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诚则“灵”》Enari

1、姻缘庙

　　“裴谦珩，你说你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要妈妈这么操心，白天成天的只知道泡在公司里也就算了，晚上还不学好，总跟着你那帮狐朋狗友们在外面鬼混，再这样下去，哪家好人家的姑娘还能看上你？啧，走快点，都说这寺庙拜姻缘是最灵的……”

　　面容精致的女人一边数落，一边低头整理着自己身上那价格不菲的貂皮大衣，手腕处的玉镯和链饰随着动作碰撞在一起，发出着细微的叮当声响，却足以引来周围人的频频侧目。

　　在第五六七八遍成功确认自己仪态端庄后，她朝着斜后方施施然伸出手，等了片刻，身后却半分动静也无。

　　——那浑小子又偷溜到哪里去了！

　　女人勉强维持着微笑转头，很快便在人群后方的角落处锁定了目标，踏着鞋跟快步走去。

　　“裴谦珩！让你给我递个香的工夫还敢躲在后面看手机，当你妈我这眼睛是白长的么，先前的话我看你是一点也没听进去，今天这香你必须给我亲自去上……”

　　身着米色长风衣的男人虚倚在墙边，单手划拉了几下手机，紧赶慢赶着总算是在女人即将开始新一轮的喋喋不休之前回完了最后一条消息，将手机收入口袋，抬头时又对几位偷偷看他的陌生姑娘们回以礼貌的微笑后，才带着这副得体的“面具”，从容不迫地将视线转向，停在双臂环胸的母亲身上。

　　呵呵。
　　……其实别说是“先前的话”了，就是刚才那会儿，他也是一个字都没往耳朵里听。

　　好在裴谦珩早已在此事上与其母斗智斗勇多年，深知自己现在只需要摆出副态度诚恳的样子应付完这一遭，这事儿也就算是勉强过了。

　　他面上不显，心里的算盘却已是打得噼啪作响，掰着手指算自己至少又能再过个一年半载的清静日子，到时候要是仍没啥“姻缘”上的动静，还能将这锅顺手甩在这口不能言的神像头上——拜托，神像不灵，那关他裴谦珩啥事？

　　这么想着，他二话不说从手中拎着的袋子中挑出了三根香捏在手里，用打火机一并点了：“妈，您放心，我答应了您要来拜神仙，那就肯定是诚心诚意不掺假的，您看您儿子什么时候骗过您？”

　　嚯，瞧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难道平日里骗的还少了？

　　裴母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嫌弃地反驳两句，但看在面前这臭小子实在是装得人模狗样的份上，她也只好轻轻揭过这一茬，摆摆手，由着对方去了。

　　裴谦珩站在人群中，左右一偏头，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摆好了姿势，躬身行礼。

　　……到底是谁在相信这玩意儿有用啊？

　　要真有用的话，世界上哪还有那么多单身的和怨偶啊。

　　真该给这些人都好好做做唯物主义教育。

　　裴谦珩低头的瞬间，脑子里本就春笋发芽似的冒出着不少念头，口袋里的手机正巧适时地震动了一下，却是让他突然从这千头万绪中没来由地想起了个人。

　　【又被伯母拉走了？这次不会又是让你去相亲吧？】
　　【要我说，你干脆早点跟伯母摊牌，说你有个初恋，走丢了追不着，明天伯母就能直接给人大头照贴满城南城北，网络再一煽动转发，开个高额赏金，三天内直接把人绑你面前按头结婚得了，不比这玄乎的“偏方”靠谱？】

　　裴谦珩两分钟前回复：【滚。】

　　走丢了追不着的……初恋。

　　他动作一顿，似乎是被自己脑袋里擅自对号入座，成功翻捡而出的光影给吓了一跳。

　　站在光影里的人被他揽着肩膀，抿起唇角，只是要笑不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将他看得心如擂鼓，险些落荒而逃。

　　好吧，裴谦珩深呼吸了下，再次躬身行礼时立马在心里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径，算你这神像运气好，而且来都来了……认真拜一拜也无妨。

