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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无妄之灾   附中教 ...

  •   附中教学楼天台,傍晚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操场跑道晒了一整天的味道,卷起江逸校服的下摆。

      他在等裴京航,最近俩人许久没有单独相处,说实话江逸有点想他。

      他靠在栏杆边,手指搭在刚修好的铁网上。

      铁网的年头久了,有几处油漆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锈迹,他的指尖蹭过其中一处,蹭下来一点细碎的锈末,渐渐被风吹散。

      就在这时,天台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裴京航站在三步开外,看着江逸正站在栏杆边上吹风晃神,便朝着他所在的方向慢慢走过来。

      他把自己的手机递给江逸,江逸接过,只见五分钟前江景深发来一条消息,说董事会定在下周一,老爷子让裴京航务必到场。

      其中的隐喻二人早已心照不宣。

      这次互换,他们已经持续两周。

      两周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让一个人习惯用别人的脸照镜子,江逸有时候洗完脸抬起头,会对着镜子里那张不属于自己的脸愣几秒,然后才想起来:哦,这是裴京航。

      江逸把校服袖子往上撸起一截,露出白皙的手腕,手腕侧面沾着下午物理课记笔记蹭上的墨水印,边缘已经有点干,他用拇指蹭了两下,没蹭掉。

      裴京航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开口:“你陪我去吗?”

      江逸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想了想:“我也不知道,那段时间估计要模拟考。”

      裴京航靠在另一边的栏杆上,背脊弯着,头低下去盯地面,天台水塔渗出的水积起几处小潭,映出裴京航此刻忧愁的脸——那张清秀的、略显苍白的脸,眼下那点青灰色却在傍晚光线的映射里格外显眼。

      “董事会那帮人不会听一个没准备的毛头小孩儿讲规矩。”江逸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是在质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裴京航没有接话。

      “你怕吗?”江逸问。

      裴京航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指腹有握笔磨出的薄茧,他看了几秒,又把手插进校服兜里。

      见对方不说话,江逸也没逼他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在旁边看着裴京航。

      风停了,空气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有人喊了一声,隔着太远,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良久,裴京航才直起身,慢慢伸手握住江逸搭在铁网上的那只手。

      江逸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我希望你来。”裴京航在手里把玩着江逸的手指,试图缓解内心的紧张,“你来我还能安心一点。”

      “......我觉得你没问题。”江逸郑重点了下头,“毕竟离高考就还不到一个礼拜,我不敢担保。”

      闻言,裴京航笑笑没说话,他只是把江逸的手攥得更紧,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

      他也不是非要江逸为他放弃什么,裴京航一直都在支持江逸的所有选择。

      只是高考对于江逸而言无伤大雅,只是江逸已经拿到录取通知,只是裴京航抱有一丝幻想地认为,江逸会选择陪他。

      .......明明本来就可以翘掉考试陪他的,裴京航自私地想。

      许是也知道自己理亏,江逸挠挠鼻子,试图转移话题:“你什么时候走?”

      “大后天吧,我跟宋主任提前请了假,训练营需要提前去。”

      江逸微微瞪大双眼,嘴巴好像吃了什么酸的东西,难受得说不出话。

      裴京航看他终于有点反应,心里这才稍微好受一点:“你去考吧,考完咱俩打电话。”

      “高考加油。”

      江逸喉咙堵得更难受了,眼眶也瞬间红起来。

      那个欲言又止的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有面对考试的疲惫,有对未来的期待,还有超乎想象的犹豫与不舍。

      忽然,裴京航抬起手,攥住江逸的领口,往下一拉——

      吻落在他的唇上,很轻,像花落在水面。

      裴京航满足地闭上眼。

      那阵熟悉的眩晕从脑门蔓延开来,像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

      也不知吻了多久,江逸睁开眼时,看见的正是自己的手。

      裴京航也睁开眼,低头继续吻着他,俩人呼吸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鼻息扑在自己脸上。

      裴京航的拇指蹭过江逸唇角,蹭了一下又一下。

      “行了。”等亲够了,裴京航才开口道,“你回家放心备考吧。”

      “......明天我送你。”江逸被亲懵了,本能地开口道。

      “不用。”裴京航故作轻松地摆摆手,他轻敲江逸的后脑勺,示意道,“想那么多干嘛?走,今天咱回家吃饭。”

