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昊天宗（下） ...
-
“……唉。”严凌霄低低叹息一声。
为什么又想起唐三？明明自己是抱着避开对方的心情才跑到昊天宗，不说唐三居然本就打算带自己来昊天宗，怎么自己现在反而上赶着想见他？
严凌霄心情烦躁，白翎也不在身边，只能凑合摸出已经看过两遍的书，用指腹触摸字迹凹痕来打发时间。
翌日、清晨，山川间云雾缭绕、日光熹微，水汽浓郁的平原间弥漫着一片湿寒的浓白。
一条修缮得当的田间道路上，一名身穿黑蓝劲装的蓝发青年显出身形、慢下脚步。抵达怀尔德高原深处不为人知的村庄的村口，他收好手边的地图，一只红眼白燕扑扇着翅膀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肩膀上：“啾啾。”
明了白翎的意思是“严凌霄无事”，青年、唐三微微一笑，和一伙走出村子、准备前往农地耕作的中年人对上目光。
村民从未见过他，又想起宗门弟子的嘱咐，谨慎问询：“你是什么人？我们这里不欢迎外人。”
绿光一闪，白翎钻入左腕上的如意百宝镯，唐三释放武魂，一柄黑色小锤出现在他手中，锤头上篆刻着极为细致的纹路，将天空之上、之下的万物都囊括其中：“我并不是外人，只是回家而已。这个可以做证明么？”
没有魂环的昊天锤，村民眼中闪过了然，再次确认：“您是哪家人？”
“我姑姑叫唐月华。”见对方点头，唐三这才收起武魂。不需更多言语，村民中的一人去村后放飞饲养的传信鸟通知宗门子弟，一人带着唐三在村里一间空房休息，等待接应的人过来。
坐在屋子里，唐三回忆自己曾经和唐月华的对话：住在山下村子里的大多是名字未在族谱上但当年随着昊天宗封闭而一起进入高原的外门子弟及其亲眷，在此身居前哨作用，和昊天宗宗门弟子关系都不错。他观这些人的表现，唐月华应当早将他的特征吩咐了下去，他只需等待姑姑信任的人来接他即可。
不过，这也说明宗门内的长老可能早就知道唐昊之子将要到来，只是没有对此进行明面上的阻拦和呵斥……也许他实现父亲的愿望并不会如想象中艰难？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长老对宗主和姑姑的放任、允许他们亲人相见。
……无论如何，他都要让昊天宗承认自己父子、自己一家三口。唐三摩挲自己空荡荡的右手无名指，想到二十四桥明月夜中铅盒里装着的两块本在父亲身上的魂骨，眼中闪过冷光。
距离村庄有七座山峰远的、数十公里外的昊天宗的后山，随着太阳升起，触觉也消失，严凌霄吃完早饭，在屋中练习、熟悉身上武器。突然，他动作一顿、将收缩兽骨刀收入袖中，打开被门外人敲响的房门。
来人是昨天和他打过的唐文。
知晓他看不见，唐文神情飘过几分尴尬和迟疑，说出的话却十分从容：“凌霄，四长老请你去演武场一趟。”
“好啊。”严凌霄挑眉，顺手关上门和他往后院的方向走，身上穿的还是自己的衣服、并非宗门弟子服，“哪层演武场？”
“地面上的。”唐文眉头紧皱，走在严凌霄身前几步远，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
严凌霄只当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暗自思索他来找自己的原因。长老……会和他昨天与唐文、唐炬的战斗有关么？他昨天只使用了高音无息和一点血剑剑气，血剑剑气勉强能解释为破碎武魂的残余，那么，是高音无息的问题？
