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荔枝牌位》贺禾

1、许家表兄妹

　　今日，原是个挺好的天。

　　长街上，车如流水马如龙。空气的浮尘和飞絮里面都浮动着春日潋滟光影。

　　小摊贩们支着摊子，在两旁叫卖。热气腾腾的包子一笼屉掀开，就活跃地露出了一个晶莹剔透的笑脸。

　　大家都平平静静地待在这春光的目光里面，感受惬意温暖和热闹。

　　但哒哒的马蹄伴随烈马嘶鸣声，突然地打破了这份宁静祥和。

　　穿青衫的平头百姓，一位无辜的中年路人，发出哎呦一声痛喊跌倒在地。

　　大家纷纷顺着音源望去，只见他跌倒在地，衣裳沾着黄泥水，头发蓬乱地散下几根，好生狼狈。

　　那人紧皱眉头，囫囵地伦爬起来，冲着枣红马儿大骂粗口，“你没长眼睛啊，赶着去投胎吗？”

　　高头大马上坐着的虎头人身妖怪面色凶恶，“你再说一遍。”

　　被撞的路人看清大马上的妖兽，顷刻间变了脸色。

　　刚站起来站直的身子扑通一下跪下来，不住地叩头，“对不起，对不起，大人。是小人有眼不识泰山，都是小人的错。”

　　唉，昭昭日月，朗朗乾坤，这世道还有天理吗。

　　分明大马横冲直撞在闹市，撞到倒霉蛋差点儿冲撞起来把他撞得四分五裂了。

　　倒霉路人却要跪下来道歉。

　　只因行凶作恶的不是人，而是妖兽。

　　它们现在虽然不吃人了，但保持着凶恶的本性和霸道的作风，依旧祸害乡邻，鱼肉百姓，弄得城中人人有苦难言，看见他们都不自觉便退避三舍。

　　永安城中人妖共存。

　　之前，永安本是人族领地，大家在此城中安居乐业，繁衍生息。

　　但百来年之前，妖族入侵，狐妖、虎妖、狼妖、鸟妖各类妖兽你追我赶般入侵永安。

　　人族勇敢骁勇睿达，却无法抵抗妖兽的强势。

　　期间几位开明的君主和仁人义士始终没放弃抵抗，

　　无奈人妖之间犹如蚍蜉撼大树，

　　能够维持目前永安城内人妖共存的现状已是不易。

　　百来年，妖兽在永安城内作威作福。由于城中各妖族势力盘桓，加之几代君主的帝王心术，各妖都不敢做得太过。

　　不敢欺人太甚。

　　可是三个月前，云帝失踪，皇姑大长公主代政。

　　这些妖兽们一如鸟出囚笼，鱼入深渊般，变得几分肆无忌惮。

　　“他娘的，你怎么敢跟老子没大没小的。”虎妖的鞭子猎猎，抽下来甩在倒霉路人身上，宛若扯动火焰的风帆。

　　那倒霉蛋只是一味德叩头，口中道，求老爷饶命，求老爷饶命。

　　但他的一味示弱反而激起了狐妖的暴虐之心。

　　他当着众人的面翻身下马，喉咙里发出震动远处山林的咆哮，粗壮的手臂往路人的心脏里面一捅，生生地刨出一颗带血心脏。

　　猝不及防目睹虎妖当街行凶，百姓们被吓得鸡飞狗跳般地逃走。

　　这这这，这谁能够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居然做出这等凶恶之事。

　　景诏双不避不退，怒目圆睁。

　　只觉得火气从心房上涌，直冲脑门。

　　他是云间寺卿，平常一贯以清贵温润公子模样示人。

　　此地此刻，面色却如昏昏沉沉的天。

　　他不由分说冲上前去给了比他高半个头、身子庞大得足有两个他那么大的虎妖一大巴掌，

　　“你这畜生。当初留你们此地已给了你们三分脸色，你居然敢在这永安城境内当街行凶杀人。”

　　虎妖不以为意，呵呵一笑，态度十分嚣张，“那又怎么样？不然，我连你的心也一起掏了。”

　　态度之蛮横，之恶劣，使得旁边没散尽的路人愤怒满腔。

　　旁边的围观路人们，怕倒也是有几分怕，但见有人冲上前去仗义执言，心中反而又好像有了些底气。

　　在旁围观其中几个胆大的还窃窃私语，“难道真没天理了不成？”

　　“我们的祖先世代生活在永安，繁衍生息，绵延子嗣。他们这群妖兽自家地盘犹嫌不够，跑来我们永安城来分一杯羹。”

　　“作威作福，为非作歹。难道，我们还要一直容忍他们吗？”

