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活宿敌才能升级怎么办》广玉

80、镜境弑神进行时（4） “虽千万人

　　事实上，令狐双一直是一个非常乐观的人，具体体现为这么多年还兢兢业业活着。

　　噫，光是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啊。

　　很多从千年之前活到现在的老妖精现在基本上都不出世了，要么是闭关，要么是隐居，所谓闭关隐居，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睡大觉罢了。

　　再要么，就是心理变态，开始猥琐发育，烧杀淫掠无所不为，最终为祸一方被异管局剿灭。这一类纯活该。

　　这么一看，当年创立异管局前身——也就是“卿云”的人真的是很有先见之明，居然早就预料到了不管什么生物，活久了活腻了就开始要整点什么幺蛾子了，下到地府小鬼小吏，上到三十三重天上的先天神明，都是这样的。

　　而令狐双，不可不谓是妖精界的一股难见的清流。

　　说好听点那是清流，说难听点，那就是异类了。她不仅不避世，她甚至活了这么久都不厌世，就算是翟暇时，那也隔个百年什么的沉睡一下，但是令狐双几乎很少闭不必要的关，睡不必要的觉。

　　但是她吃不必要的饭。她甚至每天早睡早起，只是在这些年互联网发达起来之后迷上了熬夜，她甚至和凡人一样每天一日三餐，三餐还质量要求极高，要荤素搭配，有菜有汤，坚决杜绝预制菜。做这样一些……妖精其实并不需要的额外的、多余的事情。

　　并怡然自乐。

　　她这个人有点倒霉，她算是异管局的元老了，早在“卿云”时期就扎根异管局基层，别人扎根基层是为了一步一步往上爬，令狐双扎根基层是为了扎根基层。

　　千年了都没有熬到管理层。

　　百年前大家都说令狐双这样是傻子。

　　百年后世道好起来了，现在大家都赞颂令狐双是为人民服务。

　　一方面是升不上去，她从千年之前修炼出第二条尾巴之后，就彻底卡在哪里了，这么多年，无论如何就是修炼不出第三条尾巴。没有第三条尾巴，那就通过不了异管局的资质考核，那自然就升不上去了。

　　一方面，她不大喜欢做大的决策，令狐双给自己的定位是执行者。她只说自己是做事情的人，并不是劳心力的，她不喜欢。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天塌下来她也只求能有一个三餐都有饭吃的地方。

　　做妖精做到这个地步，当真真是奇怪。

　　做妖精做到这个地步，当真真是个怪胎，当真真是个奇葩，当真真是个废物。

　　这些话没有人在令狐双面前说，但是令狐双并非就是不知道。那些好事之人这样说，莫过于她迟迟修炼不出来的第三条尾巴。

　　现在政策放开了，就连黄鼠狼都能修出第三条尾巴了，鱼都能长腿骑自行车了，猪都能拱着碗上街讨饭了，令狐双的第三条尾巴还是修炼不出来。

　　说难受吗，还是有一点的。

　　不服气啊，为什么，凭什么啊。明明，付出的努力也不必任何一个人好啊，她清清白白，从开始修炼的第一天起就没有做过坏事，好好过日子，慢慢攒功德，为什么就修炼不出第三条尾巴呢？

　　是不够虔诚吗？那日日抄经。

　　是不够刻苦吗？那起早贪黑。

　　是功德不够吗？那深入基层。

　　是生病了吗？可是并不是没有去求医问药啊，听说北大泽有名医，马不停蹄前去探访；听说东山有妙手，一次一次去请出山，但是每次都一无所获。都说没见过这样的怪事。

　　为什么啊。

　　为什么偏偏就是……她啊？

　　世界上有那么多狐狸，世界上有那么多有尾巴的生物，世界上有那么多人那么多生灵，为什么偏偏就是她啊？

　　令狐双忍不住开始幻想，她几乎都要以为是不是走马灯了。要是自己有九条尾巴，会有多好看，火红的毛发，尾巴尖尖一团绒绒的白色，全都打开的时候，会像是一把西洋宫廷羽毛扇子。那一定美得吓人。

　　令狐双不解，不甘，不服气，只是情绪翻涌如浪潮，又在漫长的岁月中归于平静。

　　只是，就是修炼不出第三条尾巴，那也未必就不活了，五色五味，五音五季，怡然自得，别有一般风趣。但是你说和解了吗？似乎并没有，不仅没有，而且，好像在看到这个复制体之后，杂陈的情绪一回翻了起来。归于平静了，但没有过去，只需要一个引线，总归还是要翻出大波浪的。