严祁写给他的本子上对高音无息的记录是：自从严家被武魂殿俘虏后，高音无息这个能够令魂师获得跨越一个境界的身体能力、还能隐藏魂师气息的魂技也被武魂殿的夜裁之门收藏而去，因为受到使用者必须和魂兽建立血契的限制而专用于有去无回、敌强我弱的暗杀。
虽说夜裁之门早在二十六年前便被严祁毁灭，相关资料和诸多人手皆被磨灭于尘埃与血肉之中，但旁人的记忆是无法轻易消失的。这位四长老是对这件事有所了解吗？
雾霭散去，灼白阳光照彻山体中的七层演武场。
四代弟子早已结束早课、迁至前面的主楼中学习文字课程，宽广平坦的演武场上只站着一名身材高大、双手抱于胸前的短发中年男子。他未穿昊天宗统一的服饰、和严凌霄一样惹眼，少数结伴来往后院的灰衣子弟无不遥遥向其恭敬致意。
“四长老。”走过演武场一半以上的泄力石，唐文向男子行礼禀报，他身后的严凌霄毫无动作，“我将凌霄带来了。”
“嗯。你可以离开了。”四长老颔首。唐文停顿一秒，低头应诺、转身前往自己所在的演武场修炼。
四长老望着几米外的黑发盲眼青年，缓缓道：“我听说，你是前天从宗门外返回的弟子？名叫凌霄？”
“是。”严凌霄将精神力下探，没找到唐啸的身影。
“你父母叫什么？”
“……晚辈不知。”严凌霄道，“这件事很重要么？”
“魂师家族宗门以血脉相连，与我族同属一武魂者是为直系，非我族武魂、但有我族血脉者为旁系。你觉得，这个问题重要吗？”四长老语调沉稳，喜怒不形于色，“父母乃一个人立足于这世上的根本，没有一个人能够彻底脱离父母亲族而活，无论其人是否承认，他们的身上都流着他们父母的血、有着父母和祖辈的武魂。”
严凌霄沉默片刻，语气坚定：“很遗憾，我武魂破碎后也失去了记忆，我对我的父母毫无印象，无法回答您的问题。”
“是不能，还是不想？”
厚重如山的魂力扭曲了四长老周身的空气、蓄势待发，他牢牢盯视严凌霄，不放过这个青年的任何一丝变化。
灰色的眼睛直视他的眼睛：“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四长老。”
“据传，武魂殿中曾有一个魂师组织，专营暗杀各国贵族乃至魂师家族的关键人物，促使各地局势皆在其掌握。”四长老道，“供奉殿大长老千道流时任裁决所的裁决长老，为‘解决’此事，以一己之力力撼天下豪杰、使魂师界臣服于武魂殿之名，众人再不敢大肆流传有关武魂殿‘贼喊捉贼’的谣言。千道流也因斩杀高级魂师众多而得‘刽子手’一名，独独在我昊天宗唐晨前辈身上栽了数个跟头。
“五十年前，这二人隐退后，武魂殿貌似再未对其他宗门之人出手，可魂师界中仍传闻，千道流之子、千寻疾接过了这个曾在千道流手中运行的组织。在那之后，这个组织依然行使着屠戮挡路之人之事，只是隐入暗中、鲜为人所知而已。
“这个组织叫夜裁之门，你可听说过？”
“不曾。”严凌霄答道。
“夜裁之门的行动成员大多有一特征。无论是何种武魂、是敏攻系、控制系乃至辅助系，他们都能隐匿自身气息、甚至跨越一个大境界进行战斗，却也常在战斗中爆血而亡、死无全尸，你可知？”
“不知。”
“那么，你要如何解释你昨天在第六层演武场中的战斗？”四长老身上的魂力凌空砸落，如同山石移动、悍然镇压在严凌霄身上，他凝视着青年额心亮起的复杂血色纹路和紧覆其身的、森白似寒的气息，“杀神领域？杀神路的出口可是在武魂殿的掌控下。”
严凌霄轻笑出声：“这么说，凡是得到杀神领域的人，就一定是武魂殿的人了？”
“我只是存疑。”四长老逐级增加着施加在他身上的魂力，“宗门当年封闭得匆忙，只有距离本宗较近的弟子得以随宗门众人来到此地，那些在大陆各处游历的其他弟子陆续被武魂殿通缉、逮捕、杀死。但是，也许一些名字变黯的弟子生前留下的孩子仍流落在外、不知生死……我担心他们的血脉为武魂殿所利用，仅此而已。”
