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寿宴 形貌殊异 ...

  •   自那日之后,宋旌再看向连松时,目色里便掺进了一些沉黯的、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全然厘清的物事,似褪去了一层厚重的旧日纱幔,显露出底下原本被“视而不见”的轮廓。

      那份迟来的、混着愧怍的体察,如一粒带着细绒的种子,悄然落入心田,生根时带着微妙的刺痒。

      他开始留意这个沉默的纥奚少年是如何惯于消弭自身存在:如何将呼吸敛得比夜风更轻,如何将痛楚与渴求无声地吞咽入腹,仿佛那副躯壳里盛装的并非血肉,而是理应承受一切的、沉默的沙土。

      他开始留心连松握刀时,右手虎口处旧茧与新肉交错的纹理,留神他肩臂运力时筋腱起伏的细微走向,甚至察觉到他左臂在阴湿天气里总会不自觉地绷紧一分,那是旧伤留下的、沉默的印记。

      连松在他眼中,渐渐不再只是一个沉默而驯顺的影子,一件好用的“器物”,或是一个忠诚的护卫、练武的伴当。

      某种模糊的、近乎执拗的念头,在宋旌心底生了根。

      他开始用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试图对连松“好”。

      于是,宫中所赐的缭绫越罗,光华流转,他会从中择出质地最密实软韧的一匹,寻个“色泽过于暗沉,与我不衬”、“纹样不合眼缘”的幼稚由头,近乎强硬地塞进连松怀里;御医特制的白玉生肌散、九转续骨膏,瓷瓶莹润,他总嫌“药气过浓”、“用着腻手”,硬要将大半瓶罐推到连松手边;乃至一碟尚食局精制的金乳酥,酥皮灿若熔金,一串海舶而来的瑟瑟珠,宝光湛湛似秋水,但凡他案头有的稀罕物事,他总要辗转寻个看似不那么刻意、实则又不甚高明让人无法推拒的名目,让连松也能得着一份。

      他更会将自己新裁的箭袖袍服,命人暗中改得略窄短些,只说“裁缝失了分寸”,然后不容分说地赠予连松;甚而在演武后的汗气蒸腾里,他会学着父亲指点部曲时的肃然神态,蹙起尚存稚气的眉头,一板一眼地指出连松刀势回转间某处发力之弊,亲手去调整他握刀时腕骨的角度,纠正他步伐转换时重心的挪移。

      这般生涩的、固执的、一厢情愿的给予,裹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容拒绝的蛮横,像孩童发现地上裂了一道裂隙,便急急抓起身旁的沙土碎石去填塞。

      仿佛只有这样做了,只有用这些琐碎而刻意的“好”,才能去弥补那条他偶然窥见的、名为“贵贱”与“族类”的幽深沟壑。

      那沟壑的彼岸,是森然矗立的“古训旧章”,是绵密无隙的“纲常之网”,那是由千年风雪反复堆叠成的无声堤岸、是兆亿生灵躬身其中也未必能察觉其形的隐秘疆界。

      宋旌懵懂地伸出手去,他此刻尚不知晓,自己这杯水车薪的填补,触碰到的是一整个庞然秩序中最幽微的裂隙。

      他只想向自己,也向那个沉默的影子证明:你的性命,你的伤痛,你流出的血与咽下的苦,你这个人,在我宋旌这里,并非可以轻忽的草芥尘埃。

      然而,他那时年岁尚浅,还未能透彻体悟,这般沉甸甸的、自上而下、浸透了补偿意味的“好”,对于连松那样自幼命若飘蓬、敏于察势、谨守分寸、惯于在夹缝中求存的心性而言,或许亦是另一种形式的烙痕。