      幸福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裴京航见江逸晚上吃完饭,又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复习到很晚,早上起来特意把他的闹钟关了,只是自己一个人准备洗漱下楼。

      等裴京航来到公司,缓缓推开会议室门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裴京航慢条斯理地整理着第一次穿上的西装,在此期间把会议室里的人全都扫了一遍。

      长桌两侧,几位持股老臣依次落座,他们穿着正装,面前摆着茶杯和文件夹,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交头接耳连看都没看裴京航一眼,靠窗的位置坐着姜明,袖口熨得笔挺,面前摊开的文件夹边缘压得整齐,在座的只有他抬头看向裴京航,眼神晦暗不明。

      江振宁随之赶来给裴京航撑腰,直接在主位落座,他把拐杖顿在地上,“嗒”一声不响,却让满室的窃窃私语停了。

      为首的江景深率先把一份文件推到姜明面前。

      那是一份审计报告,三个项目,资金流向全都对不上,最后一页的签字栏里,写着姜明自己的名字。

      姜明没有碰那份文件,他抬起眼,瞪着江振宁。

      “董事长。”姜明的声音不高,刚好够满屋子的人听见,“您这是要清理门户?”

      江振宁没有理他,他只是侧过头,指了指主位旁边的那把椅子,对站在身后的裴京航说:“坐这儿。”

      裴京航一坐下,满屋子目光压过来,他没有躲,只是下巴微收,背脊抵着椅背,目光落在长桌中央某处。

      那份股权授权书摊在桌面上,他垂眼扫过,直接拿起授权书就签了下来。

      姜明见状,直接气笑了,好像裴京航抢了他什么东西一样,但他没有对着裴京航开腔,只是转头看向江振宁:“江总,您在江家掌权五十年,一直说一不二,但有一件事,您就堵不住所有人的嘴,十八年前,您把刚出生的嫡长孙送出江家,还把一个Omega养在嫡长孙的位置上,让他叫了您十八年爷爷,这事,江家上下谁不知道?光凭这一点,您就难以服众。”

      一位没什么话语权的股东低声道:“……话是这么说。”

      江景深瞪了那人一眼,这位股东赶紧噤了声,装成没事人一样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姜明还在笑,继续道:“江家百年基业,核心股份都是只传Alpha不传Omega,这是老太爷在世时白纸黑字定下的规矩,您当年藏人,是为保血脉平安,大家都理解。可现在——真少爷回来了,您打算怎么安排那个养了十八年、却没有血缘关系的孙子呢?”

      长桌那头,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老爷子。”第二股东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继承人这事儿……该给个正式说法了。”

      附和声开始低响起来,一两句,三四句......有人的茶杯盖碰响杯沿,有人的椅子挪动几下,有人清清嗓子,什么也没说。

      江振宁早料到有这种施压的场面,一直坐在那儿没动。

      他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裴京航。

      裴京航顺势站起身,郑重开口道:“江家这十八年,诸位分了多少红,拿了多少资源,账上都有,我今天来也不是来说理的,只是来向大家阐述一件事,还希望能经过董事会的各位同意——这份股份授权书,我爷爷原本占了百分之六十,可现在白纸黑字地写着,我只拿走其中的百分之四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连同你们手里的股份,都需要重新分配给在座的诸位。”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被这个在外养了十八年的Alpha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当然大部分人都表现出愤愤不平的态度,毕竟这个年轻人对自己手持的股份说调动就调动,谁觉得能说得过去?

      几秒钟后,姜明忽然笑了一下:“裴京航,你好大的威风,这东西哪有你说分就分的?当自己是什么人了?”

      “姜明,就凭我现在是江家股份的最大掌权人。”裴京航没有叫他姜主任,直接准确指出,“你的股份我会第一个收回来,你身为公职人员,本来就不能利用个人的名义去持有股份,这笔账明显是记在那几家暴发户手底下的,这份审计报告是我们找全国最有信用的审计所做的,不做不知道,一做吓一跳,你们吞了将近一个亿的账,怎么敢在这儿出言不逊的?”

