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高山楿树

1、十八岁

　　”命运错综复杂，却环环相扣。”

　　…

　　“何以见得？”

　　！！！！！！！

　　……

　　耳机里的访谈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早课闹钟。

　　半梦半醒间，童越的脑袋里还思考着这句话，闹钟却震个不停，他揉开眼睛，看向手机屏幕，再次疑惑…

　　昨晚睡前看的明明是“大卫石膏素描教程”，啥时候跳转成商业访谈了呢？

　　再一看，屏幕里这个剖析命运的中年女人，是选美亚军出身的企业咨询师：闻凤杰…

　　今天是高二第一天，闹钟从去年的6：30，改成了5:30。宿舍外下着朦朦小雨，他蒙上被子，刚打算继续睡，手机又震动起来…

　　童越强忍起床气，眯眼看向屏幕，下一秒，他睁大自己那双桃花眼，瞬间从被窝里跳下床，跑到镜子前抓了抓他那软榻的狼尾头…

　　校服的白短袖黑短裤穿在他身上依旧肥大，童越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健壮些，又套了件扎染成彩虹色的卫衣，然后从他那堆成小山的球鞋中，挑了双最花哨的踩了进去。

　　他狂奔向收发室，大哥刚刚发来信息，说是给他寄了礼物…

　　这是大哥第一次送他礼物。

　　江城市九十九中紧靠松花江畔，一阵江风吹进收发室，雨珠落在窗口边的画册上，童越跑到跟前，画册封面上的大卫身形高大健壮，被贴在大卫头部的快递单下，寄件人的留言即将被雨水晕花，童越小心擦拭，辨认道：

　　‘高考加油，祝你考上燕平美院。’

　　寄件人名叫童天赐，是童越同父异母的大哥。

　　童越噗嗤一笑，原来大哥突然送礼，是错记他今年高三。

　　身后，早课钟声响起，他拿起画册刚要走...眼前，忽然刮来暴雨，原来画册下还压着几封信，瞬时被吹散一地…

　　童越忙的蹲下身，一封封拾起，无意识的边捡边看：

　　写着喜报的录取通知书、七彩的节日贺卡、印着美景的旅行明信片、白纸黑字的江城监…

　　童越的手滞在半空，暴雨冲破窗口击向他的头顶，那信上醒目的‘江城市监狱’，刺的他心里一震。

　　沉睡千日的恐惧被再次唤醒…江涛骇浪震慑人心，警笛的呼啸声在脑中响起，那年童越三岁，江城市突发洪灾，父亲为了迎娶母亲，亲手将原配推进洪水。

　　童越怀愧长大，若不是他的出生，童天赐也不会成为父母双亡的遗子。

　　5:57，早课钟声再次打响，与此同时，身后响起一记敲门声…

　　童越猛地起身回头，门框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似是从暴雨中走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裤，显现出健壮的轮廓，却没能打湿他的刺头。

　　童越一身冷汗，慌乱间，他将那封监狱来信塞进了画册里，匆匆向外逃去…

　　逼仄的门框内，二人贴身而过。

　　童越把画册包进卫衣里，顶着暴雨跑到教学楼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去…

　　这次他才注意到，那个刺头男人穿的黑长裤、灰短袖后，印着另一所高中的名字：

　　‘老城区一中’

　　童越一愣：‘外校的学生？

　　还是偏远的老城区？’

　　5:59，钟声最后一次打响，童越嗖嗖跑进高二（13）班，他的迟到打断了封老师夸耀她的丈夫和儿子，她压着老花镜瞥了一眼童越，终于拿起粉笔写下新课题：

　　The standard answer doesn't fit everyone.

　　童越松了口气，弓着身子跑向他的座位：讲台边的单人座…

　　刚绕过讲台，他就傻了眼，他的课桌被推到了窗台旁，抽屉里的画本也被甩了一地。

　　童越咽了口气，捡起画本，习以为常的坐回座位。

　　潮湿的班级里回荡着嗡嗡的跟读声，他抬头看向班里的同学，突然感觉大家的面孔竟诡异的一致，这令他有点头晕。

　　他翻开那本大卫画册，瞬间清醒…

　　被卡在中间页的大卫眉头紧锁，那封监狱来信，正压在大卫的身上。

　　他猛地合严画册合，确认周围没人注意他后，才屏息悄悄翻开画册，向信看去…

　　收信人的姓名，让他一愣：

　　高二（13）班，此文飞（收）

　　…

　　‘此文飞？’

　　童越抬头，环视班级一圈：

　　‘我班有叫此文飞的？’