　　--

　　沾着满身香火味，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穿梭而出的裴谦珩原以为今日这茬儿已是大功告成，总算是能喊司机来将他这位实在是善于折腾的母亲大人给打包原封送回了，却不料这位大人还另有高招，踩着鞋跟又将他不容抗拒地拎到了隔壁的小破屋里。

　　屋子里坐着一位留着白色长胡须的老头，身着道袍，看着年岁已高，精神头儿却十分得好，裴谦珩站在一旁沉默地观察了几分钟，发现似乎无论前来之人所求为何，这老头都能笑呵呵地在三言两语间给人答疑解惑，顺便迎来送往，以至于客人们络绎不绝，竟是硬生生给这屋子增添了不少热闹拥挤之感。

　　裴母似乎和这老头是老相识了，两人视线一对上，便热络地打起了招呼。

　　老头笑呵呵地抬手作揖：“裴施主，好久不见。”

　　“法明和尚，”裴母也跟着还了一礼，落座在面前的凳子上，“今天我可算是把这小子给逮来了。”

　　老头——法明和尚将视线转到了站在一旁的裴谦珩身上，面上挂着过分和善的微笑，将人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遍，这才继续笑意吟吟地冲着裴母道：“裴施主不必着急，小裴施主早已与他人结下了善缘，若是日后时机成熟，自然便会成美事一桩。”

　　早已结下了善缘？

　　谁？
　　我和谁？

　　听到这番说辞，裴谦珩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心想这老和尚怕不是个疯了的骗子吧，真以为所有人都会拿你随便胡诌的空口白话当真么？

　　而相较于他，裴母却是对此话异常地信服，两眼放光，连忙问道：“真的呀？那这“日后时机成熟”，是大概什么时候？”

　　裴谦珩：……
　　坏了，好像还真有人这样都信。

　　法明和尚高深莫测地摸了摸胡须，又陪着高兴的裴母聊了两句，末了才转头冲着裴谦珩道：“小裴施主近日可切记留心周围，若是缘分已到，还望届时莫要太过惊讶才是。”

　　……到个毛啊。

　　裴谦珩心里暗骂，面上姑且还是露出了个虚伪的笑，算是全了下面子。

　　这老和尚却像是突然学会了读心术似的，也朝着裴谦珩一笑：“小裴施主，缘分这事心诚则灵，长久的心诚是心诚，一瞬间的心诚自然也是心诚，施主自可静候佳音。”

　　裴谦珩眉头一挑，决定无论这位大师再接着胡言乱语什么，都当耳旁风刮过便罢，沉默地当个木桩站在一旁，等到陪着母亲全了礼数后，便转身往屋外走去。

　　好不容易等司机前来接走了裴母，裴谦珩这才总算是松了口气，抬头瞧着阳光正好，他又没怎么来过这片地方，便想着等司机来接自己时干脆在这周围转转，趁机修复一下自己刚在寺庙里受到的严重的精神损伤。

　　--

　　“现在？不行，我没空，我得去接狗呢。”池苗按了按一侧的耳机，接通了电话，“你要录双人游戏实况？哪种类型……算了，等我今晚直接去你家找你吧。”

　　“开个毛的车，我像是能买得起车的人吗，也没打车，天气这么好骑个自行车当兜风了……”

　　“你要是有空能顺路接我一程当然是最好了，不然我等下可得直接把我家狗放车篮里，等被交警拦下来了就说这是我的挎包了，”眼看着街上无人，池苗将脚踏蹬得飞快，拐了个弯，语气陡然急促起来，“开玩笑的，我接到狗了肯定得打车回啊……卧槽这地方怎么没有自行车道——”

　　随着一声急促又刺耳的刹车声，池苗的声音戛然而止。

　　【哎哟，我忘了你初恋是男的了，光这点伯母估计就得把你给否决了，到时候如果需要兄弟去电线杆上贴大头照寻人或者找群演声泪俱下演出柜情景剧记得随时说啊，兄弟随叫随到。】
　　【好兄弟在心中.jpg】

