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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06] 银河铁道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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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好像不是一个合格的朋友。
不对,我们算是朋友吗?
微妙的几字之差催生出令我动摇的千差万别,就像此刻吹过的摇摇欲坠的夜风,想到这里我忍不住哭得更伤心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至于从何谈起,我似乎欠人很多很多句道歉。
“没关系。”他把纸巾递过来,也许觉得我需要一个拥抱,便伸手抱住我,让我把头靠在他的肩上。
人过于靠近的时候有要将自己的一切与彼此共享的倾向,呼吸、心跳、温度,诸如此类,我想这个人的呼吸好快好重,心跳敲下来像鼓点,气息扑在我脸上时是一场小小的热带风暴,风暴什么时候会把我卷走?
我有些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抓住他的衣角,几乎是凭借本能完整了这个拥抱,生怕惊动了正在前奔的秒针,哪怕被轻微的静电刺痛我也没把我的手放开。
“忘了对你说,生日快乐。”虽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晚了很久很久。
“嗯,谢谢你。”他接过纸巾慢慢帮我按揉着眼睑,“我很开心哦,真的。”
“有去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他笑着点点头:“我父亲从美国休假回来了,一家人去了箱根。”
“说起来刚刚也看到叔叔了呢,真的是好久不见了,还给我带了礼物,是美国国家公园的观星图册……我也好想去啊,周助君一定去过了吧。”
“嗯是啊,我当时去的是阿科底亚国家公园,看到了很漂亮的银河。”他突然没头没脑地问我,“真弓,你想不想去一些有意思的地方?转换一下心情怎么样?”
“有意思的地方?”
“对,你最近哪个周末有时间?”
“下,下周吧。”
“那好,我到时候来接你。”
“要去哪里呢……”
他眨眨眼:“秘密。”
“又来?”
“因为提前知道的话就没意思了。”
“我也没有那么喜欢惊喜吧。”
“说谎。”
“……真的啦。”
“那为什么每次收到惊喜的时候都会笑?”他用手指虚虚戳了戳我的脸颊,“你看,笑了。”
我们对上彼此的眼睛,他睫毛飞快扇动像蝴蝶,我便又想说话又想笑,哎哎,真是败给他了。
彼时太阳慢慢地往昼夜平分点移动,它放慢速度,到达了最理想的位置,保持完美的平衡,我感觉自己的心也正在从夜长昼短的冬天慢慢回暖过来。约定的那一天很快就到来,那一天是见风的日子,改札口前的蓝花树旖旎成霁蓝的云霓,被夕阳打成影绰的金箔,不二周助就在那一片阴影里回过头,把车票交到我手里。
“给。”
我低头看了一眼,并不是普通的电车票,车票中央印着深蓝色的列车图案,旁边还有细小的星轨纹样,写着“银河铁道线特别乘车券”。
“骗人的吧……”我目瞪口呆,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条线存在,这又不是宫泽贤治先生的小说,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魔法呢?
“没骗你,这是只为了今天的真弓存在的哦。”
“……你怎么总是能找到这种奇妙的东西呢?”
“我就当你是在夸奖我了。”
下一秒,银白色的车身缓缓驶入月台,车窗反射着夕照,像一节一节移动的光流。
“走吧,这位乘客小姐。”他说,“列车快要出发了。”
我被那种郑重其事的语气逗笑,只好跟着他踏进车厢。车门合上的瞬间,铃声响起,列车开始向前,窗外的站台慢慢后退。
我靠在玻璃上,看见晚霞一点点沉入海面,而不二坐在我的对面,光线穿过车窗,把他的笑颜染成温暖的亮色。
“所以。”我终于忍不住问,“这个所谓的银河铁道到底要开去哪里?”
“字面意思,银河铁道当然是去往银河。”他优哉游哉地从购物袋里拿出一瓶饮料,旋开,笑眯眯地喝了一口。
“这算什么回答。”撬不开这家伙的嘴,看来是打定主意不肯告诉我了,本来想放他一马,岂料事情的严重性还在持续加码,“……你拿错了吧!那瓶茉莉花茶是我的,你看,包装被撕了一个缺口对吧?那是我做的记号。”
不二周助低头看了一眼瓶身,果然透明标签的边缘缺了一小块。
他看看瓶子,又看看我,难得露出了一丝迟来的恍然:“啊。”
“啊什么啊。”
“原来是这样。”
“本来就是这样。”我想也没想就伸出手,“还我。”
结果他居然乖乖真的把绿茶递了回来。我刚想接,却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等等,这瓶茉莉花茶,刚刚被他喝过了。想到这里我的手僵在半空,他的动作也停住了。
“……”
“……”
越是在意的事情越是要装故作如常,真是所有女中学生的拿手好戏,我就这样虚张声势地强撑,既没有真的去拿,也没有收回手,对,强撑。
最后还是不二先笑了:“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已经喝过了。”
“我知道啊!”
“那现在还给真弓的话,好像不太合适。”
“那你刚刚为什么还递给我!”
“因为是真弓让我还的,我照做而已。”
“你不要把责任推给别人!”