　　原来还可以这么强大吗？

　　令狐双想，难道是名字起得不好，这个双字不好，惹出许多事端来，要不要换一个，换哪一个呢？

　　“轰——”

　　巨大的烟尘在眼前炸开，令狐双猛然惊醒，眼神惊恐地看向地面上那面破烂镜子，那些往事过去快千百年了，然而现在快全想起来了。

　　镜子中的令狐双唇角温和的笑意原来越深了。

　　她迅速扑过去捡起那面镜子，迅速翻身躲过对面A上来的一个大招，抽出脊背中的本命剑，三尺的红狐本命火灿烂烂在金色的剑身上烧了起来，她向前迎头一劈正对上复制体的要害，不出预料被对方格挡开来。

　　再劈，再格挡，再格挡，再劈。

　　道这个地步，令狐双实在是没有办法纠结这个“双”字好不好，现在的情况，哪怕是有任何一点的偏差，她手下这群人和她都要交代在这里。

　　本命剑的焰光越烧越高，令狐双这辈子碰到的生死一线的场景不少，从来也没怕过，现在更是只进不退。

　　然而脑子里的回忆又开始了，像是有人在令狐双耳边敲种一样，叮铃铃轰隆隆，心悸地厉害，灵府一只在震荡，不握剑的那一只手有些轻抖，不像是怕的，倒像是激动。

　　复制体像是看穿了她的状况，攻击越发猛烈起来。“令狐双”就令狐双，“她”就是她，这世上没有人比她更了解她自己，更遑论是一个高配版的自己，每一招对方都能迅速接住化解，每一式对方都能丝滑拆解并给予反击，常用的找事被一一克制化解，令狐双开始迅速回忆起之前学过的所有的冷门路数。

　　有用！

　　令狐双起先激动，然而她很快就发现，对方的学习能力强得可怕，就像是真的令狐双自己一样。

　　对面的长剑向上一撩，剑柄向下一口，狠狠击中令狐双的手腕，她能很清楚听到骨头碎裂的声影，令狐双的手中的本命剑飞了出去，武器脱手，她很快就被牵制住，想要召回本命剑，却被对面的复制品直接钳制住剑声，听得“嘣”的一声脆响，这把跟了令狐双一辈子的剑被惨然折断，丢弃在一堆乱石之中。

　　“不！”

　　令狐双目眦欲裂。

　　随即一双没有温度的手就死死扼在她的脖梗上，令狐双甚至能感受到脖子上青筋的跳动，她兽化的手下了死力气扯开钳制在脖子上的手，佁然不动，口水的吞咽和呼吸迅速变得急促起来，令狐双手中的力气就要卸下来。

　　甘心吗？就这样死去吗？

　　甘心吗？

　　甘心吗？

　　令狐双不甘心。

　　到此地步，就算带不走她，就算自损一千，伤敌八百也不亏。

　　令狐双的灵海烧得难受，不断的升温让那一寸有限的空间被强制无限撑大，巨大的痛楚从灵府中传来，令狐双隐隐感觉，灵府之外，在她的灵府之外，好像还有什么东西。

　　手心泄出的焰光逐渐从单一的红色变得金光艳艳，像是织进了金丝的绸缎，以令狐双为中心，方圆五里都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被随意抛洒在乱石滩上的断剑剑身微微震颤，令狐双手腕翻转，两截断剑就像是被吸住一般，牢牢回到了令狐双的手中。

　　在她手中融化，重新锻造，她耗费了所有的力气锻造了一柄新剑，然而这个时候，灵府已经被撑得遥遥欲坠，她在强行提升自己的境界，远处的祝瑞、邬稞等一干人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说着什么别做傻事，一边向这边冲过来。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已经到这个临界点了。

　　巨大的爆炸声在众人耳边穿开，令狐双手中的新剑捅穿了“令狐双”的心口，一切结束了。

　　“令狐双？”

　　“令狐双！！！！！！”

　　*

　　“你的这一截指骨里面还留着一缕你的残念，本来是怕哪一天我对大川失去控制留下来应急用的，但是我觉得，现在用也不错。”

　　符悯给祝好解释说。

　　祝好眼神急切：“我要怎么做？！”