　　正当他疑惑时，班级正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慈眉善目的年轻男人探进头来…

　　这人是童越的班主任：吴老师。大家都叫他船长。

　　“封老师，打扰一下…”，吴老师招招手，正门边走进一个通身黑灰的男生…

　　男生厚唇紧闭，鼻梁起结，眉头紧锁，一副不好惹的模样，却相悖的长了双痴执的眼睛。

　　‘刺儿头？’

　　二人四目相对，刺头的眼神并不友善。

　　童越心跳加速，1…2…3…第4秒…

　　他慌乱的低下头，却看到了刺头的帆布鞋…

　　深灰高帮，星星LOGO，旧的让人猜不出，这双鞋踏过多少个四季。

　　教室里浮起团团私语。

　　“你先坐那”，吴老师指向后门边的空位。

　　刺头单肩背起一个沉重的黑色书包，大步流星的向后走去。

　　童越眼前一亮，坐在窗台边的自己，竟与坐在后门的刺头，正好形成了对角。

　　只见那刺头坐稳后，从书包里掏出的全是小说，他通通给塞进了抽屉里。

　　童越来了兴致，拿出画本，咬着铅笔杆，远远的观察起来。

　　猝不及防间，刺头突然抬眼，精准的盯了回来。

　　童越被逮个正着，他吐掉铅笔，假装翻书的翻起画本…

　　翻过一页页的大卫素描练习，直到尾页那张画的不够扎实的大卫全身像，童越忽然想起刺头被淋湿的身影…

　　他青涩一笑，捡起铅笔，依照记忆默画起来。

　　下课铃声响起，封老师踩着低跟鞋离去，吴老师吨吨走来：

　　“大家先别走！让新同学、大家的新朋友，做个自我介绍。”

　　全班同学唰的回头。

　　童越满意的看向画本，又看向刺头本人。

　　刺头的眼神满是防备，丝毫没有和大家做朋友的欲望：

　　“我叫此文飞”

　　…

　　‘此文飞？’

　　吴老师大声重复道：“他叫此文飞，已经18岁了，额…童越，童越！”

　　童越惊醒，吴老师又道：

　　“你们俩同岁，你帮老师带他熟悉熟悉学校。”

　　童越点头，僵硬的向后看去，人海那边，此文飞也在看他…

　　他猛地转回头。

　　班级里越发嘈杂，他却能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直到一阵檀香味飘来，童越感受到了侃莎的存在...

　　看着她剪短后爆炸成海胆的短发，童越便知道侃莎又用发疯的方式来拒绝出道邀约了。

　　可她还是很美。

　　侃莎美的罕见，欲眼玉唇令人看一眼就能被电晕，可她一开口，却把童越给气晕...

　　“我又想谈恋爱了~”

　　童越警示般的看向她，侃莎收到了提醒，换了话题：

　　“中午吃麻辣烫不？”

　　童越最怕吃辣，但面对喜欢的女生，还是照旧答‘吃’。

　　他顺着侃莎的目光向后门望去，此文飞已经不在了。

　　童越闷闷的瘫坐回椅子上...

　　莫名的恐慌让他心不在焉了一上午，满脑子都是那封监狱来信，终于熬到午休，临出教室前，他思索再三，决定将信随身携带。

　　等二人坐在麻辣烫店里时，他的心事再也藏不住：“莎莎，转学生什么来路，你快问问！”

　　听到此话，侃莎坏笑：“哪根筋搭错了？你不是最讨厌听八卦吗。”

　　童越着急的‘哎呀’一声，侃莎才掏出手机：“好好好，我问我问，因为…

　　转学生好帅！我的真爱出现了。”