“说的好听。这么多年，该死的不该死的早都死完了吧。”严凌霄顶着山岳一般的巍然魂力开口，恍若精神力没有察觉四长老皱起的眉头和手臂上悄然用力、压抑怒气的肌肉，“您是担心我是表面归顺昊天宗、实则效忠武魂殿的间谍？您有证据吗？”
“所以我问你的父母是谁。”四长老淡淡道，“若你想将自己的名字登上族谱，迟早也是要说出这件事的。”
“我也说过了，我没有记忆。”几乎凝成实质的魂力压制下，严凌霄挤出声音，高音无息在体内流转、涌入心脏，心脏跳动得越来越快、血液泵动，血剑剑气弥散全身，他脸上的笑容却是在增大、尽显肆意的傲慢不屑和无惧无敬的狂妄，“您是要将刚回宗门的人屈打成招吗，四长老大人？”
“你对宗门没有渴望、没有归属感。”四长老平静道出自己的结论，“我昨天观察了你和唐文、唐炬的战斗，也派人监视了你返回房间后的作为。你绝对不是锤型器武魂魂师，拥有的大概是双手弯刀型器武魂，身法目的皆为杀人……如果你的名字一直在族谱上，你能进入宗门境地也许可以用变异武魂解释。
“但是，你不是。
“唯有昊天锤武魂者以及名字在族谱上的弟子能踏进这方秘地，在此基础上，那些武魂变异的弟子才是能离开的例外。当然，也许真的有我不了解的情况出现。”
四长老的语气放柔些许，密不透风的魂力压制也开了个口、让严凌霄得以喘息：“即便不记得，你对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宗门难道没有一点好奇和怀念么？”
哈，严凌霄呼出肺中的最后一口气，好似孩童发问，后半截吐出的话字字诛心：“父母？这种存在对人来说真的很重要吗？也许我的母亲对我有诞育之恩，但可惜，我所谓的父亲给我留下的是我甚至不记得了的诱导杀身之恨。
“宗门？血脉？我来昊天宗只是因为我一时想来而已……一个因畏惧武魂殿而闭锁宗门、甚至不得不蜗居于此、连近在咫尺的亲朋都救不了、被一本族谱困住的懦弱宗门，算什么东西？！”
他话音未落，四长老的魂力威压瞬间暴增，严凌霄口鼻溢血，血色领域刹那铺张、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血液在坠地前化为片片锋锐的刀刃、杀向释放武魂的四长老！
自己居然不能施展魂环魂技？骤然身处血色寒颤杀机之中，四长老震惊之余气势不减，一步迈出、单手持锤，身为九十二级封号斗罗的凝实魂力轰出，乱披风锤法誓要以这个冒犯宗门的青年为铁进行锤炼：“既然如此，我也试试你的底气从何而来！”
自血肉中而生的血锋如喋血蜂群、如食腐红鸟，蚕食切割着如山川倾倒般崩倒而来的魂力，为剑气之主搏得一丝呼吸的余地。高音无息鼓动心脏，耳边嗡鸣趋近于爆鸣，四长老的魂力如同自山崖坠地般迎面奔涌。
眼眸充血，本就浑浊的灰色中悄然显露出本质中的疯狂。严凌霄听见周遭魂力和己身血液的流淌、听见不受他操控的血剑剑气欢呼着涌进心脏，不属于自己的外来魂力挤压皮肉骨，他嗅到、尝到、感知到自己的血与温度。
七窍流血的黑发青年在这一线空当中缓缓抬起手，指尖稳如无物，也确实感受不到一点魂力攻击。是血剑剑气攒动着造出破开重石的第一个细口、然后彻底将其从中撕裂、一分为二！
四长老的第一锤的攻势未至盲眼青年便已被破！
“轰——隆隆……”
魂力风暴以凌霄为分界线分成两股、砰然砸上演武场墙壁，拍起罡风阵阵。路过的昊天宗子弟无不骇然望向这边。
乱披风锤法共八十一锤，这小子能接下几锤？脚步凝滞在原地，四长老旋身挥臂，比前一锤更加浩荡的魂力声势撞上了二度猛冲而来的血锋，二者竟是不分上下。
第三锤、第四锤……