　　符悯却紧接着又说：“但是你要想好了，这一缕残念留下的时间是……孔姜被道矢迫害之后。尸体被投入水中，有一缕没有被碾碎的残念顺着天下水系流到了我这里。这一缕残念蕴含的情绪太痛苦了，你不一定能驾驭得了。”

　　“驾驭不了会发生什么？”

　　“你会被神的痛苦杀死。”

　　“那，那那一抹残念能杀了他们吗？”祝好的想了想，指了指远处的“翟暇时”和“翟玖”。

　　“愤怒的、痛苦的神也还是神，当然可以。”符悯如是说。

　　“那好，我愿意。”祝好回答。

　　符悯道：“你不怕吗？你可以拒绝，你有拒绝的余地，保你不死我还是做得到的。况且翟暇时也嘱咐过了，不到最后一刻，这一招能不用就不用。”

　　事实上，翟暇时的原话是：

　　“从理论上来讲，她确实可以杀死我。但是这势必要她能掌握和全盛时期相当的神力，在我驱逐她离开归墟之后，她过得太苦了，独自迎战道矢神殒……这样的痛苦我不想让她再经历一遍，如果加上从最开始的快乐的、美好的回忆都还好，可是现在只有这么一丁点儿苦到极致的回忆。要她想起来做什么？”

　　“我不想让她以为，她是不被关心和爱护的孩子。不过是平白无故让她伤心算了。她能打得过就打，打不过有一万种法子能让他们都活着，你别多事，真大不过，等我们上面打完，翟玖会下来收拾烂摊子。”

　　“你留下来的烂摊子你不自己收拾？”

　　这个问题翟暇时没有回答。

　　“把这一抹残念收好了，你要是敢让她想起来那些事那你就完了。”

　　翟暇时问：“你听懂了吗？”

　　符悯：“听懂了。”

　　“真的听懂了吗？”

　　“真的听懂了。”

　　他最好真的听懂了。

　　翟暇时问完，架在符悯脖子上的刀才放下来。

　　符悯笑眯眯应允，但这是她真的杀死了道矢的好的情况下。

　　要是翟暇时失败了，没有一击击败道矢，那这天地之间还学要一个神。

　　真正意义上强大到不可估量的神。除了四位先神和被吞吃的三尊，只有后神孔姜能做到这一点。

　　如果祝好能驾驭这一抹残念，那符悯必然倾尽全力保护这最后的希望。

　　如果祝好不能，那么这一抹残念便有了新的、来自神的躯壳。那么从一抹残念到重回正神的巅峰，他们就还有一次机会。一次不至于生灵涂炭，天地倾颓的机会。

　　没人能毁了女娲留下的这一切。

　　没有人可以。

　　在听到符悯这样说，祝好显得很平静，她冒失，她见识不多，她脑子转得不快，但她不是傻子，她能读懂符悯的言外之意。

　　“我知道了，你想要我请神上身。这样能解决问题，我愿意这样做。但是你想错了，我并不会惧怕失去心智。因为在踏入这里的第一步，我就做好了死亡的打算。你说只要能驾驭那份残念，不仅能达成杀死复制体的目标，还能让我或者见她，我觉得只是意外之喜。”她的声音很轻。

　　“但是，我享受的事，我会尽我所能，拼尽全力稳定我的心智不被残念吞吃。因为我还有相见的人，我还有牵挂的人。瑞姐，双姐，邬稞姐，苏况，还有她。”

　　祝好极其认真道。

　　“可能你不能理解，但是我现在很想她。她真的，就和我想象中的妈妈一样啊。我以为我没有妈妈，毕竟我没有妈妈很多年了，但是现在又有了，并且我还知道，她爱我，甚至从我诞生的那一刻就爱了我这么多年……我做不到失去她。”

　　“你不懂妈妈意味着什么。”

　　她的脸上挂着一丝浅笑，没有再说其他的话。她是个有些沉默寡言的人，紧张到极点的时候甚至会结巴，要是有熟识她的人在周围，坑定会惊诧，她居然这么流畅，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

　　符悯捻了捻指腹，他不懂吗？不他懂。他懂！

　　“我要怎么做？”

　　符悯说，祝好按照她说的一步一步做，那一枚莹白的指骨被她握在掌心，骨骼温和的纹路一点一点被激活，伴随着一声几乎不可闻的轻叹，一团莹莹的光影将祝好轻柔包裹起来。

　　萦绕在周声的轻柔液体骤然变冷，甚至贴着肌肤传来针扎一般的刺痛感，祝好闷哼了一声，紧紧保住了自己。

　　然而肌肤上的冷才是最不值一提的，接踵而来的是一股巨大的绝望，被扼住咽喉的绝望，被威压笼罩的绝望，被囚禁住灵魂的绝望，灵府被一点点碾碎，灵魂被一点点剥离碾压成碎片的绝望。

