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之外》竹甯

48、Chapter 48

　　“怎么了？”电话响起，唐禹川盯着手机屏幕，迟疑了几秒，还是接了。

　　过年的这一天，邹萍打来，他犹豫要不要接，又担心是真的有事，就还是接了。

　　对方打来电话，却不说话。

　　“我……”邹萍刚要说点儿什么。

　　“萍！”

　　就听见电话那边，似乎有人在喊邹萍的名字，那边不算吵闹，但也绝不安静。

　　电话那头，邹萍的声音透着微微的颤抖：“我……一会儿再打给你。”

　　Maison Clairvoix的工坊里，邹萍被助理安排去检查限量系列的刺绣样品。

　　对方说是公司安排给她的助理，邹萍却觉得好像更像个监工。

　　“每一针线都必须精准到毫米，否则就会影响整个成衣的轮廓。”

　　“针车调试也要跟技术员确认，任何针迹偏差都可能毁掉整个样衣，除了你自己，没人有责任对你的作品负责。”

　　“还有巴黎工坊寄来的限定系列草稿，你确认一下油画元素与服装廓形是否契合。”

　　“还有巴黎团队发来的摄影参考图，你得确认一下画作在服饰上的比例和位置。”

　　“下午两点，别忘了与布景团队远程会议，讨论秀场灯光如何与你的油画作品互动，还有顺便和设计讨论面料纹理与绘画材质的配合方案，以及物流安排。”

　　“傍晚前，把今天的设计调整记录发给品牌项目经理，并附上修改建议。”

　　她的手指在电话另一端微微发抖，眼睛紧盯着样品，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每一项任务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肩头。

　　一个多小时后，她再次抽空拨通电话，唐禹川立刻接起：“你还在工作吗？国外过年没有假期是不是？是不是太累了？”

　　邹萍一直觉得自己还算坚强，但是听到唐禹川的关心，不知怎的，她忍不住哭了。

　　“你怎么了？”唐禹川听到邹萍的哽咽，一阵心慌。

　　邹萍深吸一口气，用法语跟来找她核对什么的人，说让对方等一下，又轻声说：“真的好忙……好久没睡过完整觉了。”

　　唐禹川沉默片刻，低声说：“那……要么就不做了。”

　　“可是解约费很高……”她声音轻飘飘的，好像疲惫过后只靠意志吊着一口气。

　　“没关系啊，解约费我可以帮你出。你要是愿意，可以把合同发给我，我找律师帮你看看。”唐禹川语气温柔而认真，“身体比任何事情都重要。这段时间，你也积累了不少作品，不必非得留在这个平台。”

　　“算了。”邹萍几乎没有犹豫就拒绝了。

　　其实他很喜欢唐禹川主动提出愿意帮她，这样就好像他们之间还有瓜葛，他还是愿意为她做点儿什么，就像初次见面，他就提出帮她，第二次见面，他就真的帮她了一样，

　　但她只是喜欢听他给出这个态度，却不愿依赖他的金钱。这次来到法国，除了最开始的一时赌气，后来，她留下，也是想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这样，以后无论与唐禹川的关系如何，她都能平等地喜欢他，在看向他的时候，平视他的眼睛。

　　短暂沉默。电话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唐禹川……”邹萍低声开口，像怕声音太响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你……和谭静在一起了吗？”

　　唐禹川沉默了。

　　沉默，是他唯一能给出的回答。

　　他在衡量，是否要把谭静作为挡箭牌，又在猜测邹萍的心意，或许国外的一年，她已经不再喜欢自己，那说谎就没意义。

　　他不想自作多情，又怕自己没有自作多情。

　　邹萍的呼吸轻轻急促，似乎也没那么想听到答案：“唐禹川……我……我还是喜欢你，好喜欢你。”

　　他闭上眼，心里默默回应：我也喜欢你。

　　但理智像冰冷的石头压在胸口。他们不合适。

　　曾经，年龄的阻碍就足以让他犹豫。现在，即便舆论风暴平息，任何人提起他的名字，那些真假难辨的所谓黑料仍会像针尖一样刺进生活，并连带他身边的人。

　　有的时候他都有点庆幸，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什么亲人了，也免了连坐的问题。虽然，某种程度上，其实他就是被连坐的那个。

