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 17 章 争吵 你给自己下 ...
-
二人在仰月家中养了半个月伤,边雪明躺得浑身骨头都僵了,沈秋绥却对苗疆的毒虫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每日都要去看仰月的那些蛊虫,只是苗疆训虫制蛊之法向来不外传,仰月最多给他看些已经死去的蛊虫尸体,沈秋绥对此很是失落。
边雪明恢复得极快,伤口早早结痂,至此时竟然能瞧见长出来的粉色新肉,养伤这段时间,她不止一次感叹,还好未曾伤筋动骨,否则这半个月是万万不够的。
她们跳河之后不知道护卫们有没有寻过来,更不知青竹砚清二人怎么样了。边雪明坐在门口,神情有些落寞,青竹不会武,她亲眼看到长剑贯穿了她的腹部,只怕是性命难保。
青竹大她三岁,是穷人家的孩子,那年是个灾年家里掀不开锅了便被她爹卖给了人牙子,青竹脾气倔,在人牙子手中总是挨打,她娘木舒怀有一次见到了,心一软便将她买了下来。
青竹起初被买下来后,娘怜她年纪小,便说要青竹来给她做丫鬟,陪着她玩就可以了,没想到青竹不肯,非得做个普通丫鬟,青竹很勤快,洗衣烧饭什么都做得好,半点懒也不偷。
直到一个话多的婆子在青竹面前碎嘴,说她入了奴籍莫不是还想赎身?木娘子买她花了一百两银子,洗衣做饭这种事就是干得再努力,十年二十年也不可能走得了啊!放着给小姐当贴身丫鬟的好日子不过,却在这里当粗使丫鬟。
青竹晓得她卖不了这么多钱,木舒怀是让人牙子唬了,可她娘给出去的银子是实打实的,青竹难受得大半夜坐在园子里哭,可巧,那年边雪明五岁,正是人憎狗厌的年龄,一天到晚有的是精力,不会累似的,半夜竟还翻窗偷跑出来玩。
二人就这么碰上了,那时候边雪明爹娘都在身边,长得好看又爱笑,将军府就她一个孩子,她难得遇见差不多高矮的小人,所以青竹赶她她也不生气,反倒是给青竹说起故事哄她来了。
后来娘来找她,她便扯着青竹说要她给她当姐姐,娘问青竹,青竹却碍着面子不好反悔,最后还是自己吵着闹着要青竹陪她,她那时并不明白这些,却是无形之中给了青竹一个台阶——青竹是她自己挑的丫鬟,这么多年,与朋友,与姐姐并无差别。
可是……边雪明看着遮天蔽日的高大树木,闭上眼,瞧不出神色。
“嗡呜——”
仰月的蛊虫又在叫了。
边雪明摇摇头,将自己从回忆中扯了出来,她蹲在仰月面前,问道:“仰月姑娘,求求你了,告诉我血精草的消息吧,我家可有钱了,你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仰月也有些无奈,这半个月,边雪明日日来问,她日日拒绝,半个月来好赖话都说尽了,可她似乎根本不懂放弃二字如何写,缠得她都没了脾气。
仰月抬起头,说道:“边姑娘,不是我不愿告诉你,只是血精草生长在苗疆那吃人的沼泽地,我阿娘是族中最厉害的勇士,可她还是死在了那里,我又怎么能让你们二人去送死呢?”
边雪明正想再说些什么,小院外传来树叶摩擦声和女子说话的声音。
“那有个小院子!”
“哎,不知边姑娘和沈公子二人还能否找到。”
“闭嘴!她们肯定还活着!”
边雪明听出来了这是谁的声音,双眸一亮,当即便想往外走去,仰月却一把拦住她,自己反倒弓着腰出去了。
一个女子拨开长在一起的杂草,探出个头,看到边雪明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惊喜道:“边姑娘!”
仰月躲在一旁举起匕首,边雪明冲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心有余悸地说道:“仰月姑娘,自己人自己人!”
仰月瞪了边雪明一眼,很快便死死地盯着那人,紧接着,树后冲出来数十人,将二人团团围起。
仰月一惊,要从腰间布袋中掏出毒粉,边雪明连忙抱住她,不让她动手。
边雪明刚要松一口气,就听到了仰月口中冒出了“嘶嘶”的声音,下一秒周围骤然出现了昆虫振翅的声音,一股寒意窜上脑门,边雪明浑身都僵了,她欲哭无泪:“仰月姑娘,冷静啊,这是我手下的人,找我来的,我马上领她们走,您收了神通吧。”
而以穆卿云为首的护卫们都是北方人,明显不了解苗疆与其蛊虫文化,仰月已经开始呼唤蛊虫了她们还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边雪明好说歹说劝了好一会,仰月总算冷静了下来,密林中还有人走出来,其中更有一个青衣女子在几个手持长枪的女人保护下走了过来。
仰月瞪大了眼睛,口中喊出一句苗疆话,边雪明没听懂,只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下一秒她也愣住了,段空青怎么会来?
