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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魇狐 ...


  •   师父:

      一切安好,没有生病没有断手断腿,只是最近不小心吃了毒蘑菇,倒地上晕了三四天差点醒不过来,最后幸好被上山采药的大夫救起,现在我在大夫家养病暂居,勿挂念我。

      徒 驰青

      徒弟:

      不是教了你点石成金术么,怎么沦落到吃野生蘑菇了?

      师 常衡

      驰青:“……”

      倒不是他不想,属实是因为赶路的时候下了场大雨,山路实在不好走,好不容易找到有人家的地方,差点饿死在路上,点石成金有什么用,金子又不能吃。

      而且这荒郊野岭的,哪来的人给他称金子换钱?

      他晃了晃脑袋,重新铺纸写信。

      临头毫笔沾墨时却突然想起,今年是他与常衡分别的第五年了。

      *

      他写道,师父,我这次认识了个书生。

      那书生顶顶奇怪,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还养了只银白色的狐狸,时常自己吃野菜青菜,狐狸吃肥肉猪肝。

      可能你会觉得有些冲突——书生明明家里穷得米都没有,怎么可能还有钱买猪肉喂狐狸?

      后来我才得知那些喂狐狸的肉并不是书生弄来的,而是村里一家屠户的姑娘送的。

      那屠户姓百里,名声大得很,割肉称两从不用工具,你要多少他抬手就分毫不差地能给你剁多少,他为人仗义,因此在当地生意兴隆,家中发妻早逝,只留下一个女儿。

      百里姑娘与书生是青梅竹马,自幼相识,狐狸是书生有一回上山砍柴摘菜捡到的,心中恻隐,便将它带了回来,那狐狸皮毛成色甚好,他只得藏在家中,藏了没几日,书生为生计发愁,老母前两年因病亡故,原先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突然多了个吃肉的动物要喂养,帐怎么算怎么拮据。

      恰逢百里家那姑娘送东西搭济他,书生正好外出不在家,姑娘就撞见那狐狸蜷缩在院子里那颗老树下晒太阳。

      书生回来时,面容严肃的姑娘坐在矮矮的藤椅上,和没睡饱的狐狸面面相觑。

      书生听她一脸凝重道“冲你这唯唯诺诺的窝囊劲,想来也干不出剥皮杀生的营当,却还有些善心收留它,如今倒是叫我高看你几分。”

      书生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腼腆地笑了笑,眼看气氛沉默下去,他不是个会找话聊的,绞尽脑汁也只会结巴道“天色……真的不早了,孤男寡女共处一院恐怕不好,你……你还是走吧?”

      自己的地盘都要这般低三下四请人走,身高八尺一个男儿,竟比她一个女人都要扭捏,不过她也习惯了他这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性情,起身拍了拍裙摆,无所谓道“东西我送来了,光谢可没用,你至少也得考个功名回来吧?可别丧志玩……玩……”

      书生小声道“玩物丧志。”

      “差不多那个意思就行了,”那姑娘啧了一声,“以后少让它见人,畜牲难免养不熟,当心跑出去咬了旁人就糟了。”

      书生应了一声,“我知道的。”

      狐狸抖了抖耳朵。

      姑娘看看它,欲言又止。

      她小声道,“我可走了啊。”

      于是书生和狐狸一起目送她远去。

      然后狐狸打了个呵欠,跟着提起竹篮的书生进屋。

      *

      百里姑娘的话未尝没道理,好不容易等狐狸的伤快好的差不多了,书生不知道从那个窝角里捡了堆煤渣子泡进水里融化,然后捉了狐狸的后脖颈把它按进水里。

      狐狸自然不依,别说是畜牲,即使是人,谁忍得了自己一身雪白干净的衣裳莫名其妙变成脏兮兮丑拉拉的样子?四只爪子死死撑在木盆边缘,一边嚎叫一边挣扎,比过年要杀的猪还难摁。

      “乖啦,乖啦……”书生一边哄它一边半眯着眼往它身上浇黑水,“不是给你洗澡!打湿一点点,就一点点……哎!”