“好好好,都我的错,对不起,大小姐。”他的态度十分真诚,双手递上,“我的这瓶没有喝过,请您享用。”
我的心情就这样无端端好起来了:“嗯嗯,那就放过你吧,下次注意点~”
列车驶离城区以后,窗外的建筑物渐渐变矮了,最开始还能看见便利店的灯牌和住宅区亮着灯的阳台,再往前,灯火开始变得稀疏,只剩下零星几点橙黄色的光,漂浮在田野尽头,我们似乎是在往山里走,因为过了一会儿,我们就进入了一片漆黑之中。
我的世界变得和这俩夜车一样悠长,永无止境地驶过黑色的隧道。这个年份的三月之夜,对我而言简直是太难过了,就像走在列车里一样,摇晃地从一个车厢走到下一个车厢,穿过那些昏昏欲睡的乘客、拥挤的走道、闷热的包厢和交错的过堂风。
咔哒。
咔哒。
咔哒。
车轮与铁轨相互咬合,发出规律的声响,仿佛某种巨大的钟摆正在夜色深处缓慢摆动。车窗变成镜子,映出我和不二周助模糊的轮廓,一时间竟分不清我们究竟坐在列车里呢,还是开始漂浮了起来。
然后——
我抬起头,第一颗星星在我眼前亮了起来。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第四颗。
随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嵌在车窗上的星空从我的眼皮上掠过,用它古老却又永恒的面孔正在从上方观看着我的梦,远方星球的点点火焰缠绕在我的睫毛上,在我的瞳孔里上溃散成一片银光。
原来穿过这个隧道,我们真的来到了星光的国度。
又过了一会儿,不二周助忽然轻轻地告诉我:“我们快到了。”
我才回过神来:“下一站吗?”实在不能怪我,这辆列车既没有电子屏幕提示乘务员的声音又轻得像梦里的耳语,我连站名都没有听清是什么。
列车开始减速,铁轨的震动渐渐变得温柔,我这才逐渐看清了我们的目的地——
群山。湖泊。还有一道悬浮在夜色里的长桥。
我愣住了。
没错,是长桥。月光正从云层背后缓慢流下来。深绿色的湖水像一枚被遗落在群山之间的宝石,沉默地躺在夜色中央,而铁轨就这样笔直地穿过湖面,我顺着不二的手指看去,湖心中央竟静静漂浮着一座小小的车站。
“我们下车吧。”
“好。”
车门打开的时候,夜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嘶,天气还是有点冷。
这里真是安静得不可思议,没有便利店广告牌,行人也好少。
列车离开以后,四周一下子暗了下来,前面的木栈道沿着山坡蜿蜒向上,栏杆外就是湖,再远一点便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我们所能接触到的,只有天空。天空的彩色地图在无边无际的穹顶扩张,上面绘着闪闪发光的银线,刻画出星辰的漩涡和激流,构成了整个世界的大陆和海洋。
“牵着我比较安全。”他向我伸出手。
“我家的神社晚上也这么黑,这点夜路不算什么啦。”
“这样啊。”不二周助点点头,居然真的没有坚持。
我正准备为自己成功捍卫尊严而得意,却听见他若有所思地开口:“不过这种地方确实比较容易出现呢。”
“出现什么?”
“嗯……”他看了看湖面,“就是一些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这种事情真弓比我更了解不是吗?”
我沉默两秒。
“周助君。”
“嗯?”
“你最好是在说鱼。”
“鱼的话不会站在树上吧?”
“……为什么会站在树上啊?!”
夜风吹过。远处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我突然觉得那些树长得有点太高了。
不二周助像是完全没察觉到我的变化,继续往前走。
“其实我小时候听过一个故事。”
“我不想听。”
“从前有个晚上独自走夜路的人。”
“我不想听。”
“经过湖边的时候呢——”
“我说了我不想听!”
“看见水里有一个人在向他招手。”
我立刻转头看向湖面。漆黑。什么都没有。
“后来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你不是不想听吗?”
“你都讲到这里了!”
“后来那个人发现啊……”
他故意停顿。月光落在湖面上。风轻轻吹皱水波。
“水里那个自己。”
“……”
“比岸上的自己多笑了一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条件反射抓住他的胳膊。
不二周助终于没忍住笑出声:“刚刚不是还说夜路不算什么吗?”
“夜路是不算什么!被鬼故事故意吓是另一回事!”
“这样啊。”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抓着他,立刻松开,结果下一秒,远处树林忽然传来一声鸟叫。
“嘎——”
“呀!!”
我重新抓了回去。
不二周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真弓。”
“做、做什么?”
“这样的话,牵手会比较方便一点。”
“……”
“毕竟袖子快被你扯掉了。”
“……”
“而且这是新衣服,不便宜。”
“这种时候还要计较这个吗?!”
最后我还是乖乖把手递了过去。不得不承认他的手很暖,而且握住我的时候甚至没有用力,只是刚好不会让我走丢的程度。
然后心情很好地补了一句:“早这样不就好了。”
“请您收声。”
“好的。”
“……我真讨厌您!”
“谢谢,我也很喜欢真弓。”
有谁问你了吗?真无聊。我在心里这么呐喊。
最后,却看见他把我的手放进了自己深蓝色的大衣里妥帖地收好,说着“这样就没问题了”然后又对着我笑了一下,我看见他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影子,那儿落满星的碎片。
在奇妙而遥远的心境中,我终于握住不二周助发热的手掌,听见他和我一起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