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千金苟活不易》一个圈儿

23、身退不成（一） 出息了，没

　　一天的时间倏忽而过，再次见到谢侯府大门的时候，谢长安的心态已经平和了不少，不至于才说句话就想哭。

　　谢阳提前得知消息，在门口迎接谢长安。

　　谢阳还是那副温婉恬静的模样，她对着谢长安不疾不徐地屈膝福身，腰背挺得柔和端正，清软温润地喊了声“姐姐”。

　　到底在侯府养了这些日子，身上已经没有了初见时的清冷，想必谢侯爷花了不少的心思。

　　总归也是个倒霉孩子，谢长安心想，谢阳要是从未离开过谢侯爷，现在指不定也是个多活泼开朗的小姑娘呢。认识了天地的广阔，见到了民生的艰难，那点小小的私人恩怨早已经无足轻重。反正自己也要离开了，届时天涯海角，再不相见，没必要非得整得剑拔弩张。想到这儿，谢长安发现自己看谢阳，还挺顺眼。

　　“外面风大，不用专程出来接我的。”谢长安和顾荣一前一后下了马车，谢长安挽着谢阳往里走。

　　谢侯爷在谢阳身后，笑道：“阿阳这孩子，念你念得紧，昨儿个听说你要来，熬了一宿亲手给你做了个礼物，阿阳，快拿出来给你长安姐姐看看。”

　　“哦？还有礼物？快让我瞧瞧。”

　　谢阳的两颊晕开浅浅的绯红，她浅浅瞥了一眼谢侯爷，似在责怪他如此直白就说了出来。接着，她转身从身侧丫鬟手中接过一个竹编小盒，盒子里是一只巴掌大的竹丝灯笼。

　　谢阳道：“我别无长物，只从小学会用竹条编制些粗简的小物件。若是姐姐不嫌弃，便留着把玩。”

　　谢长安接过去拿在手里看，顿时惊为天人，伸过去给顾荣和小花也看得清楚。

　　那小灯笼着实精巧，骨架用细竹丝编成，上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素白纱绢，纱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浓艳彩绘，只在边角用极淡的石青颜料绘着几只简单的秋菊。灯笼顶端编出小小的竹提柄，系着一截浅青色丝绦。

　　“妹妹还有这手艺呢？”谢长安赞不绝口，又想起自己是空着手来了，只觉得草率了，早知道也该准备点小礼物的。

　　“姐姐喜欢就好。”谢阳浅浅一笑。

　　谢侯爷趁机道：“长安，你妹妹不善言辞，从小又在外面长大，京城里没什么认识的朋友，你多照顾照顾阿阳，让大家认识认识。”

　　“知道了，放心吧。”谢长安道。

　　谢候爷的这点小心思，从昨天邀请谢长安和顾荣时两个人就听出来了。谢侯爷觉得谢阳在京城里的没朋友，担心她一个人觉得孤单，不仅积极带着谢阳去各府上社交，还经常举办一些宴会请大家来侯府玩。

　　但京城里的圈子就那么大，性子好的早就和谢长安处成了朋友，听说了谢长安和谢阳的事，即使面子上过得去，心里也会隐隐偏向谢长安，很难和谢阳深交。毕竟谢长安也从未做错什么，虽然同情谢阳遭遇的大有人在，但大家认识讨人喜欢的谢长安在前，自然也对谢长安心存怜惜。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心术不正的想通过谢阳巴结谢侯爷的人，有千万种法子讨谢阳的欢心，但谢侯爷自然不想让谢阳去结交这些人。

　　所以，谢侯爷想通过谢长安让大家接纳谢阳，让谢阳真正融入京城的生活。

　　谢长安默默叹息，可怜天下父母心，谢候爷为了谢阳，当真是花尽了心思。

　　“走吧。”顾荣拉起谢长安进了侯府。因来客皆是女眷，谢侯爷便在前厅等候，其余人则走向后园。

　　后园菊花开得正盛，许多人已经到了。见谢长安和谢阳一同挽着手来，皆笑着迎上来。

　　”我说阿阳怎么突然要离开片刻，原来是长安来了，早知道，小女也去迎接谢大小姐了，不然谢大小姐还以为小女有了孩子忘了她呢。”许家女儿打趣道。

　　周围响起阵阵笑声，都说着是自己怠慢了，早该去门口迎接谢长安的。谢长安拉着许家女儿左右看：“不是说女子当了娘以后就会稳重不少，怎么你还是老样子？”

　　“瞧你说的，我是生了个人，又不是变了个人，还能突然间就不是我了？”

　　大家都是老相识了，一见面顿时聊地热火朝天。

　　“哎，你前段时间去江左，那里的人们生活是怎么样的？真的没有宵禁吗？”

　　“你怎么离开也没跟大荣说一声？你都不知道她那两天脾气臭的要命，大家还以为是你欠了她百十万俩银子没还就跑路了呢。”