　　【……再敢多说两句，我今晚就找一面包车人弄你。】
　　【微笑.jpg】

　　裴谦珩正低头在手机上回着消息，听到身后传来的人声微微侧头，眼角余光刚看到一辆飞驰而来的自行车，身体还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便被这自行车的前轮给撞了个结实，整个人凭着惯性紧急后退几步，却还是没能站稳，很没形象地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坐在自行车上撞他的人——池苗，情况显然也没好到哪里去，但相比之下还算是反应迅速，在相撞的一瞬甩开了车把，狗啃泥似的在地上手脚并用地滚了两圈，穿在身上的蓝色外套瞬间变了个色，灰扑扑的，本人却浑不在意地一个骨碌翻起身，连忙赶到裴谦珩身前。

　　“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这地方没自行车道我才往人行道上骑的，你怎么样？需要我送你去医院吗？放心，去医院的检查费治疗费我都能出的……”

　　面对这一连串炮仗似的询问，裴谦珩先是往街面上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算是稍稍放下了那三吨重的偶像包袱，假装云淡风轻地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顺手拍了拍风衣上沾着的灰尘。

　　“我没事，只是自行车还是骑慢点的好。”裴谦珩脸上适时地挂起了一抹微笑，却在抬头对上眼前人时愣了一瞬。

　　“哎，是是，”池苗对此浑然不觉，只一个劲儿地道歉，“真不需要我送你去医院看看吗，还有这风衣脏了，要不我也给你送去干洗店……”

　　裴谦珩垂头，看着对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的算盘瞬间又打了起来，临到嘴边的拒绝立马转了个弯，面上却还是顶着个滴水不漏的笑容：“哦……医院就不用了，这风衣倒确实是需要送去洗洗，不过我看你骑这么快，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不如我们先加个好友，等司机到了我顺路捎你一程……咳，或者到时候衣服洗好了我直接将账单发你，也不用你再跑一趟……”

　　“可以可以，啊，载我一程就不用了，我朋友等下会来接我。”池苗完全不疑有他，忙不迭地点着头，等到两手往口袋中一摸空才发现手机早已被甩飞在了路边，连同着耳机一道，生死未卜。

　　于是他只好又尴尬地跑去将这堆“尸骨”重新收集起来，耳机断了连接，对面的人却始终没敢挂电话，一直在大声喊着池苗的名字，直到池苗重新拿起手机发出了声响，电话那头的人才总算是松了口气，听池苗简短解释了两句后，不免骂了几声。

　　“我靠池苗你吓死我了，早跟你说过别把那破共享单车骑得跟山地摩托一样快，这下好了吧，幸亏是没给人撞出个好歹来，不然肯定赔死你……”

　　池苗扫着裴谦珩给的二维码，没来得及挂断的电话声断断续续地从手机中传了出来，两人都听了个分明。

　　他不免更是尴尬地挠了挠头。

　　“池苗？是哪两个字？”裴谦珩问完，又状似不经意地提了一句，“这是你朋友？”

　　“对对，是朋友，”池苗尬笑着朝电话里说了两句，生怕对面还要再冒出什么污言秽语来，立马挂了，比划着说道，“是水也池，草田苗。”

　　“嗯，”裴谦珩将名字输入了备注中，“我名字比较复杂，给你发过去了。”

　　裴谦珩。
　　池苗盯着对话框，将上面冒出的名字对着小声念了一遍。

　　裴谦珩闻言点头，他风衣脏了，自然也没法再在这街上到处闲逛，只能待在原地等司机来载他回去换身衣服，末了还不忘对跑远两步扶起自行车的池苗轻轻摆手：“那就下次见，池苗。”

　　池苗当然不理解对方为什么要说“下次见”，单冲着那辆缓慢停在对方面前接人的宾利，他就不觉得他们两人还会有再见面的机会。

　　除非他再这么倒霉地撞到对方一次。

　　……那还是算了。

　　尽管心里嘀咕，池苗面上还是有些紧张地捏着手机，回道：“啊，再见。”

　　得了回应的裴谦珩眉眼微弯，摇上车窗，直到宾利重新启动，他才靠在后座卷起裤脚，冲着红了一块儿的小腿一阵龇牙咧嘴，先前勉力维持着的体面瞬间支离破碎。

　　“嘶……真是差点痛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