仰月在边雪明手上拍了好几下,急匆匆挣扎开跑上前,段空青胆子有点小,往后退了两步,却见这个苗疆女子带着受伤的神色停在了三步远的地方。
段空青突然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仰月似乎是怕吓到她,声音很轻地哄着:“你别怕,我不过去,我就想问你几件事。”
仰月声音都在哽咽,段空青连忙点了点头。仰月看着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又快又急:“你叫什么?家住何方?年岁几何?生辰又是何日?父母可还在?”
段空青突然被这般问,不由得呆愣住,慢慢在心中理顺了才回答道:“我叫段空青,家住扬城,今年二十有二,生辰不知,也没有爹娘,我是师父捡的。”
仰月又问:“你怕虫子吗?”
段空青摇摇头。
仰月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说:“我有一个妹妹,我娘死的那年妹妹走丢了,我离开了部族,进入中原去寻她,你和我长得很像,我想知道你是不是我的妹妹。”
段空青问:“我身上没有胎记。”
言下之意便是她无法确认这件事,没想到仰月摇了摇头,往前走了两步,向段空青伸出了手。段空青咬着下唇,将指尖搭在了她的手心。
仰月口中发出怪异的声音,她的毒虫自腰间锦袋中爬出,仰月咬破手指,指尖溢出鲜血,蛊虫爬过去,将那滴血吸食殆尽。吃饱喝足后蛊虫终于开始干活了,它撑起前肢,整只虫子在半空中挥舞触角,露出来的腹部撑得透明,几乎能看到它刚刚吸食的血液。
仰月说:“这是我手上唯一一只溯脉蛊,它可以根据吸食血液找到血脉相同的人,不过它很弱,只有已经退化了的鞘翅,飞不起来,也走不远,所以它无法带我去找我的妹妹。”
段空青眼睫颤了颤,问:“如果我不是呢?”
仰月沉默了很久,段空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可她却故作轻松地说:“不是就不是吧,我习惯了。”说完,还勉强朝着段空青笑了一下。
段空青低下头,溯脉蛊鞘翅震动,顺着二人牵着的手爬到她的手上,亲昵地用触角在她指尖碰了碰,段空青心头剧震,瞧着有些呆呆愣愣的。
仰月一把抱住了她,用苗疆话喊了一声:“阿妹!”
众人愣住,面面相觑,连带着听到动静走出房门的沈秋绥也愣在了原地。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段空青走失时年级实在太小,幼年的记忆几乎忘光了,她说完自己为了寻母亲走出部族,又迷路走到了苗疆边界,被师父裴南星捡了回去,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仰月始终看着她,安静……慈祥……?边雪明摇头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甩了出去,悄摸走到了段空青身边:“段姐姐,你帮帮我吧,仰月姑娘不愿带我们去找血精草,若是你开口,她说不定会答应呢?”
段空青看着边雪明,她确实也是奔着血精草来的,只是她想要的是守着血精草的毒虫,她给自己做了半天的思想工作,方才说道:“仰月姑娘,可否请你带我们去寻一番血精草,我们需要这东西救命。”
仰月只纠结了一小会,说道:“你喊我一声阿姐我就带你去。”
段空青红着脸,声若蚊蝇:“阿姐。”刚见面,她有些不好意思。
仰月说到做到,也不为难她,一伙人屁颠屁颠跟着正准备出发时,仰月却道:“只能带十个人。”
边雪明一愣,也不多问,只当苗疆有些不为人知的规矩,让穆卿云和辛常点了几人,剩下的便留在了小院。
“穆姐姐,青竹和砚清怎么样了?”边雪明纠结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问,问完了又低着头不太想听,生怕得到不好的消息。
穆卿云原本就黑,这些日子为了寻人漫山遍野地跑,越发黑了,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咧嘴说道:“二人都无事,段姑娘将她们二人救了下来。”
穆卿云又说:“你别担心,她恢复得很好。”
……
仰月居住的地方还算是中原和苗疆的边界处,而她的部族却是在深山中,山路难走,瘴气弥漫,毒虫众多,众人战战兢兢走了十来天,方才抵达一片密林,穿过密林便有一排竹子,做栅栏模样,青翠碧绿,根部深深嵌入地下,顶端竹叶随风摇晃,发出沙沙声。
这些竹子竟是活的!
