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度之外》玉稚不幼稚

10、Chapter 10

　　最近他们见面的时间少得出奇。

　　自从那通与公司有关的电话之后，唐禹川便开始早出晚归。

　　邹萍没有问什么。她知道他不是个会轻易被扰乱节奏的人，能被困在这种疲惫里，事情大抵不轻。

　　她也不去打扰，只是悄悄地把自己的作息往后延了些，安静地等。每晚，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刻，听见门锁轻响，她心里的石子便会落地，这样她也就能睡得安稳些。

　　有几次，她撑着画板在客厅里画到深夜，困意袭来时便抱着毯子窝在沙发一角打个盹。等到隐约听到钥匙声响，她才悄悄起身，将客厅的灯关掉，再轻手轻脚地回到卧室。

　　唐禹川从未说过什么，她没告诉他，他在等她，可她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因为这两天，他回家的动作，变得越来越轻了。

　　最近的状态，邹萍有点喜欢又有点讨厌。

　　她喜欢这种氛围，虽然依然是很少交流的，是沉默的。可她觉得最近两人像在跳一场小心翼翼的双人舞。步伐缓慢，几乎没有声响，却无形中构成了一种节奏。

　　她觉得，有些时候，默契就是在这样一点一滴的沉默中，悄无声息地长出来的。

　　当然也有点讨厌啦，邹萍暗暗责怪自己的自私，怎么能开心于两人共同的忙碌呢，这其中的一半是因为唐禹川的焦头烂额。如果开心需要让他变辛苦，她愿意不那么开心。

　　写生的前一晚，唐禹川站在书房门口，手中还拿着一杯没喝完的黑咖啡。

　　邹萍正坐在地上收拾明天出行的行李，听见他叫她，抬头看了一眼。

　　“明天我去不了了。”他的声音淡淡的，像风吹过门缝那样平稳，“公司的事。”

　　她怔了下，手里正把一卷画纸塞进包里，动作顿了一拍。

　　唐禹川将杯子搁在门边的小几上，垂眼看着她，神情带着那种连疲惫都被他习惯性压住的淡漠。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那你早点回来”。只是点点头，又低头继续整理工具，把铅笔盒扣得整整齐齐。

　　沉默持续了几秒，像一张薄纸，把夜晚和两人之间轻轻隔开。

　　她还是开口了。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大晚上的喝咖啡，能休息好吗？”

　　唐禹川一愣。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温度已尽的咖啡，喉咙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没有解释。

　　“胃没事吧？”她又问，语气比刚才更轻，“我看到桌子上的吗丁啉了。”

　　唐禹川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瞬细微的松动。他的神情依然很淡，但声音缓了下来：“还撑得住。”

　　他顿了一下，目光移开，又落在她脚边那只装满颜料和画笔的背包上，像是在酝酿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你还想搬出去住吗？”

　　邹萍一怔，抬起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是怎么确定她之前有过想搬出去的念头的？

　　她有点不太明白这个问题的来意，却又本能地有些抗拒。原本松弛的肩膀也跟着微微绷紧了一点。

　　唐禹川没有回答得很快。他走近一步，靠在门边的木框上，双臂交叠在胸前，语气温和，却不像是在征询意见，更像是在交代一件已经做出的决定。

　　“我在你画室附近，买了个小公寓。”他说，“位置还不错，阳光好，安保也好。你如果愿意，可以搬过去。”

　　屋内顿时静了两秒。

　　邹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语气慢慢地低了下来：“……为什么？”

　　唐禹川的目光没什么波动，他的回答也很平静：“通勤方便。你每天来回那么远太辛苦了。而且，你一个女孩子，自己住，总是更自在一点儿吧。”

　　“……”她没说话。

　　他又顿了一下，继续道：“还有就是——”

　　他的语气忽然低了几分，像是走入了某段不愿展开的事实。

　　“跟我住在一起，总归会有些眼睛盯着。哪怕我们之间没什么，别人也会说闲话。我已经听到一些闲言碎语了。这件事是我考虑的不周到，我会处理。但是，我再怎么管，也没办法管住所有人的嘴巴。”

　　他说完这句，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杯沿轻撞木桌的声响。

　　邹萍忽然意识到，这不是他一时起意的安排，而是他早就做出的决定，只是一直没说。他比她听到了某些声音，在她还没听到的时候，他已经动身去处理了。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低头盯着手里的拉链，手指扣住没动。她知道装鸵鸟，将头埋在沙子里这套，在唐禹川这里是行不通的。

　　于是，她轻声问：“……那你呢？”

　　“什么？”

　　“你说别人会误会我们的关系，会说我们闲话，那你呢？会觉得困扰嘛？你会不会也觉得……我是麻烦？”

　　唐禹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像是没料到她会反问这句。他垂眼望着她，眼神里浮上一层说不清的情绪，不知道说是无奈贴不贴切。

　　“我没关系。”他说。“我一个大男人不在乎这些。而且，就算真传出去什么，吃亏的也不是我。”他顿了顿，声音一如既往地冷静，“但你不一样。”

　　他顿了顿，“你还年轻，名声是你很宝贵的东西。你本来就是个好女孩，值得的是清清白白的履历，干干净净的背景，而不是被人泼脏水，戳脊梁骨，虽说清者自清，可这个世界有时候不会管这些，瓜田李下的事，总有人愿意添油加醋。我不想让你卷进去，更不想让你因为我，被人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语气平稳得近乎疏离，好像这只是一次理性的分析。