　　在国内，她是小有名气的博主，帮助需要的人，一边捐款，一遍边画画；在国外，她的油画与服装跨界作品也被认可。与他扯上关系，绝对会影响她的前途。

　　互联网没有记忆，人们狂欢过后，是下一场狂欢，好像把他抛诸脑后。

　　互联网也有记忆，如果那天再有什么事情，只要提起他的名字，那些各种真真假假的事情，都永远和他的名字连在一起。

　　于是，他沉默。

　　邹萍似乎明白了什么。

　　“……新年快乐。”邹萍轻轻吐出一句，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如果你能找到属于你的幸福，我想……祝你幸福。”

　　她挂断，手指在桌上摩挲刺绣的油画样品，呼吸像细沙落下，一点点填满空虚。

　　几分钟后，他发来微信：如果压力太大，回国发展也可以。我们之间就算不谈爱情，无论什么时候，我也都愿意帮你。当然，如果你想留在国外发展，我也支持你。

　　邹萍盯着屏幕，眼神空洞又复杂。

　　他真的很好，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她。

　　她不想要他的帮助，她想要他的爱。他偏偏给不了。

　　叹息沉入胸腔，邹萍把注意力收回到工作上。

　　干脆工作吧。每一笔，每一线，每一幅画，这才是她能握住的现实，她提醒自己。

　　过年的几天，唐禹川也都在忙工作，只不过是在家里。

　　同样的一张桌子，去年是两个人的用餐，今年却堆满了资料。不知不觉，她离开他也快一年了，唐禹川内心也不自觉地感慨，时间过得真快啊。

　　唐禹川整理了邹萍这一年的邹萍，虽然很多是将油画带到了服装上，但他还是把她的部分单独整理了出来，并找人制作成烟花的样子。

　　只是，除夕那晚，他稍一犹豫，还是没有放。

　　对方也不在，空放烟花，也没什么用，最多只能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烟花升空，也不可能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万一被人看到，两个人好不容易撇清的关系，说不定又撇不清了。

　　于是，烟花被搁置在储物间里。

　　就当作是个纪念吧，唐禹川心想，本来也不是每一个烟花都必须燃放。

　　不知不觉就到了元宵节前后。

　　唐禹川接到万家迎的电话时，正在准备出国的行程资料。公司正好有个到法国的合作，他在犹豫要不要自己去，前几天，他向朋友的打听有里结果，邹萍的工作安排确实满得不正常。

　　那天，她哭了。

　　之后，他们也没再联系。

　　电话那头，万家迎的声音低沉而急促：“禹川，这次饭局你必须去，净川的专利谈判，你得亲自盯场。”

　　他抬眼看向落地窗外的灰色城市天际线，心里微微一紧。

　　创业初期那几年的锻炼，让他以为自己早已能够游刃有余地应付那些饭局了，但舆论风波之后，这类场合总让他感到格外小心，每句话都可能被过度解读。

　　净川的最新电池管理系统专利技术在业内已有一定领先优势，而这次要谈的合作，是禹另一家电动汽车企业，他们提出交叉许可方案：愿意让净川使用其动力系统核心算法，但条件是净川必须开放部分BMS专利。谈判桌上，分毫之间的妥协，决定着未来市场布局的成败。

　　唐禹川坐在电话里，沉默片刻。

　　他知道，如果不积极去沟通、谈判、表态，市场预期会动摇，投资方的信心会被削弱。

　　“好，我去。”他终于回答，声音沉稳，却隐藏着心底的紧绷。

　　他关上电脑，深吸一口气，提醒自己：过去了的风波就得让它过去。谈判桌上，只有利益。舆论无法介入这里，成败只取决于筹码与判断。

　　他握紧手机，脑海里盘算着对方可能的策略：是否先提出试探性的条件？是否在价格上施压？每一个变量都在他脑海里预先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