      “这个字既然是你签的,即便法人不是你,也肯定跟你脱不了关系。”裴京航斩钉截铁道,“别以为公家的思维可以用在经商上,这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领域,你用舆论煽风点火是没用的,我要重新分配股权,就是为了防止你这种人趁虚而入,如果老祖宗的规矩不适用于现在,那么他们的方法也必须与时俱进,毕竟全都要为了江家的利益着想,我相信光这一条就不会有人提出异议。”

      “我上岗之后,会利用三到五年的时间,把股份交到真正有才华的人手里,旁支可以,外姓可以,即便是Omega也可以,毕竟大家都为了江家努力了这么多年,如果只有本家的Alpha掌权,不满意的人肯定只多不少,如今这个经济飞涨、普通人却连肉汤都喝不到的时代,资源不能再垄断下去,能者必须多得,也必须得到更大的晋升机遇,如果连他们都得不到话语权,那江家迟早能在股市上崩盘,这是现在的根本问题,要是不抓紧解决,凭借现在各类大厂的迭代速度,咱家迟早能被彻底取代,光凭产业和信用入行是不够的。”

      “我知道之前关于我的事情已经让江家的股市大跌,我在此向董事会的各位深表歉意,我和爷爷让出的这百分之二十股份,不仅是为了嘉奖真正有才能的人,更是对于大家的补偿,今天能坐在这里的人,全都是江家未来的能人志士,我有信心带领大家走向全新阶段,更有信心让江家的产业屹立不倒。”

      之后裴京航向股东会的其他人讲述了自己未来五年的上任企划,除去几个不服众的本家,大部分人还是认同裴京航的方案,这个年轻人看着吊儿郎当,但讲起事情井井有条,令人暗暗称好,江振宁满意地看向裴京航,其实一开始这个方案他是不同意的,毕竟触碰到自己的核心权益,但经过裴京航和江逸的劝解,老爷子还是同意了这个方案。

      江永华和江淮璟还是没有参股,他们依然只负责执行国外的产品监督,经过商讨,所有人都觉得江家的第二股东应该授予以江景深为首的年轻才干,待会议结束,大多数人都同意了裴京航所述的企划,姜明自知无望,唯恐裴京航再从他手底下翻出什么旧账,他抬手第一个溜之大吉,裴京航还站在刚才的位置,待会议室的人渐渐散去,他才慢慢呼出一口气。

      他默默走出会议室,走廊里没人,裴京航往拐角走了几步,靠着墙停下来,墙是温的,贴着他的后背,把那股钻心的凉意一点一点渡进去,他闭了一会儿眼睛。

      江景深的声音从拐角那边传来:“没事吧?”

      裴京航睁开眼,声音还是稳的:“没事。”

      他只是把手垂下来,插进兜里,然后裴京航直起身,从走廊另一头离开。

      裴京航走的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没有风,空气闷闷的,像是憋着一场雨。

      江逸站在候车大厅的柱子旁边,没有往里走,训练营的大巴停在广场上。车身漆成军绿色,侧面刷着白色的编号,发动机轰轰地响着,排气管往外吐着白烟。

      几个同期的学员正往上搬行李,有人回头喊了一声,裴京航应了,他拎着登山包,转身欲走,却非要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看向江逸和来送他的父母。

      江逸走上前,他把裴京航歪掉的领口翻正,动作很慢,指尖从布料上蹭过,把那个翘起来的角压下去,又把另一边也理了理。

      “那边冷,”他说,“外套带够了吗?”

      “带够了。”

      “西北的牛羊肉吃不惯,就告诉我还有爸妈,给你寄点儿。”

      “好。”

      “训练累,模拟舱撑不住了别逞强自己,空闲时间记得打电话,我们都很想你。”

      “知道啦。”

      江逸只觉眼眶酸楚,还没等裴京航反应,便局促地收回目光,他看着裴京航的领口,那个刚刚被他翻正的地方,领口很平整,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只能看向那里。

      裴京航没有动,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江逸垂下去的眼睛。然后他伸手把江逸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指尖从额前蹭过,把那几缕头发拨到旁边,试图将江逸的眉眼看得更清楚一点。

      江逸没有躲,等到裴京航收回手,转身,走向那辆军绿色的大巴。

      江逸站在原地,他看见裴京航把登山包塞进车厢,看见他上了车,看见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玻璃有点脏,映出他的侧脸,模模糊糊的。

