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风月钓江湖》沐月澄

116、诛心

　　“我比你努力千百倍！”温儒卿声几近嘶力竭，嘴角仍在溢出鲜血，“剑茧几乎磨穿手掌，膝盖就差跪烂青石，可你呢？你随手一挥剑，整个江湖便伏在你脚下，趋之若鹜奉你为神！”
　　“公子……”温然急到双手发颤。
　　温儒卿却费力甩开他上前搀扶的手，眼中血丝密布，像是要把这些年积压的怨毒尽数倾泻而出。
　　“你都失踪了，甚至可能早就死了，可清辉阁仍为你守节，不易主、不内讧，甚至成立未亡人替你报仇！花月宗为纪念你而立！江湖多少人多年来继续为你前赴后继。而落云宫呢？百年剑宗，如今连个虚名都不剩！”
　　他猛地咳出一口黑血，却仍癫狂大笑。
　　“还有多少！洛温颜，你一个人占尽落云宫气运，占尽江湖气运，你活着，我们永无出头之日；你死了，我们还要活在你的阴影里！”
　　“难道我们不该恨你吗！不能恨你吗！分明蛊毒在体，你却依然能自创前无古人的内力，蛊封不住你、毒也毒不死你！洛温颜，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你他妈的真是畜生不如！” 胡慕颜再难忍耐，剑光暴起，瞬息挑断温儒卿手筋！
　　他恨自己方才竟听了洛温颜的话，没一剑割了这疯子的舌头！
　　温然横身拦阻，可温儒卿仍在笑，笑得绝望，笑得狰狞。
　　“如果这个江湖，从未有过洛温颜……该多好。”
　　洛温颜怔然。
　　像是被山间烈风猛地刺穿。
　　温儒卿，竟早就恨她至此。
　　“……原来，”她颤声道，“你这么恨我。”
　　“哈哈哈哈——” 温儒卿的笑声刺耳，双目猩红如血，“你去问问这江湖，有多少人像我一样？不……比我更恨你！”
　　洛温颜身形一晃，剑锋深深刺入地面，却仍止不住下坠之势，单膝跪地，猛地呛出又一口鲜血，暗红的血渍在地上洇开，像一朵凋零的花。
　　胡慕颜目眦欲裂，反手一掌将温然轰飞！后者重重撞在温儒卿身上，两人一同摔出数丈，温儒卿当即昏死过去。
　　“阿颜，阿颜！” 云荼和胡慕颜一左一右扶住她，声音颤抖，眼中血丝密布，双双噙泪。
　　“公子、公子你醒醒！”温然声泪俱下，徒劳地为温儒卿输送内力。
　　胡慕颜银牙咬得咯咯作响，剑锋几欲出鞘，却终究强压怒火，只冷冷扫过落云宫残余众人。
　　他怕自己一旦动手，便再难收住滔天杀意。
　　他恨胡行蕤入骨，却也从未想过……若这江湖从未有过他，该多好。
　　可温儒卿呢？
　　朝夕相伴十几年的师兄，洛温颜曾以为亲近的人，原来从始至终，都在用这般刻骨的怨恨，一刀一刀剜她的血肉，甚至祸及她身边无辜之人。
　　洛温颜回清辉阁的路上已再难压制毒发。
　　胡慕颜怒火难抑，提剑便要再闯落云宫，却被云荼横臂拦住。
　　“你拦我做什么？！”他剑锋震颤，“若你真为她好，就该与我一同杀去落云宫，把那群道貌岸然的畜生屠个干净！”
　　云荼静默一瞬，眸色沉冷。
　　“杀光之后呢？”他声音不重，却字字如冰，“待阿颜醒来，你是要向她夸耀战绩，说你灭了她曾经的师门，屠尽她昔日同袍？你觉得阿颜会感激你，还是被你逼得再呕一口血？”
　　“我——那难道就这么算了吗？！”胡慕颜掌心被剑柄硌出深痕，“温颜凭什么受这种罪？！温儒卿也配做她师兄？！他配为人吗？！”
　　他胸膛剧烈起伏，恨意几乎烧穿理智。
　　“若非他刻意隐瞒、百般误导，阿颜的蛊毒原本可控！若非他从中作梗，清辉阁何至于遭此大劫？！你们又怎会被设计入西域、怎会失踪中毒？！又怎会——”
　　话音戛然而止。
　　他死死咬住牙关，嘴唇都渗出了血，还是将最痛的那句咽了回去。
　　云荼沉默。
　　云荼知道他恨。
　　他自己何尝不恨。
　　可这世上，眼下没什么比洛温颜的性命安危更重要。
　　若他们此刻杀上落云宫，江湖人只会记得洛温颜纵容亲信屠戮师门，却无人知晓温儒卿的累累罪行。
　　他们可以不顾自己地声名，但她的不行。
　　云荼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翻涌的怒意与恨意悉数压回胸腔。
　　他转向胡慕颜，声音沙哑却沉静：“经脉尽毁，武功全失，如今他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废人。他那样的人，一生都在和别人比，这样的结局，比杀了他更诛心。”
　　“这是他自找的！”胡慕颜剑鞘重重砸在青石上，火星迸溅。
