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境》子欹

39、番外三 顾时

　　城门突然被破开了
　　一支军队冲了进来
　　他们沿街挨个冲进房屋杀人
　　杀了很多很多人
　　鲜血一夜之间染红了整座城

　　我们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
　　我们只是六年前那场恶疾的幸存者

　　我的父母死于那场恶疾
　　可我却活了下来
　　其实我也没有很想活
　　我受够了这座城那种临死的压抑感

　　他们都说朝廷不会有人来管我们
　　沧州偏远又贫穷
　　如今还出了一种会传染的恶疾
　　我们只会被放弃

　　朝廷的救兵没有来
　　却来了一位白衣胜雪的公子
　　他的眼中仿佛总是含着悲悯
　　他说他姓萧

　　萧公子和林姑娘一起拯救了这座城
　　他们花了半年时间治好了所有人的病
　　之后却没有离开
　　他们一起留下了
　　继续带我们修复家园

　　萧公子很有才华
　　他好像什么都会
　　那些年尽管很艰难
　　但因为有他在
　　我们还是撑下来了
　　沧州日渐繁荣美丽
　　甚至还扩建了一些地方

　　我们的城不大
　　但我们很幸福
　　因为我们有萧公子
　　有他在的地方仿佛阳光都会温暖几分
　　他太温柔，对所有人都温柔
　　城中没有人不喜欢他

　　我听见有人问他
　　为什么对我们沧州这么好
　　他却笑着说
　　这也是我的沧州呀
　　原来他也已经把这当家了

　　他喜欢穿白色的衣袍
　　脸上总有温柔的笑意
　　漂亮的眼睛好像天生带着悲悯

　　那天夜里火光四起
　　我看见他的白色衣袍上沾满鲜血
　　他不复往日的温柔笑意
　　他含泪的眼中只剩下破碎的悲恸
　　我听见他在祈求那些士兵
　　我们的神祇弯下了他的脊梁
　　只为求那些刽子手放过我们

　　他不顾一切挡在百姓面前
　　可那些士兵虽然不动他
　　却也不会刻意避开他
　　我看见冷兵器刺入他的身体
　　我听见他颤抖的声音
　　他好像真的很绝望
　　他居然说他错了

　　我觉得世界都要崩塌了
　　到底什么是对又什么又错
　　如果连他都是错的
　　这世上又还有什么能是对的

　　那一夜
　　沧州城破
　　血流成河
　　神祇陨落

　　我没有去城西地窖
　　我也没有死
　　我被压在尸体下
　　我爬不出来
　　我觉得我这辈子都爬不出来了

　　世人皆传黑风军破了沧州
　　沧州从此便归南照了
　　李世安悄悄把我们送到漠城
　　他说清云大师为我们布好了沙阵
　　我们可以安心在这里生活
　　他以为为我们妥善安置好了一切
　　可我们其实宁愿死在那座城里
　　幸存者眼里没有重获新生的喜悦
　　只有无尽的悲伤与恨意
　　魂灵都破碎

　　李世安偶尔会来漠城
　　我没再让他见那些沧州遗民
　　我怕他看见那一双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我恨楚岚，恨南照，却唯独不恨李世安

　　我见过萧自行提起他时温柔的眼睛
　　那时候他的眼里没有悲悯，只剩温柔
　　他好像对所有人都一样
　　却终究对一人例外了
　　我明白那种分量
　　萧自行有多在意我们
　　便有多在意他

　　我从没想过复仇
　　直到我看见了李允
　　看着那张酷似萧自行的脸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询问
　　原来他是李世安的儿子
　　将来要当南照国大将军的人
　　我感觉我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李世安他怎么敢
　　李允居然在为南照守江山
　　我突然为萧自行感到难过
　　也为李允难过
　　我告诉了他身世的真相
　　但是没有告诉他屠城的事
　　我不无恶劣地想到
　　如果李世安亲口告诉他
　　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我让李允去一趟沧州
　　然后将漠城的遗民也送过去了
　　听说李世安知道了还很高兴
　　黎不语说他曾以为我们不愿回去
　　我却只在心里冷笑
　　李世安花了十七年重建一个沧州又如何
　　那再也不是萧自行的沧州了

