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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护短 ...

  •     苏禾一怔,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好似情急之下说走了嘴,将“谪仙”二字唤出了口。

      她急中生智,干笑两声道:“儿瞧着郎君今日的袍服刀圭合度,甚是得体,又恰巧是赭色,方才便脱口而出,唤郎君作‘赭衫’。”

      跪在一旁的冷坠墨,原本蓄了一眼框的男儿泪,硬撑着不肯掉落。可听了苏禾的话后,他忍不住用衣袖擦了擦泪水,仔细打量起了老师。

      这一身袍服的确很是衬老师的风仪气度,可那明明是秋水白啊!这小娘子怎的说是赭色?

      裴晏淮却未深究,只淡淡道:“今日倒是巧,与娘子在此相遇。”

      苏禾见他并未怀疑,松了口气,心道,被当作“色盲”,总比被当作“色狼”的好。

      她将手中提的糕点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转身对裴晏淮道:“儿原是来此处瞧瞧十一娘,不想却撞见了夫子管教学生。”

      “嗯。”裴晏淮颔首,神色如常,仿佛在等她自行离开。

      苏禾见他毫无愧色,心下更急,上前两步:“儿有一事不明,还请夫子解惑。”

      裴晏淮微微一怔,他虽是已接替郦夫子授课多时,可无论是学生还是旁人,都未曾有人唤过他“夫子”。无非是因着他从京城回来,众人皆是不信他能长远在这弹丸小镇教书育人而已。

      是以,苏禾这一声“夫子”,倒是叫裴晏淮心中生出了几分异样。

      他神情又松了几分,问道:“娘子请讲。”

      苏禾抬眸直视裴晏淮,眸光清亮如洗:“书塾皆自有学规,儿不敢妄加评议。然夫子不教而诛,不问而笞,岂是圣人‘循循善诱’之本意?”

      此话掷地有声,说完连苏禾自己都惊叹了。未曾想穿越了两年,她竟也能出口成章了。

      裴晏淮幽深的凤眸定定望向她。

      少女下颌微扬,神情认真得近乎执拗,仿佛她也感同身受,誓要维护这不容玷污的公道。

      这些年里,裴晏淮寄人篱下,辗转求学,考场沉浮,见过权者惜身,也见过富者守成,更是见过同窗相倾,挚友相轧。纵见天大的冤狱,谁也不肯振臂一呼。

      裴晏淮以为,世人的初心,早已遗落在乱世的争名逐利之下,未曾想,这眼神清亮的小姑娘,却站出来质疑他“不教而诛,不问而笞”。

      此刻,这双清澈眼眸中燃着的火焰,竟让他心头冰封的某处,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这模样,似是同师母口中那个古道热肠的苏小娘子霎时重合了,他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唇角亦弯起了不常见的弧度。

      冷坠墨难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一向冷漠淡然的老师,被苏娘子这般当中质问,竟然还——笑了?

      苏禾被这摄人的笑容晃得一怔,全无了方才的大义凛然,慌忙垂了眸子,问道:“夫子,为……为何发笑?”

      “某只是在想,”他语速舒缓,带着一丝玩味,“娘子责怪某‘不教而诛,不问而笞’,而娘子亦未询某惩戒之由,岂非‘未审先笞’?”

      苏禾一时语塞。

      却见他薄唇轻启,凤眸中闪过一丝戏谑:“不过——娘子这句‘循循善诱’,用得倒是恰当。”

      “你——”

      苏禾气结,忍不住白了裴晏淮一眼。

      这谪仙果真小心眼儿!

      裴晏淮看着她眼尾晕开的那一抹绯红,微微一怔。

      那日这小姑娘先是断章取义搬出《关市令》,后又抬出郦夫子来压他,虽觉有趣,奈何当时寻不见荷包,自己终究少了几分底气。

      此刻她路见不平的气鼓鼓的模样,眸中明明漾出了恼意,可那扑扇扇的睫羽轻颤,又泄了三分藏不住的羞。那副模样,浑似他儿时见过的桃瓣尖上,那点将褪未褪的霞色。

      不知为何,这一点嫣红竟将他方才对冷坠墨的恼意涤荡得再无踪迹,是以,那促狭的话,方才便不由自主溜出了口去。

      回过神后,裴晏淮自知失言。可他又从未曾同女子这般赔过不是,正自斟酌如何转圜,却被一阵突兀的咳嗽声打断。

      “咳咳——”

      这时,被晾在一旁许久的冷坠墨,一时忘了挨戒尺的痛,看得目瞪口呆。

      这场景颇为!