      每一份逾越了分寸的关切,都携着真切的温度,轻轻熨贴着肌肤。可这份关切,亦于无声之间,反复勾勒着彼此间那道无形无质、却坚如磐石的云泥天堑。

      连松记得分明。

      那些突如其来的、灼人的、一度模糊了彼此身份的照拂,曾让他长久地陷于惶惑。

      分明自己是这旗国最卑末的影子,是宋旌身畔最黯淡的附缀,可那位年少的主人,偏要屡次伸手,试图撩开那层名为“主仆”的帷帐。

      他像一头自睁眼起便囚于幽深地穴、终生与黑暗同息的鼹鼠,筋骨早已习惯了阴湿与沉堕。

      宋旌将他骤然提溜到白晃晃的日头底下。

      日光烘上背脊,暖意贴肤而下,那热是实的、沉的,可光也刺得他双目涩痛、头昏脑涨。

      周身那层经年累月才长出来的、已成为本能的黯淡甲壳,在光里毕剥作响、簌簌剥裂,蒸腾出一股陌生的燥意。

      这股令人不安的燥意堵在他的喉头,咽不下也吐不出,扼得他呼吸发紧。

      他不知该蜷缩回那片驯服他的阴翳,还是该试着,展开这从未真正舒展过的躯骸。

      他珍而重之地,近乎惶恐地,收下宋旌的每一份馈赠。

      那匹华美得令他指尖都不敢久触的缭绫,被他以最妥帖的方式折叠方正,覆上一层粗陋而干净的麻布,深深压进箱笼最底层。

      只在更深夜静、万物息声之时,他才敢悄悄取出,就着窗隙漏入的一线清冷月辉,将掌心极轻、极缓地贴上去。

      丝绸滑凉如水的触感下,仿佛蛰伏着能烫伤皮肉的暗火。

      他触碰它,如同触碰一个由他人慷慨赐予、但永远不可能属于自己的、琉璃般易碎的梦境。

      他只觉得自己从血脉到骨殖里,皆浸着洗不尽的尘芥,他何曾配得上这般流转的华彩?可他心底偏又有一隅,由不得他自己,让他不受控制地贪念着那一点温度与光亮。

      这复杂难言、百味杂陈的滋味,与他左臂骨缝深处每逢雨雪将至便准时苏醒的、绵密阴冷的钝痛一道,成了他生命里一笔无人可诉的、沉默的刻痕。

      这般既惹来旁人探究目光、又令连松自身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的日子,这般微妙到让他每每夜半惊醒、冷汗透衣的主仆牵连,竟也就这般悄无声息地,一日日挨了过去,一直延宕到了次年的正月。

      那时节,残冬的余威仍蜷缩在檐角巷陌,春意在冻土的裂隙间艰难萌动。

      空气中凝着鞭炮散尽的硝石气味,混杂着墙隅残梅那一缕将尽未尽的冷香。

      今上顾锦城御极方一载有余,朝局初定,百端待举。

      其间人事盘结若老藤缠壁,暗流洄涌似深潭蓄势,皆需以持重之心徐徐图之,步步为营。

      正月将阑,清寒未褪。

      太子太傅设寿宴,广邀京中显贵。

      宋旌亦在名帖之上。

      是日,宋言章恰被今上召入宫中,商议北境戍防粮秣转运之事,未克亲至。

      宋旌便独自前往。

      临行前,他只回头看了一眼默然跟在身后的连松:“你随我同去。”

      连松喉头微动,似想说些什么,终究只是更低地应了声:“是。”

      太傅府邸,朱门高悬,灯火彻夜长明。

      庭院中积雪尽扫,青石墁地一片清净,惟曲水回廊边特意留得几处矮松奇石,雪色温存,平添幽致。

      暖阁内地龙炽旺,瑞脑与苏合香自熏笼袅袅升起,融着酒肴蒸腾的热意,熏得人双颊生晕。

      宋旌被引至临窗一席。

      他年岁尚轻,官职虽居虚衔,然借家世与圣眷之故,座次竟颇为靠前。

      周遭多是锦袍襆头的中老年官员,他们三五聚谈,声调低沉,汇成一片绵密而沉厚的声浪,将宋旌徐徐包裹。

      宋旌敛衣落座。

      连松便如往常,侍立于他身后半步的阴影中,脊背笔直,眼帘低垂,呼吸收得极轻极缓,仿佛要凝作廊柱间一道静默的影。

      起初,倒也无人特意注目于此。

      直至酒过三巡,宴酣意洽,满座形神皆松。

      宋旌觉着案上雕花银壶中酒浆过甜,微侧首向身后低语:“去觅些清茶来。”

