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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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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缘线的颜色与房屋的呼吸
周日清晨,梁灶君是在一股浓郁的烤面包香气中醒来的。
她花了三秒钟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梧桐街17号,高狸奴的公寓,客房的单人床上。阳光透过白色蕾丝窗帘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昨天从地下室上来后,时间已经很晚。高狸奴留她过夜,理由是“太晚了不安全,而且米粒已经和面包一起睡了”。梁灶君本想拒绝,但看到面包怀里蜷缩的米粒,还有高狸奴平静但坚持的眼神,最终点了头。
客房不大,但整洁舒适。木床、书桌、小书架,还有一盆绿萝。最重要的是,这里也有那种奇特的温暖感——不是空调的温度,而是房子本身的“情绪”,安宁、接纳、甚至……欢迎。
梁灶君躺在床上,感受着这种奇妙的感知。她闭上眼睛,试着专注。
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高狸奴。她在客房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敲门,然后脚步声继续向前,去了厨房。
接着,是开冰箱的声音,洗盘子的声音,还有……烤箱预热的声音?
梁灶君坐起身。她套上外套,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悄声走到门边。
厨房里,高狸奴正站在料理台前。她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披散着,正专注地和面。阳光从厨房窗户洒进来,给她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梁灶君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打扰。
她看着高狸奴的动作——揉面的力道、加水的时机、醒发的时间,一切都那么精准有序。但最吸引她的,是高狸奴本身。
早晨的光线下,高狸奴的轮廓格外清晰。她微微蹙眉的专注,她手指沾上面粉时的随意,她将面团放进烤箱时的小心翼翼——每一个细节,都让梁灶君的心跳微微加速。
这就是她想“慢慢认识”的人。
不只是守夜人,不只是百年前缘分的继承者,而是高狸奴本人,26岁,会早起烤面包,会给绿萝浇水,会赤脚在木地板上走路的……真实的人。
“醒了?”
高狸奴突然回头,金棕色的眼睛精准地捕捉到了门边的梁灶君。她嘴角微扬:“偷看多久了?”
“刚醒,”梁灶君走进厨房,“你在做什么?”
“全麦面包,”高狸奴打开烤箱看了一眼,“加了南瓜子和燕麦片。外婆的配方。”
“闻起来很香。”
“一会儿就好。”高狸奴洗干净手,从冰箱里拿出牛奶和果酱,“先吃早餐?还是想先……”
她顿了顿,看向梁灶君:“想先看看‘缘线’吗?”
梁灶君愣住了:“现在?”
“早晨是最好的时候,”高狸奴说,“光线充足,缘线清晰。而且……”
她走近一步,烤面包的信息素更加浓郁:“我想让你看看,我们之间的线。”
梁灶君的心跳漏了一拍。
“需要我做什么吗?”她问。
“放松就好,”高狸奴说,“看着我的眼睛,不要抗拒。”
梁灶君照做了。她看着高狸奴金棕色的瞳孔,那里面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高狸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当她再次睁眼时,梁灶君看到她的瞳孔微微放大,金色更加明显,像猫眼在光线下的变化。
“现在,”高狸奴轻声说,“我要让你看到我的视角。”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梁灶君的眉心。
温暖的感觉从那一点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滴入清水,慢慢晕染。梁灶君眨眨眼,再看向高狸奴时——
世界变了。
不,不是世界变了,是世界多了一层东西。
空气中,无数细密的线浮现出来。它们从每个人、每件物品上延伸出来,颜色各异,粗细不一,有的明亮如光,有的黯淡如尘。
从书架延伸出的线,大多是浅黄色的,连接到各种书籍上,还有一些连接到远方——那些是借书人的缘。
从绿植延伸出的线,是嫩绿色的,生机勃勃。
从旧家具延伸出的线,是深褐色的,沉稳厚重。
而最让梁灶君屏住呼吸的,是她和高狸奴之间的线。
不是一条,是无数条。
从她的胸口,从高狸奴的胸口,延伸出密密麻麻的金色丝线,交织在一起,像一张细密的网。那些线比其他的都更明亮,更结实,有些已经粗得像琴弦,有些还细如发丝,但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些是……”梁灶君喃喃道。
“缘线,”高狸奴说,“连接万物的无形纽带。颜色代表情感的性质,金色通常代表……深刻的连结。”