      他见过老师尊郦夫子以礼,事楚师母以敬,接同窗以严慈相济,却唯独未见却从未见过他这般……透着人间烟火气的模样。

      是了,会笑会促狭的夫子,便像是从云端落回了人间。

      这小娘子究竟有何特别,竟让夫子待她如此不同?冷坠墨一边咳着,下意识抬起右手欲拍胸口——

      “嘶!”肿胀如蹄的手腕撞上衣襟,疼得他龇牙咧嘴。

      “跪好。”他头顶传来了裴晏淮清冷的声音。

      这孩子,自己犯了那么大错,倒有闲心看热闹,心思未免太过活络。

      年轻的夫子暗叹,育人之路,果真任重道远。

      “是,老师。”

      跑偏的冷坠墨急忙收回视线,挺直腰杆,端端正正地跪在一旁。

      苏禾见冷坠墨这般不中用,受了委屈也不敢言语,气得想一走了之。

      然而,想着房门内可怜巴巴的十一娘,她又忍不住气鼓鼓道:“儿在市井之中,常有人会说上一句,谁家灶台不冒烟。便是夫子这般严谨之人,也有出门忘带荷包的时候。冷小郎君家中有事伤了手,夫子为何不肯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苏禾羞愤之余,狠狠暗示了裴晏淮吃饭没带钱之事。

      都说读书人爱惜颜面,谪仙这般嘲笑她,她也要臊一臊他的脸。

      谁知,裴晏淮却是不恼,一双俊眉微微敛起,看向了冷坠墨:“家中之事?”

      冷坠墨顿时慌了神色,面红耳赤地地顾左右而言他:“学生犯此大错,老师不曾驱逐,仍愿悉心教导,学生感激不尽……”

      苏禾听完,瞬间生出些恨铁不成钢的气愤来,愈发不服气道:“冷七郎拿了你借来的银钱去赌坊,十一娘同你去找他,何错之有——”

      冷坠墨急急打断:“那日幸得小娘子相帮,续简才未曾被那黑铜锤欺侮。不过,此事是续简作为学生品行不端,还请小娘子慎言,莫要在此为难老师。”

      苏禾指着冷坠墨,张口结舌,不知这孩子缺了哪门子的心眼儿。

      是了,就是这般隐忍,就是这般卑微!

      学生越是如此“尊师重道”,便越给了那等无德之师肆意践踏尊严的机会!便是谪仙又能如何,想来,天下的师长,皆是如此罢了。

      苏禾心头失望,正要转身离取去,却听见一直沉默的裴晏淮忽地开了口,声音肃然道:“如此说来,你是在赌坊同人打架伤了手腕?”

      冷坠墨猛然膝行几步,抱住裴晏淮大腿,紧张道:“老师,我——”

      这时,只听房门“吱嘎——”一声,冷十一娘从门后冲了出来,“扑通”跪倒在地,一时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苏禾瞧看着跪地的姐弟,又望望静立一旁的裴晏淮,一时如坠云雾。

      冷坠墨见是阿姊,急忙起身将十一娘扶起。

      在十一娘断断续续的抽泣中,苏禾终于知晓了今日之事的因由。

      原来,冷七郎为了筹集赌资,已将家中能卖之物尽皆卖了。最后,他将主意打到了女儿身上。

      镇西有个年过四十的鲁屠户,年初没了老婆,冷七郎竟有意将女儿许给他做续弦。那鲁屠户本觉不大合适,可见到冷七郎这般热情似火要做他岳丈,还当真以为自己这杀猪的手,能扶起十一娘的杨柳腰,便头脑一热,先过了聘礼给冷七郎。

      待十一娘和冷坠墨知晓,冷七郎早已将聘礼赌了个干净。

      街坊邻里皆知冷七郎好赌,早已不敢借钱给冷家。姐弟二人无法,只好又上门去求鲁屠户。幸而,那鲁屠户还有二两自知之明,同意将这门亲事退了。他还好心叫十一娘和冷坠墨莫要着急,半年内将聘礼还了便是。

      于是,十一娘到处接活计攒钱,冷坠墨也忙着帮人抄书赚钱。

      眼见着二人忙忙碌碌,便要将聘礼凑齐,冷七郎却半路杀出,不知如何知晓了此事,将二人攒的银钱又偷去赌了。

      苏禾听罢,冷哼一声,又挑眉看向裴晏淮,那神情仿佛在说,冷家这情形,理由够充足了吧?方才说的“不问而笞”,可没冤枉他。

      不料裴晏淮尚未开口,冷坠墨已扑通跪地,从怀中颤巍巍得拿出一只青竹纹荷包,交至裴晏淮手中,满面愧色:"学生错了……学生不该偷老师的荷包。只是钱已被阿耶输光,求老师宽限些时日,学生定当设法偿还……"

      偷荷包?

      苏禾神色僵了一僵,再仔细看谪仙手中的荷包,不正是那日冷七郎负气掷在自己脚边的吗?这荷包竟是谪仙的?

      回想起那日谪仙找不到荷包的尴尬窘态,苏禾瞬间将一切了然于胸。

      看来,裴夫子并非“不问”,而是“不便当着旁人问”。而自己这个“旁人”,却还在这傻乎乎地要当路见不平的英雄。

      想通此节,苏禾自知冤枉了好人,一张俏脸儿涨得比冷坠墨还红,只想一溜了之。

      “所以——”裴晏淮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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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回归啦~v前随榜,v后日更,存稿已经快完结了,在打磨细节过程中。 另,酷爱伏笔,极度在意作品完整度和可读性,志同道合的小可爱可以留意细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