      狐狸猛地蹿了出去,躲在凳子后面龇牙咧嘴地瞪着书生,背后高高拱起,炸了一背的毛,显然是受惊不小。

      嘴里咕噜咕噜的不知道是不是在骂人。

      书生也怕它伸爪子伤人呢,那岂是好玩的?他平日里发热生病从不敢去医馆抓药,都是嚼过辣椒煮碗姜汤囫囵睡一觉就翻篇,要是真被狐狸挠了咬了的,家里也没个膏药,少不得流血化脓,伤筋动骨。

      他有些恼了,站起来继续把滑到手腕的衣袖捞到肘上,指着狐狸骂“你这厮好不知趣,我替你想办法糊弄别人,你叫什么?我看是每天二两饭给你喂糊涂了,要翻天是不是?!”

      他不是没动过将狐狸当归山林的想法,不过眼看着入了秋,除了几只田鼠,别的什么也没有了。

      因此猎户这几个月都一无所获,捕兽夹撒下去的数量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书生在山头转了转,又把狐狸背下山了。

      他有这善心可不代表其他人有,眼下正是狐裘紧缺的时候,富贵人家乡里豪绅样样都要做新的,像这狐狸雪白的皮毛,恐怕千金也是难买的料子。

      于是书生便想,逢人对外头就说,他养了只狐犬便好了,皮毛弄得杂些,就算有人看出来是只狐狸,应当也不会打它的主意。

      他大声的说“你今天晚上没肉吃了!”

      狐狸扭头就跑。

      *

      到了晚上,狐狸对于自己碗里只剩下骨头的晚饭表示不满,自顾自地在原地追着摇尾巴转了几圈,最后不死心的看了书生最后一眼,然后才转身径直出了门去。

      “你死外边得了!”书生撂了句话。

      狐狸没走,它只是踩着墙角的破罐废砖跳到了隔壁,然后熟门熟路地绕过一段路,坐在了百里姑娘的门前。

      姑娘家总比男人容易心软些,她嘴上虽然总说些嫌弃话,也总赶它,可每次总会拗不过,转身去房里拿点糕点,抑或是从别出捡块瓦片,盛着满当的猪肉边角料喂它。

      它知道,它怎么不知道。

      百里姑娘总是一边嫌弃它还连带着嫌弃那书生,一边又小心翼翼地去摸它的耳尖绒毛,用涂了豆蔻又修长白皙的手指去点它尖尖的嘴筒。

      狐狸精明得很呢!

      它吃饱了,就原地打滚露出柔软的腹部,嘤嘤呜呜地撒娇,百里姑娘捏住它的后脖颈把它从地上拎起来,狐疑道“弄这么脏?怎么搞的?”

      狐狸爪子在空中刨了刨。

      她不仅把它拎起来,还提起来感受了一番重量,不由得感慨道“又重了啊。”

      狐狸:“……”

      媚眼抛给瞎子看。

      狐狸翻身一扭躲过她的魔爪,跳上墙头回头看了她一眼。

      百里姑娘就笑“真没良心,吃饱了就走啊?”

      “算了,快走快走,”她板着脸赶它“别被人给看见了。”

      *

      谁承想那穷酸书生也有朝一日翻身,考功名竟然考出了个举人,乡村十里皆来庆贺,他赴京任命,临行前匆匆与隔壁百里家定了姻亲。

      人生四大得意事,书生一人占了两个,金榜题名,美娇娘作妻,寒门苦读终不负巍巍青云志,他也有当街扬鞭策马恣意时。

      书生承百里家许多恩情,与新妇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当时捡的狐狸还没舍得扔,脖子上戴了个大红花,满宴厅乱跑,最后书生感慨万千,亲自倒了一杯酒,矮下身端到它面前。

      “贫贱之交莫不敢忘!来!少不了你的!”

      狐狸很给面子,矜持地卷着舌头将酒液一饮而光。

      眼看新郎官还在外头被人灌酒,狐狸迈着小步子从犄角旮旯翻进新房,然后习以为常地盘卧在新娘脚边。

      周围的丫头婆子皆是一惊,惟有盖着红盖头的新娘笑得前仰后合,将下人都放了出去,她顶着凤冠慢慢地从身后摸床上的花生瓜子,细细剥了壳喂怀里的狐狸,狐狸一仰头,就能看见那红盖头下笑颜如花的姑娘,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它。

      “谁给你洗的澡呀,洗得真漂亮,”她揉揉它的肚子,咯咯咯地笑,“不会是那个姓张的吧?”