严凌霄闭上眼，心脏如同被层叠锋锐刀刃一刻不停地解剖切片，全身疼痛刺骨，是和银霜对战时熟悉的感觉，却没有了冰雪侵染带来的寒冷和僵硬，取而代之的是在重压下仍然勃发生长、越发强烈的攻击欲望。
浩然沉重魂力之下，己身与彼身外界不分，皆为血剑剑气所困所杀，无一例外！
是昊天锤的魂力在锤炼血剑剑气？是本质为唐晨血液乃至武魂力量的血剑剑气在响应同宗的魂技？
不，只是因为此时，严凌霄能控制走向的血剑剑气尽数离体，体内只剩下尚未被他驯服的、趁虚而入撕咬心脏的血剑剑气！
不破不立，置之死地而后生……所谓杀神正是从无尽的厮杀中诞生！生与死、死与生，二者在祂们身上成为混沌的中间态，时间和空间在其身上都凝固。
问心？
在这片封禁魂环魂技的血色领域中，受高音无息刺激的心脏是领域的源头却也是枷锁，只要心脏还在、实体仍存，他就永远被禁锢在原地、再无法更进一步。
虚无缥缈的心意无法被更加虚无的存在所质询，那他就把心脏掏出来，如此是否就能在生与死的间隙窥见神颜……这能起效吗？这有可行性吗？严凌霄不知道。若他不去试，他永远不会得到答案。
而总有一天，他会将对方施以的代价如数奉还。
“呵呵……”脸上鲜血干涸又叠加新血的苍白青年低笑两声，最后变成似自嘲似含恨的闷声大笑，左手捂上唯一还能感知到的心脏。几息后，在身前血锋开辟的安全环境中，他放下手，一步步向前走去，四长老唐睿得以清晰听见他含笑的低吟。
“多谢四长老成全。”凌霄说道。
第二十一锤受到的阻力陡然减弱，数道血色刀锋飞旋而来，破开魂力防御、徘徊上四长老脖颈，割出点点血迹。被削弱大半的第二十一锤轰出去的魂力攻击终于落到实处，一道人影顺力飞出、砸进包围演武场的墙壁之中，尘土飞扬，环绕四长老许久的血色领域同时飘然消散。
受颈边未曾离开的血锋胁迫，四长老扭身拧腰，硬是将连贯的第二十二锤落在脚下泄力石上，震得地面一阵轰鸣、向四周发散而去，激起连绵的细小灰尘。
一道人影自他身后主建筑起落、站到他和陷入废墟的凌霄之间。
昊天宗宗主唐啸没有去看身后，表情漠然、道：“四长老，这是什么情况？”
四长老不答，遥望向那名口出妄言的青年所在。一名未穿弟子服的蓝发陌生青年疾驰而去、将浑身浸透血液的人挖出，唐月华赶到他们二人身边，用尽全力按住蓝发青年颤抖的肩膀。而那些能够削切魂力、威胁他性命的诡异血色锋刃飞回名为凌霄的青年微张的口中，化作染血皮肤深处的、可以移动的伤痕。
这个凌霄的能力太过怪异可怖，如果对方第一时间用出这招血刃和那个古怪领域，猝不及防之下自己多半会就此死去，四长老心中思量。但他与宗主一家关系密切，即便对方身世有所隐秘，就刚才二人的对峙结果来看，他的目的似乎也并非危害宗门，甚至最后故意让魂力击中自身……
“与弟子切磋而已。”四长老沉吟片刻、收起武魂，对自己制造的一片狼藉视若无睹，“我自有分寸，相信宗主亦然。”
“自然。”唐啸道。
四长老转向周围隐约围过来的弟子，喝道：“不去修炼在这里看什么？你们也要来挨上几锤吗？”他点了几个人名，“围墙倒了，你们去修。”
说罢，四长老和唐啸点头致意，转身离去。唐啸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摸不准这位长辈的态度，但大致是暂时承认让严凌霄待在宗门。
他倒是有预想过这一天，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不过也好，他正能顺势提出让唐三归宗、一举处理唐三和严凌霄二人的身份问题。想到唐三带回来的两块魂骨，唐啸心中漫过一片哀意。
