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乡下狐去上大学 ...
-
“胡小白?”
王边木屈指,指节在方向盘上敲出两下短促的闷响,试图引起副驾上那株蒲公英的注意。
“头,缩回来。”
虽然这个红灯是长了点,但把整个脑袋都探出车外,实在有点夸张。
“嗯?”胡小白闻声回头,虚虚地拢住被风吹得乱飞的头发,朝他笑了下。
饶是王边木自诩对这祸水级别的脸有了抗体,此刻呼吸还是窒了一瞬,准备好的训话卡在喉咙里。
胡小白有一张很矛盾的脸。
斜飞的眼尾倏地上挑,睫毛浓密地扫下去又恰到好处地卷上来,搭着那副浓丽的五官,看起来就不大像人了。
更何况他的眼睑那么薄、那么白,洇着一点血管的青色,更平添几分倦颓,就好像……
王边木心想,就好像直接把“狐狸精”仨字写在脑门上了。
见他半天不说话,胡小白又扭了回去,真是没工夫搭理他,外头可有意思着呢。
他新奇地扒着窗沿:“好多人哇,胳膊腿儿都光溜溜的……居然都没毛!”
这是什么关注点?王边木眼底浮起一丝无奈的莞尔。
算了。
到底是只刚从深山老林里钻出来的狐狸精,能把满世界都有的人当稀罕物来参观,情有可原,溺爱一下。
不像他,成熟的边牧已经在城里当了好几年的打工狗,早就会在红灯间隙回复老板的不合理要求了。
他扭头盯着红灯,却听见胡小白快活地跟人打起招呼:“你好,你好。”
外面的人不知说了句什么,那狐狸就开始欢天喜地地道谢:“谢谢,谢谢哦!”
下一秒,一颗毛躁躁的脑袋拱到了王边木胳膊边:“小王小王,城里人好热情呢~”
“哦?”王边木眼皮都没抬,熟练地敷衍道,“跟你说什么了?”
一张白色的纸条被献宝似的杵到他眼前。
“她给了狐这个!一张罚单!”胡小白得意地扬着眉毛,笑得一派天真,“罚单是啥好东西?”
“罚单也不知道么?罚单就是……”王边木下意识要开启常识小课堂,话到嘴边猛地呛住——
“罚单?!”
要命!这可是老板的车!
肾上腺素急速飙高,自诩成熟又冷静的王边木瞬间炸了毛,他几乎是抢过那张纸条,目光急扫——
“……火锅底料……麻辣下饭菜……实收款……”
这只是一张皱巴巴的购物小票!
他猛地抬头,车窗外,两个时髦的年轻女孩正嬉笑着走远,还不忘回头冲胡小白挤眉弄眼,脸上写满了恶作剧得逞的快活。
王边木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泄力地摊在靠椅上:“幸好。”
扭头,正对上胡小白探究的神情,那狐狸见他脸色铁青,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原来不是好东西哇。”
王边木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胡小白这么笨,该怎么念大学啊?
.
“到了,快下车。”
睡得迷糊的胡小白一个激灵弹起来,又被瞬间绷紧的安全带猛地扯回,像条刚离水的活鱼般徒劳地挣了两下。
“我联系过黄学长了,待会他来接你。”王边木说。
胡小白揉着眼睛的手一顿,霎时间紧张起来:“小王呢?不送狐进去吗?”
“我还要上班。”冷酷的打工狗来给他松绑,手机在裤兜里嗡嗡震个不停,催命似的,“况且,你不是放言自己早就是一个成熟可靠的人类了吗?”