　　他像是已经在心里推演过无数次，用最合适的方式拦住她面前所有的不好的可能性。

　　“所以你不需要在我身上浪费太多时间，也没必要因为一点模糊的情绪，就把自己置于被议论的漩涡里。”

　　他说得太过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劝退一个客户，或者递出一份解除合约的信。

　　邹萍听着，忽然有点分神。

　　她看着他一板一眼地剖析自己会被怎么看，会被误会成什么，会失去什么，仿佛她只是一个该被小心呵护的小孩，而他在做那个提前安排好退路的大人。

　　可她不是小孩。

　　她也不是不明白他在顾忌什么。可面对眼前的男人，她的心跳提醒着她的心动似乎有多了几分，心动他的克制有分寸与不说出口的深思熟虑，心动他言行一致，说着“为她好”的话，也做着“为她好”的事。

　　心跳突地漏了一拍。

　　她忽然低头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像是泄了气一样，带着点恍惚：“……唐禹川，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他看着她，没有回答。

　　“像在提前做风险评估。”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不像是被说动了，反而像是想通了。

　　“可我不是你项目里的不确定变量，我就是我。”

　　她声音平静地说：“我不想搬走。我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唐禹川皱了一下眉，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她打断了。

　　“我是真的不在乎。”

　　邹萍的语气不像是意气用事，也不像是一时冲动。她只是突然清清楚楚地站在原地，望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喜欢你。”

　　唐禹川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好像连眼神都在那一瞬沉了一沉。

　　安静的屋子像是忽然失去了空气的流动，连呼吸都变得克制起来。

　　邹萍没有退。

　　她继续说：“我不想搬走，因为我喜欢你。”

　　邹萍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却很郑重，几乎像是陈述某种真理。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像夜色里不肯熄灭的一盏灯。

　　唐禹川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邹萍……”他声音不高，带着疲惫之后的柔软，“你不该喜欢我。”

　　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我比你大十四岁，”他低声说，“你还年轻，有很多更好的选择。”

　　“我……已经不是能给人干干净净的感情的人了。”

　　“我以前有过一个很喜欢的人，我以为这辈子就是她了，但后来我们没走到一块儿。”

　　他顿了顿，语气很平静，却像在谈一场久远的旧伤：“我没办法从那段关系里抽身得干净。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放不下，但我知道自己再也给不出那种全然的爱了。”

　　说完这句话，他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种淡淡的歉意：“邹萍，你还年轻，你值得被一个人毫无保留地爱着。可那个人，不该是我。”

　　这番话他说得异常清楚，几乎没有任何犹疑的空间。可听的人却仿佛没有听进那些推开的理由。

　　邹萍低头笑了一下，那笑苦涩又轻微，像是接住了一场温柔的拒绝，但并不准备后退。

　　“我明白。”她轻声说，语气平稳，像一滴水落进夜里，没有回音，却让人听得分明。

　　“你有你的顾虑。不想让我误会，不想耽误我……也许，是因为你已经很久不再对谁动心了，我也不例外。”

　　她抬起眼，看着他，语气依旧温柔，“我接受你不喜欢我。”

　　“我知道你有过去，也知道你比我成熟很多。”她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对自己说，“你走过的那些我没走过的路，你沉默的时候，想的是那些我不懂的事……我都知道。”她顿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斟酌那些话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真的说完了。

　　“可我是真的喜欢你，我不是没想清楚就说喜欢你，也不是为了让你为难。”她轻轻吸了口气。

　　“不是因为赖着你，也不是非要你回应我。”她突然觉得自己说多错多，所有的感情在此刻，化成一句：“你能不能，别赶我走？”

　　唐禹川盯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在和自己做斗争。

　　最终他缓缓吐出一句：“我没那个意思，只是个建议，要走要留，决定权在你。”

　　“唐禹川，我想试试看。”邹萍突然说。

　　唐禹川怔住，“什么？”

　　“你说不爱我，那没关系。”她抬头，眼里有一点光亮，“可你也没说，不许我喜欢你，不许我靠近你，对吧？”

　　“胡闹。”唐禹川语气略沉，表情严肃中夹杂着无奈。

　　相比之下，邹萍的神情却比他淡定多了：“你刚刚讲了很多大道理，我听懂了，也接受了。”

　　“所以我不强求你爱我。我只是告诉你，我喜欢你，也不想离开你。”

　　“你觉得我胡闹，是因为你还在犹豫。你说你不适合，可你也没转身走。”她说着说着，语气里多了点笑意，“既然都让我留下来了，那就也让我试试看嘛。追你一追，说不定哪天你也动心了呢？”

　　唐禹川眉头动了动，神色复杂。他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眼看她，像是在思考一个合适的说辞。

　　她知道他要岔开话题了，果然——

　　“明天去写生的时候，记得多穿一件外套，山里风大，早晚温差也大。”他的语气沉下来，像是刻意把情绪从某条危险的边界撤回来，“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她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只是点点头。

　　唐禹川的语气依旧是冷静而有条理的，像是在交代工作，却又不可避免地透出一点被她撩拨过之后的慌乱。

　　最后，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她一眼，转身回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邹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整个人靠在墙上，像是刚从一场长跑中停下来，心跳早已乱了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