      书生姓张,叫张盐宁。

      狐狸的毛很白,柔软地令人爱不释手,一边窝在新娘怀里嘎吱嘎吱吃干货,一边心安理得地被顺毛。

      “我要成亲啦!”她低低地嘟囔了一句,看样子自己还有些不信,很快又脸红起来。

      “他说这辈子一定会待我好的,我不大信男人的鬼话,谁叫他脸皮最厚,说什么怪话都不害臊,眼睛亮得让我心里跳!”

      “算了,我跟你说这个干什么,你又听不懂。”

      嘎吱——

      门开了。

      新郎官轻轻咦了一声,拿喜杆挑了新娘头上的盖头,看看自己媳妇,又看看狐狸,嘴里原本要夸娘子好看的话拐了个弯。

      狐狸被人拎起来晃了晃,“这是我娘子,你进来干什么?”

      语气很不爽。

      新娘就笑,“你连它的醋都吃?”

      新郎仍旧一脸不高兴,“我已经为它奉过酒,理应是我的拜把子弟兄,哪有弟兄……嗝……又成我媳妇娘家人的道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狐狸被丢出去了,屁股着的地。

      然后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

      人人都说张夫人命好,虽然脾性泼辣了些,但胜在那张脸皮生的美,两句话就能哄得丈夫找不到北百依百顺,上头又没有公婆伺候,下面也没有小妾争宠,叫旁人空有眼红的份儿。

      可是跟狐狸有什么关系呢。

      狐狸晃了晃脑袋,悠哉悠哉地继续晒太阳。

      它那时只觉得,能在那里混一世饭也不错。

      百里姑娘成婚后,很快就有了身孕,同时书生的官越做越大,几乎是平步青云。

      皆大欢喜。

      夫人从前很不爱女工女红,现在却肯拿起针线为她腹中未出世的孩儿缝制鞋袜肚兜。

      孩子足月出生的那一天,在产房外徘徊的书生急了一脑门汗,产婆惊慌失措的闯出门来带出的坏消息,让在官场波澜不惊的张大人面如死灰。

      “保大还是保小?”

      他几乎是失态地抓住产婆嘶吼“大的!我要大的!”

      生产从傍晚好不容易捱到天明,第一声鸡叫的时候,张大人一夜未曾闭眼。

      最后新生儿的一声响亮有力的啼哭硬生生往书生心里扎了一剂强心针,他急促地呼吸起来,然后和急忙推门的产婆正正对上。

      “我娘子如何了?!”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母女平安!是个小姐!”

      打着颤的牙关犹自在咯咯,听到这句话后,张大人立马安心的闭眼晕了过去。

      孩子出生的那一天下了很大的雨,雨落在庭院里翠绿的芭蕉上,噼里啪啦响,带着幽绿的清香。

      *

      她的眼睛不是突然看不见的。

      产婆说大抵是女人生孩子遗落下的病根,别人也有,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以为是真的,丈夫也以为是真的。

      直到某天晚上她辗转反侧,在几乎能将人吞噬的黑暗里坐起身,侍女紧张地撩起床帘过来问。

      “夫人,您怎么啦?是要喝水吗?”

      她点了点头,就着侍女的手饮水后,她问“张盐宁呢?”

      侍女的头低了下去,“大人还未回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将灯点起来,我要穿衣。”

      过了一会儿,眼前仍然黑暗,鹊儿一向很听她的话,不知怎的这回却没照做。

      “夫人……”

      鹊儿听上去快哭了。

      “怎么了?”

      “……灯一直,都是亮的啊。”

      *

      她的气色自从生了孩子后就如同春蕊凋零般无可遏制的变差,她慢慢地不爱出门,不爱说话,眼睛要敷的药一日不曾停歇,从不见效。

      起先她还会等张盐宁回府,后来她就不等了,风冷,心也冷,在风里一站就站几个时辰,腿疾一发作,回屋要用汤婆子捂上老半天。

      孩子不常哭,只是有时见不到娘有些害怕,每每一闹起来,乳娘都是哄好了再送到夫人跟前,免得再惹夫人恼怒。

      她两眼无神地摸着孩子襁褓上的针织花样,一笔一划,想着这是牡丹,这是白云。

      “怎么又哭了呢,”她摸摸孩子还有些热的小脸,喃喃道“你哭什么呢?”