穆卿云看着这些竹子若有所思。
将竹子密密麻麻排列组成防护墙,苗疆地区的百姓有这种巧思,难怪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
独自一人穿越苗疆是很危险的事,仰月在少年时期为了寻找妹妹孤身前往中原后便再也没有回来过,可门口的守卫依旧认得她。
仰月一露面,守卫便欢天喜地地围了上来,边雪明她们听不懂苗疆方言,但这些人的高兴的表情和肢体动作不似做伪,仰月在这支部落中或许是很重要的人。
仰月与守卫说了什么,那两人猛地转头看向她们这群外乡人,段空青站在边雪明身边,下意识挪了几步,却发现她们盯着的是自己。
段空青:“?”
守卫中体型更壮实的那个走了过来,用非常不熟练的中原官话说道:“仰晞,欢迎回家。”
仰晞,也就是段空青,她那时候太小了,苗疆在中原人口中又过于神秘,中原人一度认为苗疆这种地方不可能有活人,更谈不上在那里定居。久而久之,她忘了自己的来处,也忘记了属于她的语言,可她的族群依旧记得她,十几年过去她们依旧在等她回家。
段空青悄无声息地落下泪来,那守卫是个不善言辞的中年女子,打猎方面是一把好手却不会安慰人,她张嘴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来,破罐子破摔似的将段空青拥入怀中,宽厚的手落在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般安抚着她。
寨子里,得知消息的大祭司拄着拐杖走上前来,大祭司是个八十多岁的女人,在岁月的侵蚀下她已经直不起腰了,仰月拉着段空青乖巧地走上前,弯下腰任由大祭司抚摸着她的脑袋。
段空青手脚僵硬不知所措,仰月拉着她,先后用中原官话和苗疆方言向两人解释了一遍。
大祭司慈祥地看着段空青,笑眯眯地说:“好孩子,终于是回来了。”
可是看到门口站着的十个中原人面色变了又变,她用着苗疆的语言对仰月说道,“为什么你要带这些外乡人来寨子中?”
仰月说道:“是她们帮我找到了阿妹,作为报答,我答应带他们去寻血精草。”
老人看着她,满脸不赞同:“你阿娘便是寻血精草时死去的!你也想死在沼泽地吗?”
“可是阿妹想要。”仰月声音小了。
边雪明与沈秋绥对上眼神,她们在说什么?怎么好像要吵起来了?
大祭司看向段空青,这个孩子小时候便不爱说话,胆子又小,谁都没想到她们母亲失踪的消息传来后,年仅六岁的小姑娘一声不吭离开了寨子去寻找母亲,她们都不敢相信一个孩子出了寨子还能活着,可命蛊还在——命蛊从不出错,正因为如此,长大后的仰月才会一意孤行去往中原。
少年人心气比天高,她们决定的事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所有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她们有挑战自然的胆魄自然也不会被她三言两语吓退,大祭司看着她们,眼神中有些说不清的东西。
她转身,拄着拐走远了,只留下两句话苗疆话。
大祭司走了,并没有要求族人将外乡人赶出去,周围环绕的人群也跟着散了,边雪明问仰月:“那位奶奶刚刚说了什么呀?”
仰月笑了笑,说:“大祭司同意我们去了,等会我去找她取些药粉。这些天赶路辛苦了,稍后有人会领你们去住处,你们先把身体状态调整好,过几天我带你们去沼泽地。”
寨子里的人给她们安排了五间屋子,虽是长久未曾住人的旧房,可还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翻山越岭爬了几座山,边雪明闲下来总算有空动动她的脑子了,譬如:沈秋绥不是身体不好吗?十天这么辛苦地赶路他怎么做到的?
她向来不会为难自己,这么想了便也这么问了,沈秋绥勾了勾唇,将手摊在边雪明面前,道:“因为这个。”
那是一只色彩艳丽的毒蛛,被沈秋绥肚子朝上摊在手中,八只毛茸茸的腿还在动,边雪明差点原地飞起来,她跑得离沈秋绥一丈远,心脏跳得剧烈:“这东西不是个死的吗?”
那是沈秋绥在极北之地的黑市买下的第一件东西,花了五十两在一个胡子拉碴的老者手上买来的。
沈秋绥笑了一下,将其收回锦囊中,细细绑好封口绳,说:“起初我也以为它是死的,哪曾想上次暗杀过后,我醒来便发现这东西动了,在极北之地或许是气温太低才陷入了假死状态。后来问过仰月姑娘方才得知这是在苗疆也极其稀有的一种蛊虫,它的名字是一大串苗疆话,很复杂我记不太清了。仰月姑娘说,它有医死人肉白骨之效。”
边雪明不可置信道:“所以你给自己下蛊了?”
沈秋绥表情愉悦:“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