      连松领命,转身时衣角拂风,动作简净迅捷,与席间那些举止端稳、步态沉缓的诸家仆役迥然相异。

      这一幕,恰好映在邻近几席有心人的眼底。

      那席间坐着几位御史台的言官与翰林院的清流学士,平日里,前者以“砥砺名节”、“肃正纲纪”为己任,后者亦以“方正持节”、“直言议政”为标榜。

      他们早已觉察出宋旌身后那名侍从的异样。

      此人并无寻常仆役的瑟缩之态,亦不似豪族家奴那般张扬,通身沉淀着一种经年锤炼而成、深敛入骨的机警与沉定。

      加之,其面容轮廓较之常人更深,肤色如经久日色所染,呈浅褐质地。

      几人目光微触,各自会意。

      一位须发疏朗的杨姓老御史,指尖轻捻颔下几茎灰须,向同席低声道:“可曾留意宋家郎君身后之人?观其形神步态,似非中原风貌。”

      旁座一人随即应和,话音里含着审度与些许难以掩藏的薄鄙:“尝闻宋大将军麾下颇有内附之胡骑……此子大抵便是。区区归化之人,竟得随侍少主出入此等宴席,宋氏门风,当真……”,他略作停顿,方缓缓吐出二字:“……殊异。”

      那“殊异”二字,说得格外迂缓,意蕴深长。

      那几人话音虽轻,然已足以递至近处。

      连松正捧着茶盏回返,步履极细微地一滞,旋即恢复如常。他垂首,将青瓷盏轻置于宋旌手边,动作平缓无声。

      宋旌此时正以银匙漫拨盘中一块过于雕琢、失却真味的玉蕊羹,未曾听清邻席言语,只敏锐地觉察出连松呼吸间那片刻的沉凝。

      他抬眼,目光向旁席掠去。

      那几位言官立时止语,举杯相敬,状若无事。

      宋旌心下一片淡淡厌烦。

      他并非全然不解人情机窍。父亲平日训导,朝堂之中,眼锋、语隙皆可成兵。

      他只是素来不喜此等含沙射影、欲言又止的作态。

      不多时,另有一位官员举杯向宋旌致意,口称“将门虎子,年少不凡”。

      宋旌依礼饮尽。

      那人置下酒杯,笑意未减,似闲谈般道:“宋小郎君身旁这位义从,气度甚是不俗。不知如何称呼?在府上领何差遣?”

      此话一出,顿将连松置于满座视线之中。

      四周目光顷刻汇聚,或审度,或探究,或隐含着疏离的打量。

      连松下颌微微一紧,复又松驰,上前半步,叉手躬身,声稳而平:“小人连松,蒙主人恩典,充为近侍。”

      “哦?连松……”那人将话音拖长些许,“好名姓。不知本贯何方?”

      席间倏然一静。

      阁内喧嚣的声浪似乎也随之沉了一沉。

      宋旌指节扣着酒杯,无声收力。

      他听出了此人问话深处的机锋。

      探问本贯,实为坐实连松“胡人”身份。

      在这崇尚“华夷之辨”、重视“礼法渊源”的席间,此言直指根本,意在划分畛域,将连松钉在“异类”的标尺上。

      连松略一沉吟,声气仍稳:“小人自幼长于府中,蒙大将军与小郎君抚育深恩,宋府便是家邦。”

      此答甚为审慎,未直言出身,而将恩义置于人前。

      那问话之人闻之,面上仍持笑意,并无罢休之意,捋须颔首,作恍然状:“原是这般。”

      “宋大将军襟怀似海,广纳四方之士,实乃我朝砥柱。只是……”

      他话音稍转,目光似无意间拂过首席正与几位重臣叙话的太子太傅,“吾辈常读圣贤书,每思《春秋》所载‘内诸夏而外夷狄’之训。小将军身旁这位义从,既蒙恩收录府中,当时时浸染华风,习我礼乐,方不负大将军裁培之深意。”

      “今日太傅公华诞,高朋满座,正是瞻仰君子德辉、聆听清议雅言的良机。这位义从何以始终退守人后,不发一言?”

      语至此处,他略作停顿,方温言道:“如此……倒显得过于自持了?”