      发动机轰鸣声变大了,车缓缓动起来。

      江逸看着那辆车驶出广场,拐上主路,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身边的人群渐渐散开,新的旅客涌进来,江永华拍了他肩膀一下,他没有听见,广播在播报下一班车次,他也没有听见。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广场上空荡荡的那一块,忽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江逸这才回过神。

      裴京航说:「到了发消息。」

      江逸看着那四个字,隔了很久。

      他打下一行:「我等你回来。」

      按下发送。

      那边没有回。

      信号断了,车开进隧道,或者出了服务区。

      江逸把手机攥在手心里,又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往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广场上空荡荡的,那辆大巴早就消失在众人眼前。

      六月的第一场雨下在高考前夜。

      江逸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

      不是急雨,是那种细细密密的、能下一整夜的雨,打在窗玻璃上,打在空调外机上,打在楼下的车顶上,把整个城市洗得潮湿安静。

      他侧躺着,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光,忽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裴京航:「妈说你晚饭只吃了半碗。」

      江逸:「你打听我。」

      裴京航:「她主动汇报的。」

      江逸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枕边,盯着天花板良久。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分,江家客厅。

      江淮璟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白粥、煎蛋、一小碟酱菜,她把筷子搁在碗边,又挪正了一点,又挪正一点,直到两根筷子完全对齐。

      江永华站在玄关,他手里拎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袋,那是江逸初中时参加竞赛发的赠品,边角已经磨白了,带子也有点脱线,昨天江淮璟翻出来,里里外外全洗了一遍,今早收进来时还带着洗衣液的香味,她把袋口敞开晾一会儿,现在收好,递给江永华。

      江逸从楼梯上下来,看见爸妈比自己还紧张,有些无奈。

      “爸。”江逸试图去拽江永华手里的袋子,“我自己拿。”

      江永华存心不理他。

      这时江淮璟也从客厅探出头来:“车在门口了,你们爷俩别磨蹭。”

      闻言,父子俩相视一笑,这才从楼梯口走向玄关。

      六点五十五分,附中大门口。

      江逸从车上下来,江淮璟把书包塞进他手里,认真道:“热水在侧兜,别喝凉的,巧克力在夹层,饿了一定要吃,准考证再检查一遍,笔备了三支,都在笔袋里,笔袋在夹层,你别翻乱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江淮璟的眼眶有点红,但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把江逸校服领口翻正,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去吧。”她说。

      江永华站在车边,没有过来,他只是看着江逸,认真道:“好好考。”

      江逸郑重地点点头。

      预备铃响了,江逸从兜里掏出手机,看到信号格是满的,他赶紧打开和裴京航的聊天窗口。

      江逸:「手机马上要交了。」

      江逸:「进去了。」

      随后等了一秒,两秒,三秒。

      消息框里蹦出一行字。

      裴京航:「嗯。」

      裴京航:「考完见。」

      江逸的心这才安下来,他把手机锁屏,走回校门口,江淮璟还站在那儿,江逸把手机递给她,随后转身走进考场。

      等到江逸发现自己开始习惯一个人吃晚饭的时候,高考出分了。

      那天他一个人在房间查的成绩,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那个页面,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又看了一眼。

      全省第十七。

      航大录取线绰绰有余。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随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分数截图发给裴京航。

      隔了七个小时,裴京航才回道:「牛逼。」

      裴京航:「等我回来请客。」

      江逸:「你模拟舱过了没?」

      裴京航:「过了,教官说我有天赋。」

      江逸:「他见谁都这么说。」

      裴京航:「你就是嫉妒。」

      俩人聊了会儿,待裴京航收了手机,江逸把录取通知书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对着窗看了很久。

      烫金的字,硬卡纸,八月二十六日报到。

      江逸拍了照,存在相册里,但没有发朋友圈。

      他想等裴京航回来,当面给他再看一看。

      暑假,江逸已经搬回江家,他发现自己开始有意无意推开对面那扇门看一看,他的房间在东边,裴京航的房间在西边,走廊不长,从这头走到那头也就十几步,他路过那扇门很多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

      那只是一间空房间。

      他为什么还不回来?