“……凌霄。”唐三见被他喂下药物的严凌霄在自己怀中朝自己缓慢点头，双眼通红。他只是几天不在严凌霄身边，怎么对方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他来迟了。他就不该任严凌霄自己行动。
还有昊天宗……
严凌霄吐出气音，浓郁的血腥气随之钻入唐三的五感：“我没事。”他虚握了下唐三搂着他的手，提起嘴角笑了一下。
听出唐三声音中强压的哽咽，他忍不住想：唐三是不是要哭了？自己怎么就看不见呢？如果现在告诉他，自己可能找到通过第一考的办法了，他会是什么表情？
多好笑，明明他之前死活不认可自己是“严凌霄”，此时他却想用“我可能有办法恢复记忆了”来哄几日不见的唐三开心……严凌霄咽下喉中热血，什么都没说，也没说自己勉强能走，只在被唐三拦腰抱起时将手搭上他的肩膀，道：“魂兽血。”
“我知道。”唐三轻柔回应。他看向旁边方才努力压制他对四长老的攻击冲动的唐月华，轻声道：“麻烦姑姑了。”
唐月华望着眼前强装温和镇定的唐三和他手中血迹斑斑的严凌霄，艰涩道：“我这就让人给你送来。唐天，带唐三和凌霄去他们房间。”
“是。”和唐龙一起送唐三去见唐啸和唐月华的唐天应道。
瞧出凌霄的伤势不算危急、但唐三显然心急如焚，他快步走在前面为唐三引路，暗中咂舌。
唐天万万没想到，昨天才为凌霄的实力震撼，今日便被对方的血淋淋模样与能和长老对战的辉煌战绩再次震惊。而唐三、导致宗门封锁的昊天斗罗唐昊的儿子，和对方又是什么关系？记起早上经历的事，他不免对这二人产生更多好奇。
他今早接到宗外弟子消息，和唐龙、唐玉去山下接唐三回宗门，先是在唐三的帮助下跟上了测试对方能力的唐龙，又在行走铁索时遭遇魂兽袭击、被唐三救下。
唐玉去汇报铁索断裂一事，唐龙作为宗主养子随唐三一起去见宗主，自己在宗主门外等候时，不期然听到后院传来的动静。其声势之浩大，甚至惊动了本在房间中谈话的四人。
房门自内打开，唐天刚瞥见屋中化为一堆粉末的石桌，下一秒便见唐三脸色难看地望向窗外、直奔后院升起的尘埃而去。唐啸比唐三更快一步，他则带着唐月华赶到唐三身后，眼睁睁看着唐月华安抚住杀意骤生的唐三。
“小三，至少不是现在。”唐月华说。
进入宗门安排给凌霄的房间，唐三小心翼翼地将对方放下，又从腰间魂导器中取出几个药瓶喂对方服下，唐天自觉插不上手，只能道：“需要我去叫医师过来么？”
背对他的唐三摇了摇头，道：“不用，他只是缺血而已。剩下的伤我能处理。”
唐天明了：“我让后厨准备些补血的食物，你的房间是出门左转那间，我就不打扰了。”
“多谢。”唐三说道，从始至终都凝望着闭目躺在床上的凌霄，没有回头。
屋门轻轻阖上，唐三注视着呼吸平缓的严凌霄，清楚对方没睡、也睡不着。他静坐一会儿，起身去卫生间打湿毛巾、拧干，又接了一盆干净的水，坐回床边给严凌霄擦脸。
帮严凌霄换衣服和擦身时，唐三低声道：“凌霄，怎么回事？”怎么和昊天宗长老起了冲突？
严凌霄仍闭着眼睛，居然心情不错，翘着嘴角，声音沙哑：“提前了本就会发生的事而已。”他顿了顿，“小三，你知道我为什么能进入昊天宗吗？”
“为什么？”唐三从善如流地配合。
“因为杀戮之都的杀戮之王是唐晨、你的曾祖，我离开杀神路时大概和他有过战斗，这些血剑剑气就是他留下的。”严凌霄道，“他是修罗神神考的参考者，和魂兽融合失败才变成了杀戮之王。我把这事告诉宗主和轩主了，他们的意思是等你回归宗门再告知长老这些消息。”
严凌霄满不在乎地笑着说：“怎么办，小三，这下我的性命也维系在你身上了。你得不到这个宗门的认可的话，可能我也会死耶？”
唐三温声道：“我不会让他们有这个机会的。”
