳行礼时，冷峻的面容总会松动几分，“阁主所料不错，这些尸骨既无断骨之伤，骨上又现绿斑，足见当年绝非死于悲云籍。是否完全是摇风散所致不好说，但一定中过摇风散。”
　　他皱眉顿了顿，“而锁金仙并不会留下明显痕迹，所以无从判断。”
　　洛温颜点了点头。
　　胡慕颜心有不甘，“怎么光问他？我也看出门道了！”他得意地晃着脑袋，“而且我知道得更多、更细！”
　　“更多？”云荼也很好奇，“那你倒是说说看，多在哪里？”
　　“这还差不多！”胡慕颜在洛温颜优先和他之外的人说话时，就时常会这副斗鸡德行，“彼岸和罗生堂那些骨头，可没这些蹊跷！”
　　“有长进。”洛温颜笑着起身，“当年胡行蕤为以防万一，八成未给左膀右臂下毒。他们拿的请帖应与旁人不同，只怕连他们自己都蒙在鼓里！”
　　“通过请帖□□，还真是居心叵测！”秦媚阳义愤填膺，“可怜玄宗白白多年蒙冤，江湖各宗门平白无故死伤惨重，却至今连真相都不知。”
　　她霍然起身，“阁主，我们既已有了证据，还等什么，干脆杀去飞雪城还大家一个公道！”
　　“还不到时候！”洛温颜按住她青筋暴起的手背，就听云荼道，“要始作俑者死不难，要厘清江湖乱象，让始作俑者再无转圜的可能，就务必保证一击即中。”
　　洛温颜莞尔，云荼懂她。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她素色衣裙上洒下细碎金斑。
　　就听她道：“还有几件事，得再劳各位帮忙！”
　　“你尽管说，”胡慕颜拍着胸脯，“现在除了天上的月亮给你摘不来，其他的都没问题。”
　　“话说这么满小心闪着舌头，”秦媚阳噗嗤一笑，“胡少侠，若阁主此刻要天上的太阳呢，你如何摘？”
　　满堂笑声中，洛温颜望着这群生死与共的朋友不禁感慨。
　　三两好友、知己在侧，欢声笑语竟也将经年阴霾都冲淡几分。她垂眸掩去眼底瞬起的水光，任那点温热消融在茶香里。
　　待众人领命散去后，她独独唤住了胡慕颜。
　　“这是要去哪儿？”胡慕颜掀开车帘，窗外掠过的景色陌生。他转头一笑，“稀奇，洛阁主会单独带我出门，连云荼都撇下了。”
　　“要去的地方他知道，对他无用，但对你有用！”
　　“我？”
　　洛温颜认真凝着他：“江湖之上没有非黑即白，非善即恶，日后若遇困境，那里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
　　“这话我听着就不得劲！”胡慕颜笑嘻嘻凑近，“有你在，江湖上谁不卖七分面子？”
　　“胡少侠，这是你想象中的我。”洛温颜望向窗外，探出的衣袖被风吹得微微作响，“到时若被拒之门外，可要看你子衿剑的本事了。”
　　马车停在一处精致的院落前。
　　胡慕颜跳下车，待看清匾额上天机阁三个鎏金大字时，笑容骤然凝固：“你来这里做什么？”
　　洛温颜整了整衣襟：“烦请通报，就说‘三月花开，前来赴约’。”
　　守卫匆匆进去，不多时便躬身相迎。
　　洛温颜道谢，抬阶而上的脚步却微微一顿。春风裹着落花拂过衣袂，这一步，她迟了将近七年。
　　故人身影闪过，至今已故去七年。
　　那时一如现在这般花意缭绕、盛意盎然，她却没能见故人最后一面。
　　时至今日，洛温颜依然记得那封绝笔信：
　　“颜儿，见此信时，已阴阳两隔，相识多载，唯此事相欺，余皆坦荡。”
　　“犹记竹海初见，一眼惊鸿。江湖险恶、人心难防，落云诸事、清辉烦扰，万望珍重，勿要逞强。悲欣交集处，方知聚散无常。唯愿岁岁安康，余生欢畅。羽笔，永隔。”
　　那年春深似海，她本该来赴一场生死之约。
　　胡慕颜轻轻拽她衣袖。
　　洛温颜蓦然回神，就见朱红回廊下立着个墨色人影。
　　那人静立廊下，衣袂被风吹的轻轻拂动，仿佛已在此等候千年。
　　胡慕颜眯起眼睛，他不识，但观那通身气度，必是天机阁主钟离容无疑。
　　洛温颜脚步未停，径直向前走去，却在距离廊下还有十余步时，钟离容身侧的灰衣侍卫突然动了。
　　他上前跪倒在洛温颜身前，额头重重叩在了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