　　大伙儿气势燎原烈火般起来，不乏其中已有人撩起袖子。

　　但景诏双却骤然间被虎妖的恶言吓住，仿佛瞬间回过味来审时度势，冷着一双死鱼眼，“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这就告辞了。”

　　他转过身去，背影纤薄。

　　“慢着，”虎妖却得意忘形，丢下倒霉蛋血红的心脏，把他那粗粝的手掌搭在景诏双的肩上，“我让你走了吗？”

　　下一瞬，他却预感到一阵阴柔冷冽的杀气直冲肺腑。

　　只因景诏双突然的回眸，眼里全是杀意。他唇色如海棠花的嘴绷紧，什么也没说，但寒潭般的眸子却漾着千里深渊凝练出的寒气。

　　“走走走，你走吧。虎大爷我大人不计小人过。”

　　景诏双根本就没走出一步。

　　他跟虎妖对峙的当口听见十分耳熟的声音。

　　“臭虎妖，你也真是太不要脸了，你以为这里真的没有人能治你吗？”

　　少女音色如清泉，气势如虹。

　　景诏双回头便看见熟悉的一对表兄妹，许思孝和许孝莹表表兄妹两个。

　　他们俩既是景诏双的旧相识，也是……

　　景诏双心里头已经起了一点不妙的感觉，他微微地蹙起眉，这一对呀，这一对呀他可是没到十岁就发现千真万确是笨蛋的一对笨蛋表兄妹。

　　大的是笨蛋，小的也是笨蛋。

　　“景大人你拿不拿他？你要是不拿他，那我们表兄妹两个可要亲手抓他到云间寺。”

　　许思孝桃花眼如九轮透亮，又像星辰般灼灼，几乎把景诏双心口烫出一个挥之不去的只关于他的印记。

　　旁边的许孝莹也是一脸愤然。

　　小声嘀咕，“景大人，你不会真的是怕了吧？”

　　好好好，他在心里面叹气。

　　漠然神情，心道局势已经无可挽回，覆水难收。

　　只好在那虎妖面前亮出了云间寺卿腰牌，将手一挥，只见人群里面挤出几个穿着平常百姓衣裳的皂吏。

　　铁链套到虎妖脖颈，缠上几圈，就在他的怒喝中将其绑了，推推搡搡往云间寺大牢而去。

　　许思孝和许孝莹表兄妹两个出头伸张正义。

　　围观百姓里见得畅意恩仇，爆出响亮得似雷鸣的掌声。

　　好呀，好！总算是为历来被这些残暴不仁妖兽欺负的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
　　许思孝很高兴，

　　许孝莹很高兴，

　　坐在景诏双家的花园里，看花园花团锦簇草木葳蕤，心情畅快，笑脸比繁花旺盛。

　　“景大人，你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你不是一直铁骨铮铮，公事公办，有恶必惩的吗？”

　　许思孝瞧着景诏双俯身浇花的背影，他看起来很瘦薄，却与满园春色相称得宜。

　　用花比人非常土气，

　　所以景诏双比花好看。

　　笨蛋。

　　景诏双心间骂一声许思孝笨蛋，

　　他不会还以为他没像他一样当街惩恶扬善正义凛然是懦弱不前吧。

　　景诏双浇花的壶搁在花架，“如果这世界上一切事情都有是非对错，正义必将及时惩治邪恶，有怨报怨，有仇报怨，那么容易的话，那就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许思孝起身，到景诏双身边。

　　他直视景诏双的眼眸，

　　景诏双默了默，垂下的眼帘里面掩饰着他看不透猜不透的情绪。

　　“没什么。”

　　许家表兄妹两个笨蛋，说了他们也不会懂的。

　　云帝失踪，大长公主代政，献媚讨好各族妖兽，百姓的日子水深火热。

　　当街拿下虎妖又怎样，

　　虎族必然与云间寺的上官干涉，要求放还。

　　那还不如表面上不予追究，哄得虎妖放松警惕，私底下他找几个得力的刺客将其暗杀。

　　保管一丝蛛丝马迹也无。

　　“景大人，你今日可要把话说清楚了。”

　　许思孝不依不饶，景诏双垂眸一笑，扭身再沏一壶茶，坐到许孝莹旁边。

　　许孝莹美姿仪，容颜倾国倾城，面颊柔丽形态娇憨如四月碧桃。

　　“你怎么突然愁眉不展，刚刚还乐呵呵的。现在眉眼之间却透出几分淡淡的哀愁。”

　　这如四月碧桃一般鲜美可人的姑娘，怎么眉眼间竟也染上了哀绪？他不解地凝望。

　　“狼王家的长子跟我提亲。”

