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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06 ...

  •   傍晚时分,画室的最后一节课刚刚结束。

      孩子们陆陆续续被家长接走,画室里渐渐安静了下来。邹萍收拾完调色盘,准备离开,却注意到教室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没有动。

      她走过去,看清是麦恬,那个总是扎着两根小辫子、笑容阳光的小女孩。

      “麦恬?你爸爸妈妈还没来接你吗?”邹萍轻声问。

      麦恬抬头看看她,眼睛水灵灵地闪了闪,咬了咬嘴唇,“今天是我哥哥来接我,可他好像还没下班。”

      邹萍看了眼时间,已经将近七点。窗外天色早就黑透,连对街的灯光也模糊在雨丝里,一片灰雾腾腾。

      她拿出手机拨了几次画室留档的家长联络号码,无人接听,只好作罢。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等吧。”她蹲下身替麦恬理了理乱掉的发丝,温声说。

      麦恬点点头,回到画凳上坐好,小手环着自己前两天画的一幅色彩缤纷的风筝图,像是在用那一抹明亮安慰自己。

      邹萍从休息区拿来一杯温水给她,又从抽屉里翻出一些饼干,一大一小便静静地坐在画室里,安静得像一幅被留白的水粉画。

      时间过了许久,画室门终于被人推开。

      邹萍正准备站起身,却在看到来人面容的那一刻微微一怔。

      来者身形颀长,穿着一件略微起皱的浅灰风衣,肩膀宽阔,步子迈得很大。

      他五官不算精致,却有种不加修饰的硬朗。鼻梁挺直,眼窝略深,眉峰压得低,像是总在沉思;嘴角自然地往下斜着收,带着点固执又带着点男人味的倦意。

      他的鬓角有些湿,可能是雨水没擦干,也可能是匆忙赶来的汗意未褪。

      他有种松弛感,并不是都市闲人的那种慵懒,而是一种像野地里吹来的风,干净、真实、不用力,却带着隐约的侵略性,会让你会不由自主想要注意他,哪怕他没看你。

      “对不起,我迟到了。”他朝她微微点头,声音低而温和,“我妹妹麻烦你照顾了。”

      “你就是……麦恬的哥哥?”邹萍抱着负责任的态度还是问了下。

      “我叫麦声。”他主动伸出手,礼貌地笑,“也是‘源味坊’的老板,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邹萍握了下他的手,点点头,“还真听过,是那家菜做得很精致很好吃的家常菜馆。”

      菜品很精致,价格也……邹萍心里暗暗嘀咕了一下,大概是割有钱人的韭菜的,不过面上,她依然挂着得体的笑容。

      “那就好,看来还是有点存在感,这么多年没白打拼。”他笑了笑,眼神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她一下,“我们可能以前见过。”

      “是吗?应该没有吧。”邹萍仔细回想,觉得没什么印象。麦声这样的人,如果她见过,她想,大概她是不会忘记的。

      “今天餐厅出了点状况,一个熟客预订的宴席,食材临时出了问题,我得亲自去协调,所以来晚了。”麦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又不失诚恳的歉意。

      他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摸出手机,递给邹萍,“你留一下我的电话吧。下次要是我再耽搁了,就直接打给我,恬恬的接送我想办法,别让你也跟着等。”

      “我才没有让她等。”麦恬赶紧插话,嘴巴撅着,声音却不够硬气,“我可以自己一个人等的。”

      话虽这样说,小姑娘还是往哥哥身边靠了靠,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她的手悄悄拉住了麦声的衣角,小脸上浮出点没藏住的笑意。

      “恬恬今天在画室里画得很好。”邹萍拍拍麦恬的肩,对麦声说,“我觉得她是个很有天赋的小朋友。”

      “邹老师讲‘快乐的颜色’。”麦恬自豪地说,“我画了一个会飞的月亮,飞到天上找太阳。还有风筝,我喜欢放风筝。放风筝很快乐。”

      麦声笑出声,转向邹萍,“听说你教得特别细,孩子们都喜欢你。”

      “也就是尽力而为吧。”她微笑,语气里没有骄傲,只有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麦声看出了她眼底的倦意,声音放得更温柔:“要不要哪天来我们餐厅坐坐?今天耽误你的时间了,合该请你吃顿饭的。”

      邹萍有些犹豫,正要婉拒,麦恬却跟着起哄,一边猛猛点头,一边跑到邹萍的身边,环抱上邹萍的胳膊,“邹老师你一定要来,我哥哥做饭超好吃的,红烧狮子头和糖醋鱼最好吃了!”

      她忍不住笑了,点了点头:“那……有机会的话,一定。”

      “我一定见过你,不对,应该说,我见过你的画还有照片。你……是不是以前画过一幅油画,叫《红》?”

      邹萍的指尖忽然一紧,像被人点中了什么不愿再被揭开的过往。

      “你看过那幅画?”她声音有些不自然。

      “嗯。”麦声点头,眼神微微一沉,像是在回忆,“在美院那年的青年油画联展上。我当时好像什么事情,刚好路过展厅,却被那幅画钉住了脚。你的作品被放在入口最显眼的位置。那幅画让我印象很深……情绪太强烈了,整个空间都仿佛被那种压抑的力量填满。”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淡淡地说,低头轻抚麦恬的头发,仿佛要遮掩什么。

      麦声没再多问,只是轻轻一笑:“不算很久啊,而且,那幅画,哪怕就那一幅,就足够让人记住你了。”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没有奉承,却带着某种真诚的认可。

      那幅画是她大学三年级时创作的,邹萍脑海里瞬间浮现出那块熟悉的画,那一抹偏冷的朱红,那扇紧闭的窗子和窗下那个抱膝而坐的女孩。那是她大三冬天的作品,也是她最孤独、也最用力的一次表达。