      此言落定,表面恳切劝勉,内里机锋暗藏。

      此人先引《春秋》大义,占据道统高地;再借“沐浴王化”之名,将连松置于“待教化”之地;末了,那句“过于自持”,听来似是体恤,实则暗责其不识进退、辜负主家与这场盛宴的期许。

      席间掠过几丝压抑的轻笑,如游蚓般钻过温融的空气。

      连松垂在身侧的手掌悄然收束,五指紧并,苍白如石。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已变了意味,由审视化为一种糅杂着优越与矜傲的怠慢,如无形湿苔黏附周身,带来一种沉钝的刺痛,如皮下有棘刺隐伏游走。

      额际渗出细密冷汗,未及凝聚便被连松以内息悄然蒸散。

      他不能动,亦不能言,只得将头颅更深地俯下去,似要将自己折入地砖缝隙,避开这无声无息、远胜鞭笞、凌迟的环视。

      宋旌胸中那口郁结的浊气翻涌欲沸,终是灼穿了那层名为“礼数”的薄纸。

      这些人,字字引据经典,句句冠冕堂皇,无非是拿连松的血脉作伐,反复碾磨、践踏他最为敏感、亦最为无奈的痛处。

      他们何曾见过边关冷月下,这沉默少年如何凭着一身粗浅功夫与野兽般的警觉,为他守过多少荒寒长夜?

      他们何曾懂得,在父亲无暇顾及的间隙,是谁以尚且单薄的肩背,为他挡开那些阴晦的冷箭?

      他们眼中只余那点可供谈资、夸耀的“华夷”之别,并乐此不疲,以此为刃,伤人于谈笑之间。

      宋旌面色渐次沉静,他并未发作,只将指间把玩许久的银箸轻轻搁在瓷碟边沿,发出一声清越的“叮”。

      他抬眼,望向那发话的官员,脸上甚至浮起一层恰如其分的困惑。

      宋旌微微偏首,声调里含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恭敬:“这位明公如此关怀晚生亲随,倒令晚辈心生惶惑。”

      “莫非明公府邸之中,亦以《春秋》之义考较从者学识?”

      他略作停顿,目光澄澈,似真心求教:“或是兵部、吏部近日新颁敕令,凡近侍扈从,皆须通晓经义、娴熟宴饮之礼,方可随主赴宴?”

      宋旌语声温煦平和,甚而称得上执礼周至,用的仍是晚辈谒尊长的敬称。

      然则话底机锋,已令那官员面上刻意端着的长者笑意,僵在唇边。

      “小将军真会说笑。”官员面皮微微抽动,勉力将唇角向上牵起,话音里透出强压下的支绌,“老夫不过见贤思齐,偶发慨叹。若能将忠勇之心,再饰以文采风流,出入皆合礼度,岂非锦上添花,更显我朝人物俊秀?”

      “哦?”宋旌眉梢略略扬起,眸中疑惑之色愈发明净,如映着烛光的清泉,“明公此言,晚辈愚鲁,竟有些听不明白了。”

      他的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青瓷酒盏冰凉的弧壁,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连松之职,在于护持左右,保我无虞。”

      “他的忠义,是险境当前以身相蔽;他的勇毅,是恶徒迫近时寸步不移。”

      “这般肝胆,皆在生死毫厘间验得真切。至于儒雅风致……”

      他略作停顿,目光清凌凌地扫过席间一张张被酒气熏红的脸,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满堂暖香与烛火的哔剥声中:“晚辈尝闻,昔年汉之李将军,猿臂善射,射石没镞,匈奴畏之如虎,士卒皆乐为效死,然终其身未能封侯。”

      “太史公怜其‘悛悛如鄙人,口不能道辞’。”

      “可见,能安社稷、护黎庶者,未必需要巧舌如簧、熟谙宴饮酬酢之仪。”

      “明公以为然否?”

      宋旌援引的是李广旧事,言下之意却如明镜照影:诸位所高谈的“风仪”、“礼度”,在实实在在的喋血功绩与忠勇面前,是否显得轻薄乃至可笑?李广尚且因不擅言辞而际遇坎坷,何况连松这般出身更微末之人?以“风雅”苛责一个护卫,究竟存着怎样的心思?是何用意?

      那官员被宋旌这一番引经据典、绵里藏针的话堵得气息一窒,面皮上红白交杂,像是脂粉混了铅粉,糊作一团。

      他断未料到这年方十龄的少年,非但敢当面辩驳,更能随手撷取史册故实,反诘得这般缜密周严,寻不出一丝纰漏。

      席间另一名与他同侪的文士见状,眉峰一攒,将手中酒盏往案上轻轻一搁,按袖而起,嗓音陡然拔高,当即呵斥:“宋小郎君!太傅公华诞,高朋满座,本是清谈雅集。你年齿尚幼,正该静聆长者德音,何故逞口舌之利,以悍勇匹夫之道,讥诮诗文礼乐之教?”

