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不识月》驳

13、第13章

　　明知道不能被幻境牵着鼻子走，可明月还是忍不住回忆起来。从进入仙域拜入无尚仙尊门下到教养陵观，明月正苦苦回想中，手腕被那人攥紧了。一道灵力从掌心钻入，在他体内强横游走，他这副身体哪里经受得住，胸口闷沉难忍，一口血吐将出来。
　　“鱼儿！”
　　又是鱼儿，他什么时候当过鱼儿。
　　难不成少时的那个梦境！
　　他的心魔会是一场梦？若真是如此，可就哭笑不得了。
　　明月倒在那人怀里的时候，就是这么一副苦笑。
　　这梦境，他是真的不想再历啊。
　　虽然他已经回想起逃离梦境的办法。
　　“阿瑶啊，也许旁人都觉得小鱼儿出身低微，不过一介小鱼妖跃龙门而上。就连龙族也是不识明珠，竟将他送与你做炉鼎。但你需知晓，若非真龙身，焉得跃龙门。”雪堂看着怀中人苍白的面庞，又不禁想起方才花妖王的嘱咐。
　　“小鱼儿所历艰辛，练就他一身傲骨。你若真心喜欢，可千万别冷透他的心。他这样的性子……当然，你也是众星拱月的少主，不肯轻易低头。只是我这个老人家啊，想提醒你一句，要么放手，要么……”
　　“哈哈，这条鱼儿啊，可不怎么稀罕你。”
　　禹雪堂把明月抱进屋中，手指抚过他的眉眼。他怎会不知，鱼儿从来就不稀罕他。当初在龙族做客，要不是他故意进错屋子，也不可能把鱼儿骗进门来。
　　明月迷迷糊糊中感觉有人在摸自己的脸。痒痒的不太舒服。神智慢慢覆拢，当初那个梦，其实有些地方还是记得很清楚的。
　　比如，在梦里，他被唤作余皓。
　　余皓，天池里一条龙鱼，修炼百年跃过龙门化为真龙。修成龙身的他很快被龙族之主发现，被收归进龙族。本以为是寻到同伴，可在那些生而为龙的贵族眼中，他还是天池里那条随时可以被吃掉的小鱼儿。龙太子德胤的生辰宴上，原本要与德胤说定亲事的虎族少主禹雪堂喝多误闯了他的小破屋。事后禹雪堂以自己行事无状为由婉拒了与德胤的婚事，说会对他负责。
　　龙族把他绑着送给了虎族，当然不是让他与禹雪堂成亲，而是作为炉鼎。
　　他可真是会做梦，梦里余皓的经历可比明圭讲的故事还要狗血。如今幻境里所历的应该是余皓被德胤的狗腿子们用禁术吸走大半身修为，刚被扔到归雪殿的时候。除了眼睛看不见，和修为全无与当时不同。如今的模样还真有些契合当年梦中的情境。
　　明月略略回忆一番，其实当年的处境虽然难堪，但也不是全然无法直视。至少，在这次幻境中，他可以重新来过，定不叫自己再有难堪。
　　明月醒来时胸腹如火中烧，他饿狠了。
　　当年梦境里尚能辟谷，如今却是不能。还得自己想办法找吃的。
　　“你又想逃哪里去？”禹雪堂站在门外，看着明月清癯的身形和苍白的脸，却说不出一句软话。
　　逃？为何要逃？逃去哪里？
　　当年他是梦中人看不清局势，会被牵着鼻子走。现在嘛……
　　“我饿了，找点吃食。”明月当然也不指望这金尊玉贵的少主给自己找吃的。
　　禹雪堂想到什么，面上一红，接不上话。那人身上的清香犹在，既然没走，那就使唤下吧。“阿瑶，厨房怎么走？”明月记得这位爷好像是唤作这个乳名。
　　明月对这归雪殿有印象的只剩当时那处。就是这曾住了好多时日的小院，他现在也是初来乍到的感觉。
　　“你等我一下。”因那一声昵称，禹雪堂心如擂鼓。他好想趁机问一句，你究竟喜欢吃什么。
　　可要他把哄人的话说出口，实在是难。当他来到厨房门口，这个问题还是没有具体答案。
　　明月才不知道禹雪堂心里想的什么，所谓的等他，等他再找人来羞辱自己连个凡人都不如么。
　　不过，确实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余皓！你个孽畜！”才听到声音，明月就被人扼住喉咙。
　　这不，羞辱和磨难就找上来了。
　　“你居然还敢回来！”
　　不是不敢，而是从来没想过还会再回到这梦境里。话说这个时候他不是一直就待在归雪殿的么，何时离开过？
　　“父王！”
　　“阿瑶，你别说话！”
　　原来面前的是虎妖王，力气真大。再掐下去真要透不过气了。
　　“父王，他修为已失，不要为难他。”
　　“你！”虎妖王当真松了手，明月正大口吸气。冷不防胸口挨了一掌，喉口腥甜，又是吐了口血。
　　“天道诚不欺，阿瑶，你自己处置吧。”虎妖王来的快走的也快。明月觉得自己不只是看不见，当初的记忆是不是都有偏差。
　　明月搞不懂虎妖王为何那么生气，觉得是他搅黄了那桩婚事？话说，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好端端的被扔到虎窝里。当年可是禹雪堂当着余皓的面，亲口承认是他自己不喜德胤，故意走错屋子。要不是当年实在气不过，他怎么可能做出后来那件事。好在事后他就走出了梦境，不用收拾烂摊子。