“那你岂不是好辛苦？”严凌霄反手抓住唐三给他系衣带的手，与对方十指相扣。他掀起眼帘，灰色无神眼眸找到俯视他的唐三，手中感知不到除唐三体温外的事物。严凌霄用力捏着唐三的手掌，精神力聚集在唐三因碰水而泛凉、任他施为的手上，似疼惜似嘲笑地感叹：“你怎么这么可怜啊，唐三？”
怎么就一定要认祖归宗，怎么就要背负这么多，怎么就偏偏遇见“他”？
为什么偏偏是你要经历这么多难题？什么时候你才能轻松一些呢？如果是“我”在你身边的话，你会更高兴吗？有全部记忆的他能帮到你吗？
“你心疼我了？”唐三回握严凌霄，柔声道，“你打得很开心？”
“对啊，我很高兴。有点太高兴了。”也许以后都不会这么开心了，谁知道呢？严凌霄道：“小三，我感觉你有点想掐死我，是不是？”
“是有一点。”唐三坦诚道，语气依然温和，“除了生气你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外，我还生气你究竟瞒了我多少事，凌霄？”
“你别问我，留着问题去问你认识的那个‘严凌霄’吧。”严凌霄幸灾乐祸。不等唐三回以反应，他从床上坐起来，一把抱住唐三、将脸埋进对方颈窝，即便门外响起敲门声也没放手。
“凌霄？”唐三轻抚他的后背，释放的精神力“看见”唐龙和唐月华放下食盒后离开，“让我先去帮你把魂兽血拿进来，等会儿再抱？”
“不急。”严凌霄的吐息喷洒在他的颈边，唐三总觉得他还在流血、或者下一秒就会咬上自己的命脉，“早喝晚喝都没区别。”
唐三无言地蹭了蹭严凌霄的鬓发，二人的头发交缠、摩擦。他拨开严凌霄背后的长发：“但是你会疼。”
严凌霄翻了个白眼，没松手、也没说话，只把唐三搂得更紧了一些。
另一边，唐月华没走出多远便被一名弟子找到，和唐龙分开：唐啸回到主楼后，令弟子去请各位长老和牵天司司主前往议事厅，他有事要与他们商谈。
不多时，昊天宗三楼中央的议事厅中，昊天宗现存的六位长老、除唐啸外的六位封号斗罗皆到场在座，宗主唐啸和牵天司司主唐月华坐于首席。
当今昊天宗中共有从二长老至七长老六人、按实力排名，大长老之名空置，用于怀念本该居此座位、早已离世的前任宗主。
无多赘言，唐啸开口道：“诸位长老应当都有所耳闻，近日有两名陌生子弟进入宗门境地，其中一人就是唐昊之子、唐三。啸先在此谢过各位长老，允许我们家人见面。”他未起身，向六位长辈深鞠一躬。
六位长老不语、接下他这一礼。这是他们默许的，而唐啸显然还有话要说，且接下来的事才是重点。
唐啸从魂导器中取出一个铅盒、推至桌子中央：“这是唐三代其父送回的魂骨，乃当初前宗主赐予唐昊的两块传承魂骨，如今，它们也算是归来了。”
魂力牵引铅盒打开，厚重沉凝的强势气息倏然涌出、充斥房间。铅盒中盛放的正是一暗青一幽黑的两块万年魂骨，分别对应左腿魂骨和右臂魂骨。
屋中气氛微变。封号斗罗失去魂骨，纵然不会危及性命，却也元气大伤、修为损失，甚至有永无再进的可能。两块魂骨离体，如今的唐昊已经不是封号斗罗了。
再次看见这两块魂骨，唐啸眼底微红：“身为宗主，我在此提议，唐昊当年行事鲁莽、祸及宗门，但此事毕竟与其子无关。唐三一片代父回宗之心，让其重归宗门也未尝不可，不知诸位长老对此如何看待。”
一名长老当即拍桌欲言，却听坐在上首、容貌苍老的二长老唐书咳嗽、先道：“小啸，为何不是唐昊自己前来宗门谢罪？”
“……昊弟自觉此生无颜面对各位亲朋长辈，唯有其子有几分他当年风范，或许能抵他犯下的罪孽。”
唐书摇头轻叹，不再说话。三长老唐青往后一靠，语气玩味：“也就是说，唐昊让他儿子来替他还债？唐三这小子凭什么？”她思索几秒，“算下来，这孩子今年还不到二十岁吧？”
