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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太平洋上 生日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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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此时站在金山港口上,你的目光也会穿过厚重的水雾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
黑色帽檐遮住了她的半边脸,露出白皙且略显尖削的下巴,她殷红的唇瓣紧闭,像两条红色的鱼正在亲吻,沾染着大洋上潮湿的水汽。
如果镜头再下移,你会看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圆,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斑斓的万花筒。似能装得下这忐忑的羁旅、辽阔的天地以及民国二十九年这场即将骤至的大雨。
她是二十七岁的巩盈。
一个东亚女孩跋涉千里,漂泊过大洋,在异乡危险的土壤上所生长出的全新自己。
她矛盾而复杂,身上杂糅着东方文化滋长的神秘韵味,又有着太平洋彼岸的慵懒与风情。只是那些咸味的海风依旧在咀嚼着她的孤独与寂寥。
今天是巩盈的二十七岁生日。
旧金山的长春蔓延在她的眼前,明晃晃的摇曳着,在她的面庞上留下跃动的光斑,似一只只煽动翅膀的黄蝶。
她一个人漫无目的地出门,她一直往前走,却不知道自己要走向哪里。
她的指间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从梧桐大道一直游逛到金山港口。但是,她自始至终都没有遇到一个能帮她点燃烟头,并在她碾灭烟蒂后说一声“生日快乐”的人。
不可否认的是,她是一个奇怪得让你琢磨不透的女人。她是一个把烟当成蜡烛去庆生的女人。
巩盈站在金山港口上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洋,海面上大朵大朵昏暗的云,推搡着坠落。她知道——她又将在她的生命里目睹一场降临的大雨。
她遥遥想起七年前,她从太平洋彼岸而来,踏上邮轮的那一天刚好是她的二十岁生日,那时的天空也是在明媚的天光中透着厚重的悲伤。
“这位小姐,要登船吗?”
巩盈的目光依旧留在那面大海里,似是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大洋上漂泊的自己。她的嘴角蓦然被海风捏得往上扬,漏出一句:“是的,我要登船。”
没有目的。她只是想送给二十七岁的自己一场关于鱼的漫游。
但当巩盈踏上这艘游轮时,她竟荒谬地觉得自己似是踏进了时光的缝隙里。
船开动了,载着她的寂寥,涌入大海。
她的指间依旧握着那根烟,她觉得自己等不到那个会给自己点烟的人了。正当她打算去寻个垃圾桶将这根烟丢弃时,却在甲板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身影似是从她久远的记忆中走来,她穿着旧蓝色的旗袍,挽起的头发如同一朵悬挂在她身上的云,随着她的移动而迁徙着。
巩盈怔愣地站在原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似是不敢相信她这般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也会出现这种幻觉,这种神奇的荒谬感在她身上弥漫开来,直到那抹旧蓝色的身影转过身来,遥遥地与她四目相对。
与此同时,太平洋上刮起了一阵猛烈的风,将她们对视的目光吹得破碎,吹得摇摇欲坠,吹得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
巩盈的目光细细描摹着那张与她一模一样却又比她稚嫩许多的脸,接着她又将目光落在对方手里拿着的老旧的打火机上。那一刻,巩盈蓦然就笑了,她确认了眼前这个人就是二十岁的她自己。
那时的她还不叫巩盈,而是叫巩莞。
巩盈逆着这场大洋的风向她走去,如同穿过了她过往跌宕起伏、漂泊不定的那七年,走到年少的自己面前。
她在巩莞的面前站定,在巩莞疑惑的目光中她张开殷红的唇瓣,坦然而真诚地吐出了一句话:“生日快乐。”
听到这句话时,巩莞的目光也随这艘船历经了一场海洋上的动荡,她刻入骨髓的礼节先于她错愕的情绪流露出来:“谢谢。”
早在巩莞回过头前,她就察觉到有一道视线牢牢地将她锁住,那道视线像一条蜿蜒在丛林里的蛇,复杂、危险而神秘,却有带着一种神奇的召唤力,召唤着她向往后看去。于是,民国二十二年春,巩莞在摇荡的甲板上看到了一个危险而迷人的女人。
黑色的帽檐遮住了她的半边脸,让人看不清她的全貌。太平洋上咸味的风攀爬在巩莞身上,她在风中看到对方殷红的唇瓣和自己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