梁灶君伸出手,试图触碰那些线。她的手指穿过金线,线轻轻颤动,但没有断裂。
“你能碰到?”她惊讶地问。
“只有守夜人可以,”高狸奴说,“而且只有自己的线,或者对方允许触碰的线。但你可以看见,因为你和我有临时标记,我们的信息素交融,某种程度上共享了视角。”
梁灶君看着那些金线,心中涌起奇妙的感动。这些线,证明了她们之间的连结,不是想象,不是错觉,而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那其他的线……”她看向四周。
书架上有几根红色的线,很细,通向远方。
“那是思念的线,”高狸奴解释,“有人思念着这里的书,或者思念着在这里度过的时光。”
厨房的水槽边,有一根灰色的线,断断续续。
“那是遗憾的线,”高狸奴的声音低了些,“有人在这里打碎了喜欢的盘子,一直记着。”
客厅的窗户边,有几根银色的线,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那是期待的线,”高狸奴说,“有人每天坐在这里等日出,期待新的一天。”
梁灶君环顾整个屋子。这是一个充满故事的空间,每一根线都承载着一段情感,一段记忆。而她和高狸奴之间的金线,是最密集、最明亮的部分。
“我能一直看见吗?”她问。
“标记失效后就看不见了,”高狸奴收回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我们建立永久的连结,”高狸奴说,语气平静,“永久标记,或者……其他更深刻的关系。”
梁灶君沉默了。她看着那些金线,突然意识到,自己想要的“慢慢来”,也许并不会很慢。因为这些线已经这么多了,这么密了,像一张网,温柔地困住了她。
烤箱发出“叮”的一声,面包烤好了。
高狸奴关掉能力,世界恢复了原样。但梁灶君的脑海中,还残留着那些金线的画面。
“吃早餐吧,”高狸奴戴上隔热手套,“刚出炉的面包最好吃。”
她们坐在客厅的小餐桌边。高狸奴切了两片厚厚的全麦面包,涂上自制的蓝莓果酱,递给梁灶君一片。
面包外皮酥脆,内里柔软,南瓜子和燕麦片增添了口感和香气。蓝莓果酱酸甜适中,与全麦的微苦完美平衡。
“好吃,”梁灶君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比外面买的好吃多了。”
“外婆教的,”高狸奴也吃了一口,“她说,食物承载心意。做面包时想着谁,面包就会带着对那个人的祝福。”
梁灶君的手顿了顿。她看着手中的面包,突然感觉这不仅仅是一份早餐。
“那你做这个面包时……”她轻声问,“想着谁?”
高狸奴抬起眼,金棕色的眼睛看着她。
“想着一个叫梁灶君的人,”她平静地说,“想着她第一次来书店时的样子,想着她做米糕时的认真,想着她愿意用信息素安抚我时的温柔。”
梁灶君的脸热了起来。谷香味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溢出,混着一丝甜蜜。
高狸奴的烤面包信息素也浓郁了些,温暖地包裹住她。
两种香气在晨光中交融,又变成了那种完美的全麦面包的味道。
“那,”梁灶君努力让声音平稳,“该我展示了。”
“展示什么?”
“灶君的能力,”梁灶君放下面包,“你说我能感知房屋的‘情绪’,我想试试。”
高狸奴点点头:“怎么做?”
“让我自己待一会儿,”梁灶君说,“我需要安静,需要……倾听。”
高狸奴起身:“我去阳台浇花。你有需要就叫我。”
她离开后,梁灶君独自坐在客厅里。
她闭上眼睛,放松呼吸,试着放下所有的杂念,只专注在感受上。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声,窗外的鸟鸣,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但渐渐地,她开始感觉到……别的东西。
木地板传来的温暖,不是物理温度,而是一种情感的暖意——这栋房子被爱着,被珍惜着,所以它回报以温暖。
书架传来沉稳的气息,像一位智慧的老者,静静地守护着知识和故事。
厨房传来欢快的波动,那里经常有食物的香气,有烹饪的乐趣,所以它总是很“高兴”。
但她也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客厅的西南角,有一股细微的滞涩感,像什么东西堵住了。客房的衣柜里,有一丝淡淡的忧伤,很淡,但存在。还有玄关,那里有些……紧张,像房子在警惕什么。
梁灶君站起身,走向客厅的西南角。那里放着一盆琴叶榕,长势很好,但她靠近时,那股滞涩感更明显了。
她蹲下身,仔细观察。花盆后面,墙纸有一小块不起眼的鼓包。
她轻轻按压,墙纸下传来空洞的声音。这里有个暗格?
“高狸奴,”她唤道。
高狸奴从阳台进来:“怎么了?”
“这里,”梁灶君指着墙纸,“好像有什么东西。”
高狸奴走近,仔细看了看:“外婆没提过这里有暗格。”
“但我能感觉到,”梁灶君说,“这里有东西……被遗忘了,所以房子觉得堵。”
高狸奴拿来一把小刀,小心地切开墙纸。里面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暗格,塞着一个铁盒子。
盒子上锁了,是旧式的密码锁。
“需要四位数字,”高狸奴说,“我试试外婆的生日。”
她输入几个数字,都不对。
梁灶君闭上眼睛,再次感受。盒子传来淡淡的……怀念?还有一丝歉意。
“试试你外婆和梁月华女士相遇的年份,”梁灶君突然说,“辛亥年,是1911年。试试1911?”