“他是先天满魂力，双生武魂。”最熟悉唐三的唐月华出声，面上笑容优雅宁静，“如今他刚过十九，主修蓝银草武魂，已是五十九级控制系战魂王。五年前的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精英大赛，他带领一众伙伴从有三名魂王的武魂殿学院手中夺得冠军，分走了奖品三块魂骨中的一块。
“在比赛中，他几次用出昊天锤，也算重扬我昊天威名。”
“那又如何！他不是和他爸一样缩头缩脑、不愿出面！”最开始便想说话的七长老唐燃立即接口，“若他真的有心回归宗门，应当自己前来请愿，而不是让你们两个做代言！”
唐月华偏头看过去：“若这事是唐三自己提议，七长老您便会答应么？”
“怎么可能这么轻松？未免想得太美了。”唐燃不屑冷嘲，“不知他的蓝银草武魂要如何应对真正拥有魂环的昊天锤魂师。”
五长老唐逸若有所思，慢条斯理道：“如此天资，在哪里都不会缺人要，他回我们昊天宗做什么？”他瞥了一旁闭目养神的四长老唐睿一眼，身在地下演武场中，他和其他长老自然旁观了唐睿和一名陌生青年的战斗，“和唐三同时进入宗门的另一人是谁？那人也是我们宗门血脉？”
“并非。但可以是。”唐啸道，“月华。”
唐月华收回目光：“那人名为严凌霄，在他失忆前，他可能和爷爷有所联系，知晓他老人家的下落和景况、”
“他真的失忆了？”四长老唐睿打断唐月华的话，抬眼看向牵天司司主，“他姓严？”
“是。”唐月华点头，“正是爷爷最后离开宗门前说的杀戮之都的守门人、严家的严。”
“但唐昊当年走出杀戮之都时，不是说那什么杀神路外什么都没有么？你怎么确认这严凌霄说的都是真的？”身材最为矮小、外貌和真实年龄都最年轻的六长老唐铭道。
“他没有欺骗我们这个已经隐世二十年、甚至可能永远出不去的宗门的理由。”唐月华语气淡然。
此时的唐睿不见与严凌霄对战时的愤怒：“那他能够在我们无知无觉的情况下进入宗门，也是凭借他作为严家人的能力？”
身居宗门大阵，他们七名修为最高的魂师作为当年开启大阵的阵眼无法轻易离开大阵范围，但在他们七人的全力操作下，也能短时间打开一道破口、供宗门子弟外出寻找境界突破所需的魂兽。虽说宗门境地内也有魂兽来往，但也不够完全满足弟子需求。二十年来，这道裂口轻易不会打开，只在宗门内需突破境界的弟子达到一定数量后才会开启。
对唐睿的问话，唐月华微笑、只当默认。
一开始，唐月华带严凌霄来宗门时，便想着如果严凌霄无法进入大阵范围就提前通知唐啸、让他和宗门长老为严凌霄开门。幸好，严凌霄自己便能踏进宗门境地，使他晚了些许时间出现在长老视线范围、没有太早暴露。
“失忆？不是在外界寻找治疗魂师更好么？再加上他和唐三同一时间段进入宗门，恐怕没这么简单吧？”三长老唐青悠悠道，她看向唐啸，“小啸，在座的都是自家人，有话不妨直说了吧。”
唐啸敛目暗叹，再抬眼时郑重道：“诸位长老都听司主提起过，天斗帝国前太子实为千道流之孙、千寻疾之女一事。幸好五年前此人身份便被揭露，如今是四皇子雪崩为天斗帝国太子，与其相熟的毒斗罗可视为已和蓝电霸王龙家族联盟；本支持前太子的七宝琉璃宗也迅速脱离其阵营、转而凭借少宗主是蓝电家族直系弟子所教学院学生的事迹恢复；下四宗都已成为武魂殿傀儡、为其行事，此类魂师宗门、家族、团体不胜枚举。当今世上，几乎再不闻我昊天之名。
“大阵开启后，凭我们七人之力也无法让宗门子弟频繁离开，我们更是称得上被囚禁于此。长此以往，也许曾经是大陆第一宗门的昊天宗真的会就此没落于这片山川。
“然而，在我看来，此事也有转机。”
唐青似笑非笑：“你的意思是，转机就在这唐三身上？”