　　云荼闭了闭眼，记忆里零星的温存浮光掠影般闪过。
　　“慕颜，你可知道？在阿颜还不是名震江湖的洛温颜时，他也曾有过庇护之心；我血毒发作命悬一线时，他也确实救过我。”
　　未尽之言化作一声叹息。
　　“你不是我们，不曾与落云宫有过那些年月的羁绊，”云荼望向远处残阳，“阿颜几番隐忍不下杀手，不是不恨不怨，只是这世间感情，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阿颜的剑从未对准过自己人。可正因如此，她此刻的痛苦，远比你我都要深。”
　　他按住胡慕颜颤抖的手腕：“落云宫气数已尽，让他们自生自灭吧。再纠缠下去，只会让阿颜更疼。”
　　“我知道！”胡慕颜猛地收剑入鞘，金属摩擦声刺耳尖锐。
　　他仰起头，喉结剧烈滚动：“可我……我真的好恨啊！”
　　通红的眼眶终于承不住那份灼热，有什么东西砸落在剑柄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云荼沉默着拍了拍他的肩。
　　暮色四合，将两个身影拉得很长。
　　洛温颜自回到清辉阁后尚未清醒，庄如月始终在侧细细照顾。
　　“出事了！”
　　胡慕颜脚步仓促地闯进院中时，云荼刚轻手合上洛温颜的房门。
　　“嘘——”云荼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到廊下，“怎么了？”
　　“落云宫……”胡慕颜气息不稳，额上还带着薄汗。
　　“落云宫?”云荼眼神一凛，目光如刃扫来。
　　“不是我！”胡慕颜立即摆手摇头否认，“就算落云宫如今式微，也不是我一人能撼动的。是未亡人来报，我也是刚得知消息。”
　　“未亡人动的手？”云荼神色肃穆。
　　胡慕颜连连摆手，又是摇头，胸膛剧烈起伏着，一时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你派人监视落云宫了？”云荼声音沉了下来。
　　“我只是让人盯着。”胡慕颜咬牙，“我既答应你不动手，就绝不会食言。但是防人之心不可无！今日未亡人突然来报，温凉岛接应温儒卿的队伍遭袭，死伤大半。”
　　云荼眉头紧锁，指节蓦的收紧：“他呢？”
　　“本就伤重……”胡慕颜顿了顿，“温然也死了。”
　　云荼闭了闭眼。这个结果，从听到遭袭二字时，他就几乎料到了。
　　“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来信说比较复杂，像一群乌合之众！”胡慕颜眉头紧锁，“但他们在动手前竟能细数温儒卿和温凉岛的累累罪状，打着声讨不义之人、不义之医的旗号。混战中，未亡人也未能看清主谋。”
　　云荼背脊一凉。
　　乌合之众？
　　乌合之众怎会如此清楚温凉岛的行踪？
　　怎会有这等战力？
　　又怎会目标如此明确？
　　他突然想起洛温颜曾经的忧虑，一股寒意不自觉窜上脊背。
　　“云荼，这次回来，我总觉得……”那时洛温颜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压得也沉，“我们像是陷在了一张无形的网里。有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有双手在下一盘棋，而这局棋或许早在多年前就已布好，是我之前疏忽了。”
　　“慕颜，暂时瞒阿颜吧，我们先调查清楚再说！”云荼转向他道。
　　“瞒得住吗？”胡慕颜眉头紧锁，“江湖上的风声迟早会吹到她耳边。更何况……”
　　更何况还是落云宫的血案。
　　云荼沉默未再多言。
　　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那年春日，洛温颜一袭红衣，长剑映着朝阳，意气风发地说要和他们共创“落云四杰”的传奇。
　　而今洛子墨病故离去，颜画血染罗生，温儒卿身败名裂。
　　造化弄人。
　　他知道洛温颜早晚会知道，但不能是现在。
　　“慕颜，吩咐下去吧，让未亡人和清辉阁盯紧温凉岛，清辉阁上下不许传半句风言，阿颜现在最需要静养。”
　　“放心，我这就去。”胡慕颜郑重点头，转身欲走。
　　“对了，”云荼突然将他拉近，在耳边低语几句。
　　他瞳心一缩，抬眸疑惑看着云荼：“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