　　祝好看见自己在世间游荡了很久，巫山，彀城，酆都，东山巍峨，等着投生的人们拾阶而上，步入轮回，紧接着她找到了符悯，安置好了天下水系，纵使她身死，天下水系安置妥当，生灵还有一口干净的水喝。

　　再到后来，她孤身一人来到三十三重天之上，直面道矢，直面深深的绝望。

　　“蜉蝣撼树，这样值得吗？”

　　“虽千万人吾往矣。”

　　“太耿直莽撞的孩子。”道矢轻笑。

　　巨大的绝望铺天盖地从头到脚压了下来，祝好拼了命站直了身体，以最挺拔的姿态应对绝望，就在她要坚持不住的最后一刻，道矢要吞吃她的神魂，后神孔姜依然自爆，神魂破碎，最终被强大的威压碾成齑粉，在“势”的作用下，从三十三重天上流入天下水系。

　　而残破的尸身，被一同丢弃，最后在归墟被翟暇时找到。

　　那是祝好第一次看见翟暇时流泪，她痛苦得捂住心口，痛到不能自已，想抛开胸膛看一看那颗心是否还能跳动，却恍然间想起来，她的心剜出来很多年了。

　　“啊！！！”

　　就像是经历了一场迷梦，祝好骤然清醒，手中的由符悯锻造的手枪无师自通熔炼成一柄长弓，她剑尖一指，平底风起，数不清的水箭汇聚成一束，往对面的“翟暇时”攻击而去。

　　范围之广，持续之久，让人咋舌。

　　她成功了？！符悯惊诧。

　　祝好猛喘了一口气，神魂未定，这边还没来得及缓缓，那边两条巨蛇就和鬼一样碾了回来，祝好狼狈躲闪，好几次好险没有从半空中掉下里。

　　完全是靠着肌肉记忆在躲避，祝好在短时间内接受的信息有点太多，她感觉现在脑子有些过载。

　　“必须速战速决，你的身体支撑不了太久。”符悯厉声道。

　　“能一击毙命吗？”他问。

　　祝好看这眼前的两条大蛇，灵活躲避，一边寻找能进行下一次攻击的地方。

　　符悯传音：“攻击七寸试试！”

　　祝好刚准备动手，却这个场景似乎有些莫名熟悉，她想到了在不算很久之前，翟暇时叫她的东西。

　　天眼，她开的天眼。

　　虽然不能确定是否有效，但是祝好打算试一试。

　　屏气凝神，气沉丹田，随便想点什么，感受一下能不能在意识里找到回忆的视角。翟暇时的声音恍若孩子啊耳畔，祝好闭了闭眼睛，按照她教的一步步复现，再次睁开眼睛之时，天地时间已经大变模样。

　　这是被解析了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有迹可循，每一缕的灵气都有其来处和归处，而最浓郁的那一处源泉，在“翟暇时”的心腹。

　　“是心腹，她的死穴，在心腹。”祝瑞眼前一亮。

　　“我给你吸引注意，趁机攻击！”

　　“好！”

　　九尾狐现出巨大的原型在天地之间，他身法速度极快，一面攻击，一面将两条巨蛇往天上引，祝好抓住机会，最后奋力一击。

　　大湖中的水几乎凝滞，天地之间好像静止了一般，渐渐的，水平面开始上升。大湖中的水在空中凝结成了一柄冰楞剑，祝好尽全力张弓，在黑蛇不慎露出灰白色的心腹之时。

　　“嗖——”

　　长箭破空，直入心腹。黑蛇发出愤怒的咆哮，巨大的爆炸在空中炸开，庞大的兽的躯体分崩离析。随着黑蛇肢体的解离，白蛇同时消失在天地之间。

　　成功了？成功了！！！

　　祝好跪倒在地，耗尽了浑身的力气。

　　脸上还有有什么液体滴落次下来，先是一滴，再是两滴三滴四滴，最终淅淅沥沥，是下雨了。

　　大雨浇灭了山中绵延不熄的大祸，一个身上衣着破破烂烂的女人从漆黑的余烬中了出来。

　　是令狐双。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