　　“星火会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你给姐妹们讲讲，让我们也长长见识啊。”

　　“他们当真那么坏？真是可怜了那里的人们。还好坏人都被抓了，这个过程肯定很惊险吧？你有没有受伤？”

　　“……”

　　谢长安讲得起劲，见谢阳孤零零地站在一旁，伸手一把把她拉过来，时不时递两句话。

　　许家女儿留意到谢长安的动作，满眼羡慕：“哎呀，可让你得意上了。阿阳，你是不知道，谢长安以前经常念叨，自己要是有个妹妹就好了，现在还真让这家伙如愿了。不像我，平日里也没个兄弟姐妹说说话。现在结婚了更是觉得孤单，遇到点麻烦连个帮衬的人也没有。”

　　“嗯。”谢阳甜甜一笑：“阿阳很幸运。”

　　“哇，你笑起来好漂亮啊。”张家女儿挤到谢阳身边，期待地搓搓手：“我前段时间刚学了画画，要不要我给你画一幅呀？”

　　“你可别霍霍人家了。”有人赶紧拉开她，给谢阳解释：“你可千万不能信她，前两天她给我画了幅画像，好家伙，画的我鼻子比大象鼻子还长，眼睛画的还以为我是深山里的老妖怪呢又红又绿的，整个脸都……唔，放开我！”

　　张家女儿捂着那人的嘴气急败坏：“你好端端，怎么能凭空坏我名声！”

　　张家女儿拦得住一个，可拦不住所有人，立即就有其他人上前，凑在斜阳身边大声道：“我作证！她说的千真万确，就这院里这几个人，哪个没遭她张大画师的毒手？你可千万要离她远一点。”

　　“污蔑！都是污蔑！”张家女儿气得满院追着人跑，抓到人就威胁下一幅大作就画她了，不仅自己画，画完还要满城都贴上自己的画作，旁边还要详细写上画的人是谁。

　　嬉笑声满园荡开，谢阳嘴角衔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她第一次感受到，在这诺大的京城，自己已不再是异乡来客。

　　打打闹闹的一群人玩心起来就忘了时间，等吹来的风逐渐转凉，天边的夕阳只剩最后一道光边，大家才纷纷告辞，各自散了。

　　谢长安和谢阳招呼着把大家往门口送，到了门外，大家都准备登上马车的时候，谢阳忽然轻轻拉了拉谢长安的袖子。

　　谢长安正在和其他人聊天，抽空歪着头问谢阳：“怎么了？”

　　“那个小灯笼里面放了短烛，可以亮，你拿出来给大家看看好不好？”

　　谢长安：“？？？”这是什么小孩儿心态，想把自己做的好东西让所有人都瞧瞧？

　　“好啊。”谢长安欣然应允。

　　谢长安让人去找火折子，谢阳拉着谢长安慢人几步拉在后面。其他人仍意犹未尽地聊着天，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谢阳突然说了一句：“姐姐，你会怀念今天吗？”

　　“嗯？什么意思？”谢长安尚未来得及反应谢阳所言何意，就看到谢阳握拳直直朝着自己心口砸来。

　　电光火石之间，小花已经来到谢长安身旁要去挡谢阳这一拳。谢阳的手却突然转换方向，一掌拍向谢长安手中的灯笼。

　　“你会武？”谢长安愕然道。

　　小花见一招抵挡被谢阳绕开，担心谢阳威胁到谢长安的安全，干脆挥掌直接劈向谢阳。

　　“砰——”地一声巨响，谢阳重重砸向远处的景观巨石上，一股鲜血顺着嘴角渗出。

　　一切都发生地太快了，热闹的声音瞬时一静，大家皆愣在原地，一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转眼就成了这个样子了？

　　谢侯爷恰好此时从前厅走了出来，刚好看到谢阳划过一条弧线飞了出去。

　　“阿阳！！！”谢候肝胆具裂，几步冲到谢阳身边：“传大夫！快！叫大夫来！”

　　“你！你这恶徒！”谢侯爷眼底的怒火滔天，目直直锁定小花：“你敢伤她？来人！给我拿下！”

　　“慢着！”谢长安从谢阳动手那一刻起整个人就是懵的，她甚至到现在都还没搞清楚状况，但此刻下意识挡在小花身前：“侯爷，这事不能怪小花，是谢阳先动手要杀我。”

　　“呵，”谢侯爷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般：“你说谁要杀你？谢长安，你是不是整天觉得全世界的人都要害你？”

　　“谢侯爷！”顾荣上前呵道：“您何不先问问您的宝贝谢阳为何要杀长安？”

　　“阿阳早知谢长安的侍女武艺高强，她就算要动手，又怎么可能用如此光明正大地动手！”

　　谢阳咳嗽一声，咳出一大片血迹。她声音微弱，望着谢长安时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姐姐，方才我见你随手将灯笼扔在地上，只不过想问问你为何要如此，要是不喜欢，阿阳可以重新为你做。阿阳的语气可能有些糟糕，让姐姐误会我要对姐姐行凶，对不起姐姐，阿阳以后再也不敢了。”