　　侃莎的眼睛闪起光，却更加空虚。看着她恋爱脑发作，童越回想起往事…

　　高一军训时，班里的几个恶霸每晚都会聚在宿舍里看小电影，某天，他们聊起那位因早恋而被处罚降级的学姐，可美貌惊人的侃莎，全网竟搜不到一张自拍。

　　没想到，隔天一早，侃莎就被推进了臭河沟里。

　　那河沟很浅，仅仅没过膝盖，侃莎竟怎么都站不起身，一直在脏水里扑腾着挣扎。岸上的人说她是装的，纷纷选择看戏。直到童越路过，才跳进河沟将她扶起…

　　侃莎沾了一身的黑泥，惊魂未定的双眼滚着泪花望向童越，这一幕，不知被谁偷偷拍下，为了遮盖黑泥，又ps上一条人鱼尾巴，发到网络上后，侃莎一夜爆红。

　　她的欲眼玉唇惹得万千网友怜爱，被赋名为美人鱼。霎时间，侃家门槛被踏破，可她却以害怕摄像头为由，拒绝了所有的邀约。

　　之后二人成了彼此唯一的朋友，但侃莎从未提过那段失败的早恋，童越也没和她讲过男生宿舍的事。

　　童越喜欢她，虽然还不确定是哪种喜欢，但无比确定他想守护她。

　　“啧，难道你还想降级？”，童越敲醒道。

　　侃莎似是没听见，持着手机一脸凝重的飞速打字。

　　童越探过头，想看她的聊天对话框：“怎么着？他是不是因为打架才转学的？”

　　反常的，侃莎立刻按灭手机荧幕，厉声道：

　　“打什么架？人家是个学霸，理综成绩没掉出过年级前十。”

　　咣的一声，两碗热冒烟的麻辣烫，隔在二人面前。

　　童越一脸懵：“他理科的？那为什么转学？咱们学校只有文科啊。”

　　侃莎拿起辣椒瓶和麻油瓶，猛猛倒进碗中，她利落的掰开木筷，将其搅拌成混乱一团：“啧嘶…你哪来的那么多问题！”

　　童越憋住剩下的疑问，默默撇出辣椒油。

　　缓缓，侃莎又补充道：

　　“你别招惹他啊。”

　　童越再也憋不住，炸起毛来反问三连：“我招惹他？我招惹他？我招惹他？!

　　后排那几个恶霸，整天叫我二椅子。我会跑去后面招惹那个刺儿头？”

　　侃莎的眉头终于舒展，明媚笑道：“就你这杀马特发型，还叫人家刺头？”

　　童越蔫了。

　　侃莎眼神变柔，欣赏的看着童越：“还好你长得漂亮，不然换张脸，就真成杀马特了。”

　　童越笑了，却笑的无奈。如果可以，他更希望和大哥长得相似，而不是继承老妈那迷人的美貌。

　　俩人吃完后，悠悠的往班里走去，童越被辣成了香肠嘴，他正‘嘶哈嘶哈’的缓解时，在班门口和此文飞撞了个正着。

　　此文飞没让路，但眼神也没有敌意了。二人正面对面的僵持时，童越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掌…

　　“滚啊，二椅子！”

　　恶霸们一个个的撞过童越的肩膀，却绕过了此文飞。

　　童越再看向此文飞时，他的眼神又变了…

　　比敌意更令童越恐惧的，是厌恶的眼神。

　　此文飞走了，童越僵在原地，痛苦感觉再次被唤醒…

　　上课钟声打响，侃莎拍了下童越，对他做口型警告道：“别招惹他”

　　别招惹他…

　　江城监狱…

　　收信人此文飞…

　　别招惹他…

　　…

　　这几个字如幻灯片般，在童越的脑中放映了一整天。

　　20:30，高二的放学钟声打响，童越看向后门，那个座位已经空了。

　　他叹了口气，拿着画册，独自走出教学楼，六神无主的回到宿舍。

　　宿舍里空无一人，童越站在门口愣了几秒，转瞬，厕所里响起马桶的冲水声…

　　人称‘千年老二’的高自强，拿着试卷从厕所中走出来，他对童越笑笑：“回来啦。”

　　童越挤出笑点点头。

　　高自强有别于常见的学霸，他心态无敌，在这个正是怕丢脸的年纪，他能笑对所有外号。最重要的，他冷幽默十足，只有他能博得侃莎放声大笑。

　　童越轻手轻脚的坐到书桌前，放空的听着操场上的嬉闹声渐渐消散，他终于得以喘息，有了力气起身走向衣柜，上下寻视一遍，然后掏出那封信藏进了他的内裤收纳盒。

　　他锁上柜门，提起浴筐，放心的走出宿舍。

　　下过雨的江城九月，是最清爽的季节。童越呼吸着鲜甜的空气，向学校后街的大众浴池走去。

　　空荡的后街，夜灯昏黄，驶来的公交车没有停靠，因为街上早已没有学生的身影。

　　童越穿梭在路灯下，试图抱住自己的影子。

　　远远的，一个高大的身影向他走来…

　　此文飞走到他面前：“还没回家？”

　　童越僵在原地，指了指前面的浴池：“啊…我要去洗澡。”

　　此文飞顺着望去，皱眉思索片刻，审视的看向童越…

　　下一秒，此文飞转身进了浴池：

　　“走吧，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