      现在的江逸开始数裴京航没回消息的天数。

      西北信号不好,隔一两天才蹦出一条。

      江逸发一句:「今天累吗?」

      隔两天收到回音:「累,但为了梦想,值。」

      江逸又问:「多久回来?再不回来学校就要给你办休学了,董事会那边又要闹了。」

      那边却没有再回。

      江逸把手机放在枕边,听见窗外的蝉鸣渐渐弱下去。

      江景深来的时候,江逸也不再怕他,而是每次都主动搭话。

      江景深站在院子里,抽了半根烟,慢条斯理道:“西北那边最近泥石流多,人手不够,他们要去支援山区。”

      “他跟我说过。”江逸垂头丧气,“舅舅,我能去看看他吗?”

      这是江逸第一次叫舅舅,几乎带着恳求的语气。

      闻言,江景深有点于心不忍,他何尝不知全家人都担心着这个儿子,但不知怎的,裴京航就好像人间蒸发一样,虽然有难同当是好事,但他也太不顾着家里人了。

      江景深思来想去,只得把烟掐灭,抬手摸摸江逸的头:“他最近刚拿到执照,新鲜劲儿肯定还没过去,等支援结束,他过两天就能回来了。”

      等江逸把行李箱从柜顶拿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八月二十四日了。

      新生报到须知,证件,充电器,换洗衣服……江逸蹲在那儿,一件一件往里放。

      就在这时,江逸手机响了一声,是裴京航:「下周末可能能通次电话。」

      江逸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微笑着回了一个:「好。」

      那边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放在箱沿边上,屏幕朝上,继续叠衣服,客厅里江淮璟在择菜,江永华的收音机播着天气预报,说西北这几天有雨,江逸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衬衫领口翻平,压进箱子。

      八月二十六日凌晨四点,江逸醒了,窗外还黑着,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蓝的光,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道裂纹,然后拿起枕边的手机。

      裴京航的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那句,他看了很久,锁屏,下床,洗脸的时候冷水扑在脸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却感觉看不透彻。

      明明是该高兴的一天,江逸心里却莫名烦躁得不像话。

      突然江逸的手机亮了一下,是江景深发来的消息:「醒了吗?我在门口。」

      江逸心脏咯噔一下,他赶紧穿过走廊,推开大门,江景深站在门廊下,脸色不是一般的憔悴:“小逸。”

      江逸站在门里,听见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

      “西北那边……”江景深顿了一下,“京航失联了。”

      江逸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开的飞机落在了树林里,烧成一大片,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S302省道附近,搜救队进山了,军方今早通报江家。”江景深看着江逸,不知该从何说起,“……还没有找到。”

      江逸没有回话,他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门把手弹回去,“咔”一声,很轻,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像卡着什么东西。

      他的膝盖软了一下,一个夸张的踉跄,差点让江逸跌倒在地,江景深想上去扶他,江逸赶紧往旁边偏了一步,手死死撑住门框。

      门框是凉的,这个季节不该这么凉。

      江逸撑着门框,手指抠在边缘,很用力,结果憋得自己眼眶都红了,滚烫的眼泪往上涌,江逸实在控制不住。

      “……他还活着。”江逸笃定道,不是问句,声音还是稳的。

      江景深看着他,眼底的情绪晦暗不明:“搜救队还在找。”

      江逸点头,又马上点了一下:“别告诉我爸妈……就说我已经去学校了,提前报到,走得早,没吵醒他们,别说西北的事。”

      江景深看着他,脑子有点没转过弯:“你要去哪儿?”

      江逸低下头,看着自己撑过门框的那只手,指节上还有刚才用力留下的白印,门框的边缘在掌心硌出一道红痕:“西北。”

      他转身走回玄关,地上摊着那只行李箱,他蹲下来,翻开箱盖,检查一遍证件,把充电器往里塞了塞,拉上拉链,江景深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只是在江逸站起身时说:“车在路口。”

      天边开始泛白,六点十七分,江逸坐在车里,窗外是后退的街景,他把手机握在颤抖的手心里,屏幕亮着,打开相册。

      那张录取通知书的照片还躺在里面,烫金的字,硬卡纸,八月二十六日,他对着这张照片看了很多遍——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看了,高考出分的时候看了,收拾行李的时候又看了一眼。

      可他一直都没有发。

      窗外,城市在江逸的身后渐渐变小,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一遍又一遍——

      S302省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无妄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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