　　“你！”小花要不是有谢长安揽着，真想一刀抹了她得了：“谢阳，你分明会武，装什么无辜呢？刚才要不是我阻拦及时……”

　　“你闭嘴！”谢侯爷骤然暴怒出声：“谢长安！此人事到如今还敢出言不逊，死不悔改，是不是你的授意！”

　　谢长安骤然听到谢侯爷以如此的语气直呼自己的名字，方才慌乱的内心忽然莫名其妙地平静下来，她护着小花一动不动，冷静道：“大夫到了，先让大夫看看伤势如何。但依我之见，谢阳本身功夫不弱，方才小花又只出了三分力，这一掌下去，未必能伤到谢家千金丝毫。”

　　谢侯爷一时也顾不上算账，拉着大夫急吼吼问：“大夫，怎么样？”

　　大夫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疾奔过来，已是满头大汗。随意擦了擦，仔细检查了一下才说道：“小姐说的的确不错，二小姐身体并无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谢侯爷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胸腔，方才堵在胸口几乎让他窒息的一口气化为一阵后怕的战栗。

　　许家小姐也在此时缓过劲儿来，拍着胸脯道：“没事就好，我以前听说但凡是两个会功夫的人遇上，总要切磋一番。我之前还不信，现在看来，少年心性嘛，想比一比谁厉害也是情理之中。”

　　许家小姐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惊了。顾荣反应最快，立马跟上：“害~还别说，我到现在为止也没见谁能打得过小花，不过小花下手有分寸，从来没有伤到人过。”

　　“小花真的这么厉害？”有人跃跃欲试：“我也学过几招，小花，下次我俩比划比划啊。”

　　“长安，能不能让小花教我两招防身的招式？”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轻飘飘地就将此事定了性——不过是两人切磋，哪有那么严重的后果？

　　毕竟这是谢候爷家的私事，她们也不好说谁对谁错，只能装糊涂直接把这事儿翻篇儿。谢侯爷此刻也冷静下来，当着一众宾客女眷的面，他总不能驳了所有人的面子，只能把一口气咽下来。

　　“抱歉，诸位，让大家见笑了。”谢侯爷吩咐道：“老刘，送各位夫人小姐回府。”

　　顾荣左手拉谢长安，右手拉小花，正要离开，听见谢侯在背后道：“长安，你留一下。”

　　“为什么？”顾荣转过身问。

　　谢候道：“顾小姐，这是我谢家的家事。”

　　“那又如何？”顾荣又问。

　　“爹爹，姐姐想走，便让姐姐走吧。”谢阳低低说着。

　　谢侯爷轻轻抚着谢阳毫无血色的脸庞，柔声道：“好，听阿阳的。”

　　顾荣冷冷道：“看来谢侯爷对谢家千金也没有多关心，连她会武的事情也一点都不知情。”

　　谢阳其实也是懵的，她不知道事情为何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难道不应该是谢侯爷发现她受伤，怒而惩治小花，谢长安阻拦，于是两人彻底决裂吗？但很快，谢阳就安慰好了自己，总归是在两人心里留了裂痕，不算白费功夫。

　　她虚虚扶着谢侯爷站起来，用大拇指抹去嘴角的血迹，说：“顾姐姐说的是，我和爹爹对彼此的了解还有所欠缺，但好在还有足够多的时间让我们慢慢相处。”

　　“阿阳。”谢侯爷几欲落泪。

　　“阿阳是会一点花拳绣腿，”谢阳道：“常年在外流浪，若是没学会一点武艺傍身，哪里还有命来见到爹爹呢。”

　　谢阳说着，朝谢侯爷弯起一个笑：“爹爹，阿阳没事，爹爹带阿阳回家，好不好？”

　　“好，我们走，我们走……”

　　谢阳和谢侯爷依偎着走向侯府的大门，路过谢长安时，谢侯爷脚步慢了些。

　　谢阳的眼中露出精光，她期待着谢侯爷给两人的裂缝处再添一把火。顾荣则担忧地望向谢长安，想拉着谢长安快步离开。

　　谢长安拂去顾荣伸过来的手，直直对上谢侯爷的目光。

　　“长安，”谢侯一开口，竟比平时听起来苍老了十岁。他目光转向不远处被砸进泥土里的小灯笼，轻声道：“那是阿阳一晚上的心血，你，好歹带回去，若不想日日见着，保管在库房也是好的。”

　　说罢，便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走进侯府。

　　谢长安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二人的背影，直到眼前出现一片黑暗。

　　顾荣用手遮住谢长安的眼睛，勾着她的脖子往自己身上靠：“走了，我请你吃酒。”

　　“好。”谢长安眨了眨眼睛，酸楚一晃而过，眼眶才刚刚湿润，眼泪已经收了回去。

　　没哭，谢长安想：真是出息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