      于是狐狸蹿上床,用脑袋去拱她,又低头嗅了嗅半大一点的孩子。

      孩子伸手抓住了狐狸耳朵,不哭了,眼睛一眨也不眨。

      很新奇。

      狐狸被抓疼了,退了几步,没下床,殷殷切切地看着女主人失明的眼睛,还是想讨肉干吃。

      她现在已经敢直接去握它的爪子,捏了捏,久违的笑了一下“怎么了,你是饿了吗?”

      狐狸仰头嘤嘤呜呜,撒娇卖乖地摇尾巴。

      “不能再吃了,”她抱住它往上提溜了一下,认真道“再吃就抱不动了。”

      狐狸失望地跳下了床。

      *

      “张盐宁。”

      “哎。”

      她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是有点想笑,最后还是闭上了眼睛“我从七岁时爹刚给我请先生学字的时候,就开始记账了。”

      “嗯,我知道。”

      “从你一路科考,官做到这个份上,家里的每次支出,”她着重强调了后几个字,“都是我在管。”

      “嗯。”

      “吃茶坐车糕粥,柴米油盐酱醋,府里下人的工钱,底下的田产收成,购置的新衣和首饰,庭院……”

      她看着丈夫仍旧茫然的眼神,顿了顿,突兀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

      “什么?”

      “我说你养在东城米江街026号的那外室女子生的孩子,他叫什么。”

      张大人刹那间就像被人踩了一脚尾巴“这是什么鬼话?哪个下人乱嚼舌根子?”

      他死死盯着她,“是鹊儿,还是杏月,还是……”

      “我自己去的。”

      “这……?!”

      她抬起头,表情出乎意料的温和,“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夫君?”

      张盐宁没说话,不知道脸色有没有铁青。

      “你身子不好,怎么……”

      “够了,我不想听了。”

      张盐宁很想从她那双曾经熠熠生辉的眼睛里看到怨愤和嫉妒的神色,可他只看到一潭死水。

      “灵儿,”他张了张嘴,“你听我说……”

      她陡然变得暴躁起来,“闭嘴!”

      她呼吸急促地靠在枕边,手死死攥住一边桌角,“我时间不多了,你听着,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不是没等过你的解释,我等了,是,我是很气恼,但我想听你亲口解释,什么事我们夫妻一起面对有什么不好?若是好好把话说开了,我还有什么不满?!”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

      “我最恨,你这温吞的性子!”

      沉默良久,他哑道“那只是个意外,我……”

      意外么?

      可早已是木已成舟。

      她平复了一番自己的心情,表情称得上一句温柔,“将她……接进府里吧。”

      “我都打听好了,她是个官家出身的良女子,脾性样貌是个好的,她进门以后,是想抬她做平妻,还是想抬作贵妾,你自己想,我都不做干涉,”她叹了口气,“那孩子毕竟也是你的亲儿子。”

      *

      外室带着一个孩子在夜黑风高的晚上悄摸进的张府。

      她脱了黑色罩袍,底下的素青衣衫勾勒出婷婷袅袅的细柳腰,一双如水波般扑朔的美眸似愁似泪,进了门便跪在床边行礼,瑟缩又小声道“夫人。”

      没有意想之中的嘲讽,没有热茶泼脸,没有不分青红皂白的叱骂,那夫人只是平静道“起来罢,地上凉。”

      她起了身,却不敢抬头,像做错事的小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

      她咬了一下唇,“奴婢……奴婢徐莺。”

      “‘莺燕’之莺么?”