      言至此处,他目光如电,直刺宋旌,更将话音重重一沉:“莫非宋大将军府上平日,便是这般训导子弟么?!”

      这话栽的罪名极重,顷刻将口角之争抬到“文武相轻”、“鄙薄礼法”的纲常高处,更把宋言章也拽入了漩涡。

      暖阁里方才还氤氲的酒香笑语瞬间凝住,好似滚汤泼进雪地,嗤啦一声,只余僵冷的白气。

      上首席间的谈锋早已歇了。

      太子太傅扶着侍儿纤瘦柔软的臂膀,缓缓坐直了原本微驼的身躯。

      锦袍上的鹤纹随动作舒展,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丝光。

      他那双阅尽宦海风波、略显云翳的老眼转向这厢,目光沉静似积年古墨,喜怒之色皆敛于深深浅浅的眼睑皱褶里,只余下一片望不到底的渊深。

      久处清贵极位涵养出的威仪,已成那老太傅的本能,此刻虽未出声,只将视线淡淡投来,阁内原本蒸腾的、残存的人语与暖香便似被无形的寒气压低、压扁,连熏笼里袅袅逸出的瑞脑烟丝,都仿佛在半空怯怯地滞了一滞,不敢再恣意升腾。

      “何事喧嚷?”老太傅开了口,声调不高,平稳似封冻的河面,却自有沉甸甸的分量,压进每个人的耳中。

      不待他再问,早有伶俐知趣、身着赭色袍服的府中管事碎步疾趋而至,弯腰俯身,贴附在他的耳边,以极轻的、足以令近前数人隐约捕捉到的音量,飞快而清晰地禀报了数句。

      管事言辞简净,只拣“宋小郎君扈从形貌异于常俗,引诸公侧目”、“小郎君出言回护”、“语中牵涉李将军旧事”几处关节叙明,其间取舍自有绳尺,刻意略去言官们先时言语里的层层进逼与机锋暗藏,独将宋旌的应对描作一幅少年人气性方刚、辞锋犀利的图景。

      老太傅听罢,目光先在宋旌那张稚气未脱却已凝出冷硬棱角的面孔上停了一停,复又掠过他身后那张血色寡淡、几欲要与背后紫檀屏风暗影化作一处的连松。

      花白的眉峰渐渐收拢,刻出数道如斧凿雕镂般的深痕。

      他一生以匡扶礼乐、表率士林为己任,经籍义理浸淫入骨,最见不得的便是“乱序”与“失度”。

      宋旌当众与官员言辞交锋,且援引史事暗含讥诮,已是锋芒太露,失了晚辈应有的恭谨敛抑;更令他心下不豫的是,这番锋芒所向,竟是为了回护一个扈从,一个出身存“瑕”、血脉存“疑”的扈从。

      这在他眼中,非但属于年少孟浪、不识大体,更是轻重倒置,本末相淆,全然抛却了世家子弟应有的端稳持重与深远谋虑。

      他静默少顷,枯瘦的指节在滑亮的紫檀木案几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待阁中最后一点窃窃低语也彻底消歇,方徐缓开口,声调里带着长者训导后辈特有的、不容置辩的威重,并未径直申饬宋旌,而是先将目光投向那几位面上已露得色的言官:“今日老夫贱降,承蒙诸君玉趾枉顾。纵有商榷议论,亦当如春霖润物,方不伤雅集清致,不损宾主雍和。”

      那几位言官忙不迭起身,拱手连称“太傅公教诲极是”,姿态虽恭谨,眼角眉梢却掩不住那一缕如愿以偿的意味。

      老太傅这才缓缓转回视线,望向宋旌,语调换作一种更为悠长、仿佛在塾中为蒙童讲解经义时的声口:

      “宋家贤侄。”

      这一声唤,将满堂明暗交织的视线,牢牢钉在了宋旌的肩背上。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感谢各位读者看见鹑儿与子夏的故事!本书预计完结字数约80-100万字,预计完成周期为一年左右,完结前免费(不过好像百里想入V也很难,哈哈哈~涨收太难了)。 从情感上,有读者追更、互动,百里会很开心~不过从现实出发,百里依然会建议小伙伴们先囤一囤。 因为百里很想写好这个故事,但百里不是全职作者,还有现实工作要处理,所以更新比较慢。 尽管百里码字像蜗牛,但请各位放心,百里绝不弃坑!绝不偷偷养二胎!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