“不错。”唐啸沉道，“爷爷当年离开宗门、再入杀戮之都，便是听信千道流之语，相信杀戮之都中有神祇传承。这事等严凌霄恢复记忆后，我们或许会有所了解，暂且不提。
“但是，唐三确实在历练途中接触到了一个可能属于神祇力量的传承，其名为海洋之心，或者叫做海神之心。”
神祇。
大陆众人不知其概念，在普通人眼中，拥有魂力的魂师对应的就是远古传说中的“神”，魂力就是神力，魂师与“神”无异；于魂师而言，能够成为会被葬于武魂城斗罗殿的封号斗罗便是此生至高无上的目标和追求，再难谈其他。
可是，对拥有久远传承的一些家族来说，“神”是留下过神迹、真实存在过的。其中，尊崇信奉“海神”的海神岛算得上最广为人传的、和“神”有关的地点。
而“海洋之心”……常见的、能诞生魂兽的森林和湖泊中往往会出现被魂师家族命名为“森林之心”和“湖灵之心”的秘宝，它们是众多魂师家族争抢的宝物，也是一座森林、一片湖泊或者一座火山的全部精粹。
能被称为“海洋之心”的物品，难道凝聚了整片海洋的精华？
二长老唐书眉头微蹙：“这海神之心和海神岛有什么关系？”
“唐三被海神之心要求必须在一年之内抵达海神岛。我想这足以证明二者的联系。”唐月华道。
六位长老静默。五十年前，唐晨和千道流这两名绝世斗罗为寻敌手、踏入了位于茫茫大海之中的海神岛。结束旅程的唐晨在如今瀚海城的位置挥下令其再度扬名的、逼退滔天海啸的一锤，天斗帝国最大的港口城镇就在此建立、拔地而起。
而从海神岛返回后，曾被称为“魂师界两岳”的两人逐渐在大陆上销声匿迹。千道流成为供奉殿大长老、端居于千夜山上；唐晨交代完家族事务、领太上长老身份，频繁外出、鲜有归家。
又过了九年，和千道流在怀尔德高原完成最后的对决后，处理完诸多事宜的唐晨再度前往杀戮之都，临走前命唐啸和唐昊等人循着海图奔赴海神岛为他送信。之后，唐晨再无音讯、直至今日。
据唐晨所说，海神岛上真的有神祇传承。
六位长老各自陷入沉思。唐啸等待他们做出决定。
少顷，唐书最先打破沉默：“既然如此，举手表决吧。同意唐三归宗的人举手。”
唐啸和唐月华当仁不让地举起手，让其他人侧目的是，四长老唐睿和六长老唐铭亦然。
七长老唐燃惊讶望向唐睿：“你怎么也同意了？”唐铭素来对唐晨颇为推崇、行事又随心所欲，他赞同唐三归宗一事，唐燃并不算意外，可唐睿怎么也举手了？
“如果神祇拥有的力量比那个严凌霄的能力还强，说不定真能解开这座大阵。”唐睿道，他透露些许自己和严凌霄对峙时的细节，“严凌霄武魂破碎，无法使用魂环魂技乃至魂力，但他施展的领域和杀戮之都一样、拥有封禁魂环的效果。我相信月华说的话，他大概率确实和杀戮之都有关系。”
“所以，你是真的相信神祇存在？”五长老唐逸好奇问道，“并且能解除我们的困境？”
唐睿耸肩：“我赞同也没有坏处。这不是平局么？”
“那就按实力说话吧。”最为好战、也最爱看战斗的唐青笑吟吟道，竖起左手食指提议，“明日开启上半年的弟子排名大会，唐三守一擂。
“如果他能熬过时长三天的车轮战，我姑且认可他回归宗门。
“大会期间，任何人都能上场。
“他要代父请罪、想认祖归宗，总要替他父亲付出些代价、切身感受那些失去亲人伙伴的弟子的愤怒和悲伤。
“你们觉得如何？”
二长老唐书抚须、没有意见，四长老唐睿颔首赞同，五长老唐逸轻呼哎呀、表示随意，六长老唐铭嗯了一声。七长老唐燃凝目看向没有说话的唐啸和唐月华，重复道：“谁都能上？”
唐啸盖住身旁唐月华紧握扶手的手，缓缓点头：“就如三长老所言，准备举办弟子排名大会。”
作者有话说
第212章 昊天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