      “是。”

      床上的女人笑了,“是个好名字,称你。”

      她将徐莺唤坐至床边,“你今日进了府,便是我的妹妹,倘若受了委屈,可一定要说。”

      徐莺瞪大眼睛看着她。

      “我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平日里叫玉姐儿,”她道“我的玉儿比他大些,想来他是要叫姐姐的。”

      她拍了拍她的手,温和道“万事莫怕,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找莫管家,下人有欺负你的只管来找我,安心过日子,啊。”

      真怪啊,徐莺想。

      人人都说张夫人泼辣蛮横不讲道理,眼下却看,都是如何如何温声细语、和颜悦色,怎么看怎么不像传闻中那么可怕。

      徐莺虽生了一副妖孽相,性格却内敛,因为年纪轻轻,还带着女儿家的羞涩和天真,她原先确实是因为外室这个身份惴惴不安了许久,她也不知原来自己还有这等福气,儿子认祖归宗,自己也能进张家当半个主子,自是对百里氏百般听话,唯命是从。

      *

      张夫人死了。

      生孩子落下的病根始终没有痊愈,加之后面心情郁结,寒症并发,在一个冬天走了。

      那时她许久不曾回来的丈夫终于到了她的床前,悲悲切切地握着她的手,她睁开眼冷漠地看着他,即使她现在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但她还是说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她告诫他身居高位必然树大招风,要求他多正家风,不可偏袒家族旁支,为官不清不廉,头顶乌纱帽掉了都是小事。

      张盐宁看着她,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那日她说的话破天荒地有些多,自从夫妇二人吵那一架之后,二人再无情分可言,早就已经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平日里也只做些表面功夫,私下里话都说不了几句。

      她情绪有些激动,犹自歇了一会儿,不知是想到什么,又缓缓道“你续弦我不管,但你若是娶了个对我玉儿不好的回来,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她的眸光微动,看向了张珠玉。

      孩子才三岁,被乳娘抱在怀里吃手指。

      “玉儿,”她招了招手,示意乳娘将她抱来,“过来些。”

      孩子抓着她的衣袖荡了荡,仰着脑袋看她“——娘。”

      她应道“娘在这里,怎么了?”

      张珠玉撒娇道“娘陪我玩。”

      “找乳娘去好不好,娘累了,想睡觉了。”

      “嗯,累了。”

      她将手腕上的玉镯褪下,塞进了女儿手中,失明的眼睛努力睁着,想看清女儿的样貌,可因为什么都看不清,让她更加痛苦。

      “玉儿……我的玉儿。”

      “娘对不起……对不起你。”

      张珠玉呆呆地看着她。

      她哽咽了一下,将张珠玉的小手攥得很紧,“……好好跟着你二娘,以后别耍小性子不吃饭,过几日娘就要到一个盒子里睡觉去了,你说什么娘都听得到,看得到呢。”

      *

      张珠玉并不明白什么是死。

      也不明白为什么死就要哭。

      但是当她娘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娘的贴身侍女鹊儿扑上去哭得很伤心,她有些被吓到了,于是也放开嗓子哭。

      只是这次与先前不同,再也没有人问她“玉姐儿,你哭什么呀?”

      再也没有人抱着她,真心实意地满心欢喜地唤她“我的玉姐儿。”

      再也没有了。

      *

      百里氏的死似乎并没有给张大人留下什么深重无比的伤痕,他依旧是该升官升官,丝毫不耽误,在张珠玉十五岁那年,他又娶了个世家的千金。

      千金娇纵,比屠户家的青梅更高雅风趣,懂得吟诗作赋,比作妾的官家良女子更活泼可爱,很得张盐宁喜爱。

      只是在看着她的眼睛时,总会想起幼时那个气撅了委委屈屈、倔强又不肯轻易掉眼泪的小姑娘。

      这位世家千金眼里容不得沙子,时常有意无意刁难徐莺,且连一句过问都不曾有、态度强硬至极地将张珠玉与张崇泽的抚养权夺走,从前百里灵还在的时候也不是没说过庶子女按惯例确实是要记在主母名下的,不过她觉得崇哥儿太小了,还是养在她自个儿身边好,于是再也没提过。

      徐莺哭着去找张盐宁,张盐宁对此接受良好,轻描淡写地用几句话打发了她。

      徐莺没办法,只好跪在祠堂里和百里灵冰冷的灵位前哭诉,一边哭一边骂,张珠玉就和张崇泽站在祠堂外面看着她。

      “阿姐,”张崇泽有些疑惑,“父亲不要我们了吗?阿娘何故哭得这样伤心?”