      她没想到竟有人还记得那幅《红》。

      那一年,她第一次拿了省级美术大奖,以为自己将从此顺风顺水,可没想到,巅峰成了起点,之后她再也没有一幅作品能超越《红》的分量。

      “很多人都以为那幅画表达的是愤怒或者压抑,”麦声继续说,语气平静却笃定,“但我觉得不是,那红……不是在燃烧,是在忍着。”

      他顿了顿,轻声道:“像是血在皮下,憋着,不敢流出来。”

      邹萍的喉咙忽然紧了一下。

      那一年的冬天,她常常一个人坐在寝室靠窗的位置,从下午画到天黑,甚至不记得有没有吃饭。画中那个女孩其实就是她自己,只不过没有人问过,也没有人在意那抹红的由来。有人夸她用色大胆,有人说结构不够成熟,有人甚至认为那个窗子的透视出了问题。

      有很多人说过,我看懂了。但没有一个人,让邹萍觉得,他真的懂了。

      不过邹萍一直的态度也都是无所谓,作品嘛,画出来的那一刻,它就在那儿了。

      一千个读者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一千个观看者看里面自然也有一千个《红》。

      凭什么强求别人去理解你的作品呢?

      可是当真的有一个人看过你的作品,又恰恰感知到你内心的真正的表达的时候,那种触动,还是不一样的,邹萍不得不承认。她也实在没想到,自己的画,记住自己的画的,竟然是一个路过的人,还记了好几年。

      “你也是学画的人吗?”她问。

      “不是,我就是学烹饪的。”麦声笑了笑,“但我小时候有段时间想学画。不过家里人觉得这些都太飘了,不想带我去学,我也不是个坐得住的,就放弃了。”

      “会有点遗憾吗?”

      “也还好吧。生活中总不会事事完美不是吗?我觉得我现在这样也很不错。”

      “是很不错。而且,学与不学,丝毫没有影响你对色彩的感知,对画面的感知。”

      这其实也正是邹萍最近一直在诶考的问题,画到底是什么?是学来的吗?还是感受来的呢?

      学画学画,到底要学的是什么?

      技法的纯熟还是感情的表达?

      她有点陷进去了,虽然她知道思考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画画的人很多,都是那样的画,她不过是其中的一个。

      耳边突然想起老师曾经说过的两句话,

      “你呀,就是天赋太好啦,只画形,没有心。”那是她刚考上美院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有点沾沾自喜,她觉得心这东西在真,画画是需要技法表达的,老师的话也算是一种夸赞。

      “你现在画画就是想太多了,不是想的多了就有感情了,有时候可能会丢掉你原本的东西。”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唐禹川后不久。

      大概从那时候开始,这些混乱的思考就成为了她绘画时几乎避不开的问题。

      “你还好吗?”麦声好像注意到她的状态不对。

      “我没事。”邹萍的嘴角扯出一抹笑,“没想到你会对我的画有印象。”

      她客套着转移话题。

      却也显得他的回应格外真诚。

      “可能因为太少看到这样的红。”他停了一下,“很多人画红,会让它变成情绪的符号,但你画的红,像是皮肤下面的真相,不爆,不闹,却让人不敢久看。”

      邹萍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像是怕眼神泄露了某种太脆弱的回应。

      那一瞬间,她甚至有些想逃开。

      麦声却已经低下头,替妹妹整理肩带,他好像察觉到了她情绪的不大对,语气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一些:“那幅画现在还在吗?”

      邹萍摇头,“已经卖掉了。当时特别缺钱,卖了十六万,对我来说是天价……不过大部分钱被我爸妈拿走了。”

      麦声微笑着看她,语气温柔,“作品不一定要挂在墙上,重要的是它在你心里。你创作的就是你创作的,那份力量没人能带走。”

      他说完,拉了拉麦恬的手,“我们先走了,改天请你吃饭,算是补偿今天的迟到。”

      说完,他牵着麦恬走出画室,夜风扑面而来,带走一身的湿意,也让邹萍忽然意识到,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广阔。有些认同,不一定来自奖项;有些温暖,不一定源自庇护。

      邹萍在画室坐了很久,脑子里还在回荡那句:“你画的红,像是皮肤下面的真相。”

      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这样形容她的画。

      这是一种久违的感觉,恰好有一个人看过她的画,并欣赏它,不是评委的例行公事,也不是唐禹川的模棱两可,这让她心口竟有一点发热。

      她关上画室的灯,回头一眼看去,画架上麦恬留下的那幅“飞翔的月亮”仍未收起。

      她想起自己画《红》的时候,那时生活再糟,她对画画的心却是干净的,所有的忍耐与不甘,都一笔一笔落在了那块画布上。

      她又想起自己在那幅《红》之后,画画时的无数次挣扎,明明她选题更认真,构图更复杂,技法更成熟,却总像隔着一层雾气,情绪翻涌,却落不到笔尖,就好像她越是想抓住什么,就越是画不出来。

      邹萍坐在画室里,看着那幅麦恬画的“飞翔的月亮”,心里有些复杂。

      教学生,起初只是一个权宜之计。她最初真的只是想找个工作,因为她不想依附唐禹川生活,她想让她的感情不要夹杂金钱,纯粹一点。

      但今晚,麦声那句“作品不一定要挂在墙上,重要的是它在你心里”在她脑海中回荡,像一根细线轻轻牵动了什么。

      麦恬画里那个会飞的月亮也像一团微光,在她心里某处久违的地方亮了一下,她让她看到了自由的创作表达的样子,曾经她也有过这种状态,只是现在,她可能忘了。

      孩子们的目光纯净,却充满了期待和信任,这让邹萍感受到了一种安稳的幸福。

      也许,这份工作可以一直做下去……邹萍暗暗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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