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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暮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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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莫染躲在暗处,冷眼看完这一场各怀鬼胎的大戏,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醒醒。”
病榻上的中年男人费力地睁开眼睛,就看到一名面生的侍婢端着一碗新煎好的汤药,站在床前。
“唔唔——!”
他似乎已经没法说话了,手脚也被牢牢缚住,只能拼命摇头表示抗拒。
说来讽刺,半年以前,被捆在床上的可怜人还是那位看似柔弱的公主殿下,如今情形竟已完全逆转。
“我不会逼你喝药。”那侍婢开口道,“甚至,我可以帮你逃出去——只要你能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张饶大人。”
病榻上的中年男子,正是西京留守张饶。听了这话,他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却只能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喑哑呼喊。
“要是说不了话,就用点头和摇头来回答。”
张饶沉默片刻,似乎在思考这位不速之客的身份,但很快,他点了点头。
“很好。是朱曜芳把你害成这样的吧?你儿子也知情?”伪装成侍婢的裴莫染,开门见山地问道。
张饶点头。
“你知道她的目的?”
还是点头。
“是为了钱财?”
张饶怔住,缓慢地点了点头,却又摇头。
裴莫染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问题问得不好。
听仆妇们私下议论,虽然朱曜芳是张楚矜带回来的,张饶却对她一见倾心,力排众议,娶她做了续弦,平时也是有求必应,百依百顺。
如果只是为了钱财,她实在没必要对张饶下此毒手——毕竟西京留守之职并非父死子继,朝廷一旦发现了张饶的状况,随时有人空降顶替。
一定有什么不得不毒哑他的原因……
裴莫染心中忽然灵光一现。
“那么,是你撞破了她的秘密?”
张饶点头如捣蒜。
“是什么秘密?你……知道从蜀王宫送出来的那批红货吗?”裴莫染盯着他的眼睛,低声问道。
“唔、唔!”张饶情绪忽然激动起来,扭动着身躯,裴莫染感觉他好像在点头,正要继续追问,但下一瞬间,门外远远地响起了脚步声。
裴莫染还没摸清对手的底细,保险起见,只能先撤。
“我还会再来的。”
她撂下一句话,翻窗而出。
***
长街十里,华灯初上。
两万征蜀大军驻扎在长安城外,而年轻气盛的太子殿下,已经被前呼后拥地迎进了城。
风刀霜剑,蜀道艰险,还要防备深山老林里埋伏的马匪和叛军,这一路上李继岌都提心吊胆,没睡过什么囫囵觉。
每当烛火一灭,黑暗笼罩周身的时候,他眼前就无法控制地浮现出裴崇韬死前的模样……
而今,康延孝连带着裴家虎豹营的残部一起覆灭,他也走出了危机四伏的蜀道,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李继岌决定彻底放纵一番,而就在这时,长安城里天字第一号的纨绔子弟张楚矜找上了他。
长安城虽已不复盛唐气象,但平康坊依然是人间数一数二的销金窟与温柔乡。满堂花醉三千客,玉碗盛来琥珀光。
平康坊里名头最盛的风月地,则莫过于暮雨台。
庭燎照夜,暗香浮动。
年轻的太子殿下畅饮美酒,享受着身边的莺歌燕舞、软语恭维,酒酣耳热时分,总算开了金口:
“张留守政绩斐然,张公子你也是资质拔群,等我回到京城,继任一事,不在话下!”
“那……小人在此拜谢太子殿下!”张楚矜喜不自胜。
“嘘——此番微服私访,你我二人兄弟相称即可,何必拘于虚礼!”
“是、是!小弟多谢李兄!”
“愚兄倒也有一事相求呢。”李继岌醉眼朦胧地望向张楚矜。
“不敢当、不敢当!什么事,李兄尽管说!但凡小弟能做到的,必将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欸,也没那么严重。”李继岌忽而凑近,压低声音问道:“你见过那批‘红货’吗?”
“什么?”张楚矜一脸茫然。
“你真不知道?四个月前,有一支押运队伍进了长安城,自此,人间蒸发。”李继岌缓缓道,盯着张楚矜的脸色,试图寻找破绽。
张楚矜的酒意都吓清醒了几分。
他连忙伏跪在地,战战兢兢答道:“是小弟愚笨!小弟无知!那时候家父身体尚且康健,公务都由他全权处理,小弟实在不清楚个中内情,我马上去查,现在就去!”说着就作势离席。
李继岌用余光瞟了一眼身旁的侍宦李从袭,见他摇了摇头,又见张楚矜神色不似作伪,于是摆了摆手,说道:“我就是随便问问,张贤弟不必紧张。来,咱们接着喝酒!”
舞低杨柳,歌尽桃花。
夜色阑珊时,楼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张楚矜深谙逢迎之道,陪李继岌喝得酩酊大醉,迷离之际,留李继岌夜宿在暮雨台。
灯影摇曳,罗幕重重。
有美一人,亭亭而立,红衣曳地,如同一支等待点燃的红烛。
李继岌拨开一层又一层罗幕,终于跌跌撞撞地抱住了那位红衣美人,相拥醉倒在卧榻之上。
裴莫染藏身在房梁上,听着罗幕中的响动,紧握拳头,努力克制自己那些毫无意义的侠义心肠。
她曾试图营救沦落风尘的朱曜芳,换来的却是一场无情背刺。同样的错误,她不想犯第二次。
不知是李继岌喝得太醉,还是她洒在罗幕上的迷药起了作用,里头的响动没一会儿就消停了,继而,传来了男子熟睡的鼻息声。
毕竟是这种私密的风月场合,太子的贴身侍从都没有跟来。
这就是最好的机会——
裴莫染蒙上面巾,翻身而下,轻手轻脚地逼近罗幕深处。
只见李继岌仰面躺倒在床榻上,睡得极沉。而那名红衣美人朝里侧卧,一动不动。
“嗳。”裴莫染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确定没有反应,这才把李继岌拽起来,布条塞嘴,五花大绑。
这间卧房位于暮雨台的二楼,推窗东望,可以看见一街之隔的东市。
跟洛阳西市一样,长安东市,正是城中包罗万象、藏污纳垢的所在。
楼下是一条暗巷,原有两名巡逻的卫兵,已经被她不动声色地放倒了。
暗巷北侧是一处久无人居的废宅,那是她和苏暮泠当初躲避留守府卫兵的地方,正好可以藏身。
接下来,只要把李继岌悄悄扛走……
“足下何人,有何贵干?”
昏暗之中,一个女声幽幽问道,吓得她胆战心惊。
不知什么时候,那名昏迷的红衣美人已经醒了。
听到她声音的瞬间,裴莫染从心底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她缓缓转身。
看见了一张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
好似当头一盆冷水,把她浇了个冰寒彻骨。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裴莫染嘴唇都有些颤抖,只能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疑问。
“嗯?”红衣女子凝望着她,脸上还挂着完美的微笑,眸底却掠过一丝恍惚。
“你为什么在这里?”裴莫染一把扯下了面巾,就这么与她面对面站着。
“阿遥……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