　　“人妖殊途，他倒是真敢想。”平板的话语里无有漏出情绪。

　　百来年间，人妖共处永安城中，顺势便有了人跟妖兽通婚的俗例。

　　狼妖虽非我族类，但狼王权势滔天，众狼之首，嫁给他倒也不失为良配。

　　“不好吗？”他问，好奇许孝莹是否真能出尘绝俗，不屑跟金尊玉贵的异族通婚。

　　“当然不好”。

　　许孝莹道，“我跟你说那狼妖要娶我为妻。他打的什么主意，我不知道吗？”

　　端起景诏双为她沏满的碧螺春，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他要是娶我能是为了什么？我可看话本子上演了，那狼妖八成是有什么心上人得了不治之症，得要我身上的什么物件，什么心啦肺啦肝啦，只要他心上人能用得到的他都想要。”

　　荒唐的言论倒把那个景诏双逗笑，”你怎么知道人家就按照画本子上演？打你脏器的主意？”

　　许孝莹眨眨眼睛，“当然是因为我偷偷去查了。”

　　“他还真的有一个心上人，而且得的确实是要挖心的的心衰病症。他呀，肯定是想骗我娶过门，然后趁机将我的心挖了挪给他的心上人用，我才不会那么蠢呢。”

　　许孝莹说得十分生动，有鼻子有眼，认真的模样倒把景诏双逗得更乐。

　　他觉得这姑娘可爱。呵呵笑两声，“那我准备怎么做呢？”

　　许孝莹嘿嘿笑道：“我倒是有个好主意，不然我嫁给你吧，我做了你的夫人，你一定会拼尽全力的保护我。”

　　“是也不是？”孝莹撒娇。

　　景诏双哭笑不得。

　　转过头去看许思孝，“你听见了没有许思孝，你妹妹要逼着我娶她。”

　　许思孝跨大步，挤到他身边，大手揽上他肩膀，骤然蒲柳身弱般靠在他肩膀上。

　　“那倒是顶顶好呀。你娶了孝莹，我们两个就是一家人了，这不好吗？”

　　景诏双心里堵着了似的梗一下。

　　他肩膀如被雷击中般剧烈地震颤，火速把它搭上来的手拨开。

　　“你别跟我勾肩搭背的，我不习惯。”

　　“大男人之间，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那种不知礼义廉耻的妖怪之间才会好男风，跟大男人肌肤相亲，莫不是你也有这癖好？”

　　许思孝连忙把手收回，笑了笑，“景大人，你这心可真是脏啊，想什么东西女，把我想的这么坏，我一个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会跟妖怪一样不成？”

　　景诏双道：“你最好没有。”

　　许思孝道：“那我还真没有。”

　　景诏双笑，思绪如蓬蒿散乱九州。

　　许思孝大抵没有那样心思，可他景诏双有。

　　刚刚被许思孝搂过肩膀的瞬间，他浑身火热滚烫，耳垂发红得他自己都感觉到像两只烫红的虾。

　　可看这笨蛋嘻嘻哈哈浑不在意的样子，

　　他除去叹气还能怎样，

　　想他一个天资聪颖、光风霁月的人物，

　　怎么就会喜欢上一个没心没肺的笨蛋。

　　许孝莹边品着碧螺春，边不着调地看着他们，“景大人，不然你就娶我吧。你不娶我，就娶我哥哥。总之，不管怎么样，你都得做我们许家人。”

　　许思孝故意夸张地掐一把喉咙，“那不成，你哥哥我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绝对不让人占我的便宜。”

　　“如果我在上头，倒是能考虑一下。”他也同是不着调地玩笑，丝毫没想到景诏双心中已翻江倒海。

　　想什么他在上头，想得倒美。

　　春秋大梦。

　　他假做不在意，同许孝莹说话，怕漏出一点儿已然心许许思孝的马脚。

　　许孝莹不三不四，他倒是觉得十分可爱，跟她逗趣。

　　约定翌日他们再到景家来做客，届时他一定给她写张婚书断断了狼王长子的念想。

　　第二天，景诏双沐浴更衣，欣喜看见花园培植的山茶花娇艳如火如荼，才认定是个好兆头，山茶花却骤然斩首落下。

　　他顿时面色灰败，察觉身后的藩篱来了人，转首望去。

　　许思孝颓唐像张破纸，颤颤巍巍地走来，“孝莹死了。”

　　“孝莹被挖了心。”景诏双伸手揽住许思孝，他便如够着块木板，顷刻间在景诏双的掌间跪倒，双眼也像被剜掉般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