“当然,当然。”胡小白嘟囔道,两只手却窝囊地团着。
王边木还是不放心,再三叮嘱:“不许再捉老鼠,不许跳来跳去,不许说傻话——要真被别人发现不对劲,你就说小时候发过高烧。”
“好好,狐晓得啦。”胡小白老实巴交地点头,拽着把手就要下车。
“不许再自称狐,我已经说过……”
“狐……我知道!哎呀,被人类捉住,我就要去坐大牢,安稳拿到毕业证书,你就给我介绍好工作。”胡小白捂着耳朵跳下车,抱怨道,“耳朵都要长草虫子了。”
“茧子。”王边木纠正。
胡小白才没工夫跟他争。
他一边等着王边木从车屁股里拖出装着他全部家当的大蛇皮袋,一边很期待地抬起头——马上就要见到幻想了好多天的大学了!那肯定是座太阳般煌煌发光的神圣殿堂,空气里浮游着烤鸡的油润甜香,一定像蜜糖罐子一样好。
胡小白的牙齿在口腔里激动得格格作响,仿佛关了两匹小小的、不安分的马。
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扇铁门。
铁锈爬满了筋骨,显得灰扑扑的。上头又搭了一条褪色发白的横幅,软软地耷拉着脑袋:欢迎新同学。
不像是很欢迎狐的样子,胡小白想。
往下一扫,门边两个保安倚着树干,脑袋一点一点地,在九月的热风里打着瞌睡。
几十张廉价塑料凳东倒西歪,上面挤满了汗津津、神色恹恹的年轻人,有气无力的交谈声混着蝉鸣,将行就木一般。
不对劲。
狐不相信。
胡小白擦擦眼睛,再猛地睁开。
可惜,烂铁门上并没有开出花来,保安眼睛也没有变很大。
眼前依旧是那副生了锈、褪了色、打着盹的世相,硬邦邦地杵在那里,嘲笑着胡小白方才牙关里那场小小的兵荒马乱。
胡小白再一次大失所望,甚至回头预备责问一下王边木,是不是把他送错了地方?这哪里像大学?没劲得很。
可王边木趁着他揉眼睛的工夫,早就一溜烟把车开走了。气得胡小白直念叨,也不确认一下,搞错了怎么办?
要是害得胡小白吃不到烧肥鸡,那可是天大的过失,要治罪的!
他悻悻地扭过身,攥紧了手里磨出毛边的蛇皮袋。
罢罢罢,胡小白只好准备随便找个人问问,城里的人都有文化,兴许知道真正的大学在哪里。
“请问……”
他这一开口,塑料红凳子上嗡嗡的嘈杂声,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骤然死寂。
无数目光齐刷刷盯在他身上——黏着、惊艳、难以置信。
胡小白被看得浑身发毛,赶紧摸摸自己脑袋——只有一对人耳朵,软软凉凉。
又急急反手探向身后——空空如也,尾巴真的藏好了!
没、没有露馅呀!
“我、我我我走错了吗?”胡小白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攥着蛇皮袋的手指关节用力得发了白,“对对对不起,我我我不知道……”
“咔擦!”
一道刺眼的白光毫无预兆地劈过来。
胡小白吓得一哆嗦,差点当场现出原形。
定睛一看,一个男生慌乱地摆弄手里的小黑盒子:“对不住对不住,忘记关闪光灯了。”
这个小插曲像按下了播放键,很多人貌似很隐蔽地举起一些花花绿绿的盒子,对准他。
大事不妙。
胡小白心中惶惶,当务之急就是像白狐融化在雪里一样毫不引人注意地溜走。
听老狐狸说,人类的动态视觉迟钝得可怜呢……
胡小白以一种近乎地壳变迁的迟缓,一寸、一寸地挪转身体,坚信只要自己慢得够彻底,便能化作一抹模糊的影子,悄无声息地遁去。
哪知,肩膀突然被轻拍了一下。
胡小白身体一僵,带着点未褪尽的茫然侧过头。
是个女生,比他矮上不少。
胡小白看着她的高马尾活泼泼地甩荡着,下意识地抬手摸摸自己后脑勺。
咦?怎么这个人有尾巴?
“同学。”那女生背着手,仰着脸冲他笑。那笑容铺展得极其熨帖,带着一种近乎慈爱的光辉,“你是新生吧,需要帮忙吗?”
胡小白摇头,想了想,又忍不住把自己的心事全盘托出,疑问道:“这里就是大学吗?”
“是呀!”
像是有一块巨石轰然滚落,把胡小白的心碾得稀巴烂。
他肩膀塌着,看不见的狐狸耳朵也耷拉了下来:“那、那我想找一下黄学长。”
“好,我帮你问问呢。”女生安抚地笑了笑,回过头冲着人群大喊一声,“哪个姓黄的联系了这位同学?”
边上的人好似终于找到了理由,顺理成章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回道:“不是我,不是我。”
然后兴致盎然地跟胡小白搭话:“帅哥你这蛇皮袋不错,Vintage风?”
胡小白没听懂,但很礼貌:“嗯,嗯,他只,他只。”
“诶,同学,你叫什么名字呀?”
自我介绍!胡小□□神陡然一振,这他可准备过,他微微挺起胸脯:“我叫胡小白,胡不是狐狸的狐。我的兴趣爱好是跑步、捡球……”
“哦?”一声饶有兴致的轻笑自人群中传来,“那是哪个‘胡’呢?”
这个问题可不在背诵答案之内。好在山野生活练就了胡小白几分急智,他眼珠一转,脱口而出:“是……是胡说八道的胡!”