　　“我替你疗伤。”禹雪堂去了厨房一趟仍是空手而归，扺掌传送灵力。不过他这次灵力不再暴走，像涓涓细流修复明月伤处。禹雪堂的灵力在明月体内游走一遭，明月整个人确实舒坦许多。这可比清晏投喂的那些吃食有效多了。
　　禹雪堂见明月面色好了许多，心道这伤就这样慢慢养似乎也不错。
　　“你的伤从何而来？你的眼睛？”自打禹雪堂知道鱼儿如此惨况，他就在不停反思，难道那日他真的有过哪怕一丝心不甘情不愿？
　　不可能的呀，他明明暗自雀跃暗自欢欣暗自期待。更何况，鱼儿根本不懂，他巴不得鱼儿能真的说到做到。
　　不都因为你。明月险些脱口而出。虽然他现在和当年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余皓当年那一身伤，确实是因为禹雪堂而受的。只不过，这个时候，禹雪堂还没跟他坦白。
　　“走火入魔。”明月解释不清，这个理由足够这个闷葫芦脑补了。
　　“阿瑶，你还没告诉我，厨房怎么走。”明月还惦记着一口吃食。这场梦还长着呢，他总得先解决温饱问题。
　　鱼儿心气傲，被人重伤至此，不肯说是他还不够信任自己。禹雪堂心底有几分猜测。不论是何原因，鱼儿肯回来，他其实早就气消了。
　　厨房里什么都有，可是禹雪堂不会做饭，明月也向来是只需动口的主。在明月理论派的指挥下，禹雪堂好不容易做出了一锅粥。明月不得不努力去想明圭有没有教过自己，有什么功法能让凡人之躯实现辟谷。
　　又待了半日，明月觉得这幻境跟当时的梦境有些不一样。譬如，太安静。
　　除了禹雪堂，归雪殿就没其他人了，还是说这处幻境只能幻出关键人物。
　　因为是幻境，明月心里有什么话都会问出来。
　　“归雪殿为什么没人？”
　　禹雪堂听后半是诧异半是期冀。“你想回归雪殿？”
　　这下换成明月迷茫了，这里不是归雪殿？如果没有旁人，他怎么听到那些人的议论。那他怎么借题发挥！
　　等等！
　　“算了，还是这里清净。”
　　好在明月练就的涵养工夫让他没有像少年时那般容易面红耳赤。
　　梦也好，幻境也好，都是虚假的。明月这般安慰自己。
　　因为就在方才他想到一种可能。
　　“我闻到你身上有股梨花香味，现在可是四月初了？”
　　“已是四月中旬。鱼儿，你喜欢梨花？”禹雪堂嗅了嗅衣袂，许是在哪里沾上的花香。
　　竟是半月后了。
　　明月虽然从来不愿忆起，但他对那日的情境印象深刻。
　　三月底，草长莺飞。余皓在归雪殿待了月余时间。彼时他还不清楚自己出现在归雪殿的真实缘由，禹雪堂又对他待之以客，余皓对禹雪堂还颇为感激，权当是借了他的归雪殿一隅疗伤，还想着有朝一日还他搭救之情。奈何就在月底那一日，余皓听到旁人议论，听懂了何为炉鼎。
　　冲动之下余皓跑到禹雪堂房中当面问话。在此之前余皓一直都觉得禹雪堂为人不错。禹雪堂这种人怎么可能需要炉鼎，更何况怎么可能将其视为炉鼎。当年在天池，他就不屑于趁人之危。
　　可是，禹雪堂竟然承认是他设计。余皓落到修为大半丧失的田地都是拜他所赐。那些时日所受的委屈愤懑一时间都找到了出口。余皓一怒之下扬言要把禹雪堂炼做炉鼎。
　　现在看来，这幻境压根不是当年梦境再现，而是梦境的延续。
　　在他把禹雪堂压在身下之后。
　　所以，禹雪堂才会说他逃走，刚见面时那般生气。所以，虎妖王才会说天道不欺。
　　年轻气盛，少时荒唐。这幻境是找不着他心魔，特地为他造个心魔吗？
　　“鱼儿，你愿意跟我回去？”禹雪堂问得隐晦。明月没听出其中想法。但要是有的选，归雪殿他肯定不想踏足。
　　明月的沉默便是答案。意料之中，禹雪堂没有紧逼。向往自由飞出天池的鱼儿，能在他身边短暂停留片刻已是难得。
　　明月闭目沉思，猜测是不是这梦里有他尚未斩断的尘缘。数千年的游荡，斩尘缘对他而言不难。这也是他对这个梦向来讳莫如深的原因。他与禹雪堂也算是一饮一啄两厢抵消了，那么他心里还过不去的难道是德胤？
　　他向来有仇立报，唯有在梦里那一次，他在心里压了委屈与痛。余皓活得憋屈，一点都不像他。
　　只是这都过了几千年了，明月再怎么也提不起当时的心境。
　　“鱼儿？”
　　明明是闭目静坐的模样，但禹雪堂有种仿佛下一刻他就会飘然离去的感觉。禹雪堂抓紧明月的手腕，触手温凉，像块玉石。
　　手腕被禹雪堂攥着，禹雪堂手心的热度令明月心口微热。明月睁眼，虽然前路依旧一片黑暗，他心底却有了一点清晰的印记。
　　“我要回天池。”明月认为禹雪堂会帮他这个小忙。
　　禹雪堂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一分。回天池？回去后，是不是就再也不回来了？
　　“你修为未复，等你都大好了再回去。”
　　禹雪堂竟然吝啬于这举手之劳。他如今这副模样乃受制于天道，身上的伤好养，修为的恢复却得看机缘。
　　既如此，这幻境就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