高狸奴输入1911。
锁开了。
盒子里是一叠信件,还有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子,穿着民国时期的学生装,笑容腼腆。信件都是他写的,收件人是“念卿小姐”。
“这是……”高狸奴翻看着信件,“外婆年轻时的追求者。她从来没提过。”
信件里是青涩的爱慕,但最后一封信写着:
“念卿小姐,知你心有所属,虽遗憾,但祝福。愿你和月华小姐幸福。此信后,我不会再打扰。只留此盒于此,当作青春纪念。”
日期是辛亥年冬——正是高念卿和梁月华在一起的那一年。
“他一直把感情藏在墙里,”梁灶君轻声说,“所以房子觉得堵。现在盒子打开了,感情重见天日,房子就……释怀了。”
果然,那股滞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流动的、轻快的气息。
高狸奴看着信件和照片,沉默良久。
“外婆从来没说过这件事,”她说,“也许她也不知道,有个人把对她的感情,藏在了这面墙里。”
“现在你知道了,”梁灶君说,“而且房子也知道了。它不再需要保守这个秘密了。”
她们把信件和照片重新放回盒子,没有扔掉,而是放进了书房的抽屉里。有些感情,即使没有结果,也值得被尊重和保存。
接下来,梁灶君又找到了几个问题点:
客房的衣柜里,有一件旧外套,口袋里有一张褪色的电影票根,是两个人的座位。衣柜因此“忧伤”。
玄关的紧张感,来自门后的一把旧雨伞,伞骨断了,但一直没扔,房子觉得“残缺的东西不该留在入口”。
她们处理了这些物品——电影票根夹进相册,旧雨伞修好后放在阳台备用。每处理一处,房子的“情绪”就明显好转一些。
等到所有问题点都处理完,梁灶君再次闭上眼睛感受。
这次,整栋房子都散发着温暖、安宁、欢迎的气息。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张开怀抱,拥抱回家的孩子。
“怎么样?”高狸奴问。
“很好,”梁灶君睁开眼,笑了,“房子现在……很开心。它在欢迎我们。”
高狸奴看着她,金棕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什么。
“谢谢你,”她轻声说,“外婆去世后,我一直觉得房子有点……寂寞。但今天,它好像又活过来了。”
“是它自己在呼吸,”梁灶君说,“我只是帮它清除了阻塞。”
她们回到餐桌边,面包已经凉了,但高狸奴又加热了一下,配上新煮的奶茶。
阳光洒满整个客厅,空气中弥漫着面包、奶茶、还有交织的信息素的香气。
“所以,”梁灶君咬了一口重新加热的面包,“守夜人看见‘缘线’,灶君感知‘房屋情绪’。我们的能力,其实是互补的。”
“嗯,”高狸奴点头,“我看见连接,你感知状态。我知道谁和谁有缘,你知道那个缘是幸福还是痛苦。我知道房子和哪些人有联系,你知道房子对那些人是什么感觉。”
她顿了顿:“就像百年前一样。守夜人守护夜晚的安宁,灶君守护白日的温暖。一个家,需要这两种守护。”
梁灶君看着窗外的阳光,突然想起地下室那本设计图册上的注解:
“这里开一扇窗,让阳光晒进来,谷物需要阳光。”
她转头看向高狸奴:“你想过……真正住在一起吗?”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什么,脸立刻红了。
高狸奴没有立刻回答。她喝了口奶茶,金棕色的眼睛看着梁灶君,然后点了点头。
“想,”她说,“从知道你身份的那天起,就想。但不是因为百年前的缘分,而是因为……”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梁灶君手上的戒指——那只刻着老鼠的银戒。
“因为我想每天给你烤面包,想看你感知房子的情绪,想和你一起照顾面包和米粒,想和你一起经营书店,想……和你一起,让这栋百年老宅,再次成为一个完整的家。”
梁灶君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讨厌自己最近这么爱哭,但控制不住。
“我也想,”她哽咽着说,“想每天闻到烤面包的味道,想学会控制自己的能力,想看着面包和米粒一起长大,想……和你一起,续写百年前的故事。”
她们的手在餐桌上相握,戒指轻轻相碰。
阳光继续移动,从餐桌移到地板,从地板移到书架。
面包和米粒从窝里醒来,一前一后走到客厅。面包跳上高狸奴的膝盖,米粒顺着梁灶君的裤腿爬到她手心。
两个小生物看着自己的主人,再看看彼此,然后——
面包用头蹭了蹭高狸奴的手,米粒用脑袋碰了碰梁灶君的手指。
像是在说:我们准备好了。
高狸奴笑了,梁灶君也笑了。
“那我们慢慢来,”高狸奴说,“不着急。先让你习惯我的作息,我习惯你的课表。先一起整理书店,一起研究古籍,一起照顾它们。”
“然后,”梁灶君接着说,“等到我们都准备好了,等到临时标记变成永久,等到金线粗得再也扯不断——”
“等到那时候,”高狸奴握紧她的手,“这里就是我们的家。”
窗外的梧桐树在风中轻轻摇曳,叶子沙沙作响。
阳光温暖,面包香甜,奶茶醇厚。
两只手紧紧相握,两个戒指闪闪发光。
百年的缘分,在这一刻,真正开始生根发芽。
而房子,这座承载了百年故事的老宅,在晨光中,静静地呼吸着。
温暖,安宁,充满期待。
像一个终于等到完整家人的老人,心满意足地,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