　　我只是想让情况更混乱一些
　　却没想到那些遗民的恨意会那么大
　　也没想到李世安真的会任人宰割
　　听说他们一人拿着一把刀冲了上去
　　听说李世安根本就没躲
　　黎不语说人太多了
　　他们只捡到了破碎的李世安

　　听说文帝震怒
　　听说黑风军散了
　　听说李允离开了
　　我好像有些快意
　　又好像没有
　　我忽然有些难过
　　我没觉得我对不起李世安
　　但我应该再也对不起萧自行了

　　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年
　　我再次见到了李允
　　他再来时戴了只银色面具
　　他说他想来看看那些遗民
　　我没告诉他那些人已经不在漠城了
　　也没告诉他那些人对李世安做了什么

　　他在城中叫季子谦
　　子谦是清云大师给他取的字
　　他常常在漠城一坐就是一整天
　　静静地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
　　我问他为什么突然戴着面具
　　他说怕他们看见他的脸伤怀
　　我有些想流泪
　　他真的很像萧自行

　　我发现了子谦身体的异状
　　他只摇摇头说已经很久了
　　我怀疑南照有人给他下了毒
　　我找人给他开了药
　　他似乎并不是很抱希望
　　但也没有拒绝我
　　他太温柔
　　和萧自行一样的温柔

　　后来我发现他又回到了南照
　　我不知道是生气还是悲伤
　　我答应了与沙国的合作
　　我疯狂地想到
　　如果南照不存在就好了
　　这样子谦就不会再回去了

　　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文帝自己都放任江山离乱
　　他为什么还要试图去挽救
　　他又去替南照打仗了
　　我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我不打算继续玩了
　　我要南照覆灭

　　我撤了沙阵
　　城中发生了暴动
　　他们本就走投无路
　　如今更是无所顾忌
　　裴予珵赶来了
　　他问我是不是疯了
　　他果然把想跑出城的人都杀了
　　如今沙国大业将成
　　绝容不得一点差错

　　最后整座城都安静下来了
　　我闻到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
　　我去了西北军营找楚岚
　　他果然答应了跟我走
　　我强迫楚岚回忆起二十多年前的沧州
　　他以为我屠戮了那些沧州遗民
　　他说我是真的疯了
　　我问当年破开沧州城门的他难道就不疯吗
　　他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有罪

　　我逼楚岚自尽
　　他确实该死
　　他死了西北便也守不住了
　　西北破，南照又能苟延残喘到何时
　　可最后一刻苏洵来了
　　他朝我射了一箭
　　我还在逼楚岚
　　我只想让他快点死

　　楚岚用剑把我抵在墙上
　　他说我已经没有资格审判别人了
　　我手里藏着匕首准备杀了他
　　子谦用一箭分开了我们
　　楚岚走了
　　我很生气
　　其实我大抵是绝望了

　　我看见子谦的眼睛红了
　　他生气地质问我怎么敢屠城
　　他眼中好像有极大的悲意和痛苦
　　我却只想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没有恨
　　原来我学了萧自行二十多年的笑
　　却始终没学会他的悲悯

　　我告诉子谦沧州遗民没有死
　　他的眼睛里好像又有光了
　　我又残忍地告诉他李世安死的真相
　　我看着他在我面前奔溃到晕厥

　　谢君奕问我满意了吗
　　我毁了子谦
　　我没有很高兴
　　但我宁愿毁了他也不愿让他回去

　　他问我对得起萧自行吗
　　我谁都不再对得起了
　　我只想让楚岚下去赎罪
　　有罪的人下地狱
　　我也一样

　　我又想起萧公子
　　李允很像他
　　可萧公子没有一个好的结局
　　谢君奕说李允会有
　　子谦的结局吗
　　我大抵没有机会知道了

　　我从上次苏洵跳湖的地方坠落下去
　　只是苏洵有裴元打捞
　　有子谦救他
　　我却只能永远埋葬在这片大漠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