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很有必要再澄清一下:“不过,我也不胡说八道的。”
嘿嘿,人群里漾开一片心照不宣的笑意——这家伙,长得很聪明,人却笨笨的,可爱呢。
“你今年多大啦?你读什么专业?住哪栋宿舍呀?诶,办不办校园卡?……”
紧接着,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砸过来,胡小白只能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在人墙缝隙里焦急地逡巡,指望唯一的救赎自己跑上门来。
就在他快要被这黏稠的人气闷得窒息过去时,人群忽然安静了半晌。
随后,一个声音斜刺里撞进来,尾音里带点懒洋洋的、近乎调笑的意味——
“喂,我来了。”
一只手同时探出,精准地攥住了胡小白的手腕。
好陌生的感觉,胡小白想。
手掌那么宽大,轻松就将他手腕圈禁,有力的指节在手腕上环了一圈……烫烫的。
他被人类捉住了。
胡小白呼吸一窒,视线本能地顺着这只骨节分明、青筋微凸的手腕往上攀爬。
掠过对方松垮敞开的领口、流畅紧实的脖颈线条,滑过他线条利落、微微绷紧的下颌。
再往上,胡小白就得微微抬着点头看了——居然那么高!
眉是极浓的,斜斜飞入鬓角,跋扈地占据着眉骨。鼻梁到唇峰是流畅而冷硬的一条线,偏那唇角微微上翘,一点玩世不恭的味道便显露在面上。
至于眼睛?戴了一副黑咕隆咚的怪东西,胡小白看不见。
那人也没打算让人看见。
“野哥,居然提前来了?”周遭的人像是认得他,此起彼伏的招呼声里掺了些拘谨。方才那灼灼钉在胡小白身上的视线,竟也松动了几分,叫胡小白好生松了口气。
那人只漫不经心一点头,仿佛与胡小白是多年旧识般熟稔开口:“久等了。”
话音未落,手腕一紧,胡小白便被他不由分说地拽到身侧。
他的手极其自然地滑过胡小白的背脊,带来一阵细微的、毛茸茸的战栗。
胡小白抗议的念头还未成形,那手便已滑至他光裸的小臂附近,然后轻浮地落下。
掌心滚烫,熨帖着皮肤,胡小白不喜欢。
灵敏的狐狸鼻子能嗅到身侧人的味道,是令狐讨厌的、繁复堆砌的“人类味道”,王边木说过,那叫工业制品,叫什么胡小白都不喜欢。
胡小白抽抽鼻子,还有一点汗味——新鲜、蓬勃,唔,这个人类的身体蛮健康呢。
等等,这么近!
胡小白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正被人类的手臂半圈着,像被一只陌生的、强势的大狐狸叼住了后颈皮。
不是很妙。
胡小白不好意思大张旗鼓地反抗,干脆整个人往上拔了一寸,企图让自己变成扁扁狐。
箍着他的手臂察觉到了这点细微的挣扎,非但没有识趣地松开,反而收紧了些。
那人侧头,压低的声音里混着一点懒散的笑意:“不配合我?”
胡小白可怜巴巴地摇摇头。
“等等,你不是……”高马尾女生眉头紧锁,眼神狐疑地在两人之间逡巡,终于忍不住发出质疑。
那人微微偏头,眼风斜斜地扫过女生,他甚至懒得调整站姿,一字未言,却显得格外倨傲。
女生顿了一下,没再说话。
这时,胡小白终于做足了心理准备,干咳两声,努力表演热情:“哦~原来是你啊!真是好久呃、好久不见!我、我们进去再说吧!”
他颤巍巍伸出手,犹豫再三,搂住了对方劲瘦的腰——人类应该就是这样显得很熟的吧。
那人顿了顿,没动。
胡小白着急,拿两条眉毛暗示他,很努力,几乎要从脸上挣扎出来自立门户。
“咳……”那人似乎被他逗乐,胸腔里震出一声低笑,打断一旁正欲跟他叙旧的人,“有事先走了,下次再聊。”
紧接着,他揽紧了胡小白的肩膀,如摩西分海一般拨开看热闹的人群,扬长而去。
“哦哦,好,再见嗷。”看热闹的人们纷纷点头应和,脚下却像生了根,没有一个人挪步。
直等到那道身影远去,凝固的人群才像解了咒似的活络起来。几个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嘴角扯出心照不宣的弧度。
“我没记错吧?”
“哪儿能记错啊……”有人吃吃地笑,“真不愧是传说中那个……”
“谁?咋啦?咋啦?”有新生急得上蹿下跳,“是那个黄学长吗?他咋啦?”
“嘘——”接话的人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吐出几个字,“什么黄学长?”
“他姓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