      张珠玉看着比自己矮一头的弟弟,又看看哭的伤心的姨娘,低声道“我不知道,阿泽。”

      “我也不知道。”

      *

      啪嗒,啪嗒,啪嗒。

      下雨了。

      *

      后来狐狸被勃然大怒的张书生毒打一顿,被抛在了荒石边上。

      至少驰青捡到它时,它很狼狈,银光水亮的一身皮毛都血凝肉结地厉害,有些伤口深可见骨,正窝在草堆里一边发抖一边等死。

      看上去很可怜。

      秉持着能救则救的想法,驰青给狐狸喂了丹药,绑好了伤口,问它“你怎么跑到这里来的?怎么弄得这般模样?”

      狐狸笑了,“那书生救我一命,我无以为报,便送了他一枕黄粱。”

      *

      狐狸说,原本他这一觉本可以睡上整整三天三夜,谁料昨夜下了雨,他那屋顶又是个漏的,雨从破烂的屋脊里渗到下面,滴滴答答落在他身上,他醒了,却疯了一般跑到那百里姑娘门前耍疯,前言不搭后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还说什么自己与她成婚最后还负了她,百里屠户哪里忍得他这般胡搅蛮缠就此毁了自己还未出阁的女儿的名声?提了两把杀猪刀就要赶人,那穷鬼书生不依,死拉着门不走,嘴里胡嚷嚷着要见她一面。

      最后百里姑娘从二楼冷冷唤他走近些,他就去了,还没抬头,从头到脚就被泼了一身狗血。

      她站在上面指着他的鼻子骂“好一个龌龊鬼!好一个白眼狼!我家承邻里之情,又谅你是个读书人才看得起你,你蹬鼻子上脸灌二两黄汤入肚没了王法了?!狗癞蛤蟆样也配吃天鹅肉!我呸!你去死吧!!!”

      狐狸吐尽口中鲜血,苦笑了一声,“那书生以为是我这妖精作怪,便满院追着我打,只说我坏了他的好前程,好佳人,怪我做梦不给他圆几分,害他出了这样大的丑。”

      驰青若有所思地拨了拨剑穗,“要我帮你报仇吗?”

      狐狸抬头看着他,黑得纯粹的眼里亮着阴冷的光。

      “他这一世,命定无福无禄,无寿无子,我送他的黄粱梦,本意并非恩将仇报,只是他见识浅薄,鼠目寸光,悟不透这其中道理,所以他一辈子,都放不下那场梦。”

      一辈子,都放不下。

      这就够了。

      够他痛苦一辈子了。

      *

      驰青抱着狐狸走了。

      他走过稻田,走过荒山,依着狐狸的指引,将它带到它原先栖息的山头。

      狐狸到了老家,难免有些兴奋,后腿一蹬就下了他的怀抱。

      驰青喊它“别乱跑了,伤还没好呢!”

      狐狸扭头大声抱怨道“小道君,你不用吃饭我可要吃的。”

      驰青:“你自己能觅食吗?”

      “当然能了,”狐狸跳上一块大石头,骄傲地抬了一下下巴,“我可是这块山头最会抓田鼠的狐狸!”

      *

      待到吃饱喝足后,一人一狐躺在了火堆旁,狐狸刚打了个呵欠,就听那小道君问“书生的黄粱梦,你能讲与我听听吗?”

      “怎的?”

      驰青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一下,“我有个师父,只是此时远在天涯,不知去向,通常只有书信往来,依你所说之事,我想他定然也会很感兴趣的。”

      狐狸勉为其难道“好吧,看在你救过我性命的份儿上……”

      “那我就告诉你吧!”

      敬上,勿念。

      徒 驰青

      *

      黄纸骤灯下,一白衣黑发的青年若有所思地敲着桌面,忽而自言自语道“原来只是一枕黄粱梦么?”

      真是……

      青年低低地笑了一声。

      好有意思啊……

      闲来无事,他便也算是寻个乐子,从层层书山里抽出一张宣纸,用心抚平,又吹了吹纸上生尘。

      “梧桐不晓乌云骤,流年往,经岁久,山河旧。”

      “风吹雨打,春衫浇透。”

      他笔锋一转。

      “原是狐曾说,浮桑落闲,易惊春梦。”

      “笑罢痴梦人,闻者诫之,莫忘前头。”

      师 常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魇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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