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有病》木子江

51、艳阳天1

　　许人语确实只请了半天的假，第二天一早，照例迟到五分钟去上班。她的生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除了父母通过许天骄知道她分手后打来过两个慰问电话，一切如常。

　　上完剩下半个礼拜的班，许人语周六上午睡了个懒觉，起来去顾亭家里拿她的东西，东西搬完说不定还能顺道去参加蓁蓁的暖房派对。

　　她当初搬出来基本什么都没带，这次除了拿回她的音响和衣物首饰，也没什么需要拿回来的，那些东西都不具有唯一性。

　　杭城的秋天特别短，下完几场雨就直线入冬，许人语今天特地围了一条婴儿蓝的巴宝莉围巾，很搭她的白色羊绒大衣。

　　房门密码是他们在一起的纪念日，就在三天后，许人语刚要按下，房门从里面被人打开，顾亭就站在门口。

　　“怎么，密码忘了？”

　　许人语半张脸都藏在围巾下面，像是无奈地笑了一下，自然地坐到鞋凳上换鞋。

　　“不用换鞋。”

　　她动作顿了顿，继续把她的拖鞋翻出来：“你今天怎么在家？”

　　“培训临时取消了。你很不想见到我？”

　　“别多想。我的东西都在原来的地方？”

　　“嗯，我没动过。”

　　屋内暖气燥人，许人语把围巾外套都摘了下来，从储物间拎了一只行李箱出来：“这个箱子给我了，你有意见吗？”

　　他站在客厅中央，目光静静地跟着她：“没有。”

　　她应声，直接往衣帽间里走，常年不穿的衣服都被钟点工套上了防尘罩，一尘不染就像新的一样，她留在这里的衣服不少，一个箱子看上去装不下，只挑了几件喜欢的又贵重的装。

　　“这些衣服我都不要了，你帮我处理掉吧”

　　顾亭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许人语得不到回应，耸了耸肩膀：“那我拿回去。”

　　“非要分手吗？”

　　衣帽间里，衣架落地的声音骤然响起，许人语被屋内的暖气闷得喘不过气来，叉着腰仰头看了看头顶的线型灯。

　　灯光暖融融的，照得人一阵眩晕。

　　她还以为，那天的分手甚至是他提的，他不会说出这种反悔的话。

　　等到脑袋回血，许人语从衣帽间里出来，冷淡地告知他：“顾亭，分手是你提的。”

　　“是因为你想分手我才提的，我从来就没想过要跟你分手。”

　　“事实是我们已经分手了。”

　　“什么都没说清楚，算什么分手？”

　　“过去的事情就留在过去，没有说清楚的必要。就算要说清楚，好，你告诉我，有什么是没说清楚的？”

　　他顺手抓起茶几上放着的一叠纸，步步向她走近：“宝贝，我知道你一向喜欢新鲜，喜欢轻松，所以我们的感情进入平淡期你才会想逃，可是平淡期是可以熬过去的。”

　　许人语想发笑，事到如今他还固执己见地认为这才是分手原因。

　　她残余的客观和冷静控制她说出这句话：“这不是——”

　　顾亭兀地打断她：“可是你今天还戴着我送你的围巾。”

　　“啊？”

　　许人语愣愣地看着摊开在沙发上的那条围巾，她很喜欢巴宝莉的围巾款式，无论是大陆发售还是海外发售，每个颜色她都有。

　　那么多东西，她早就忘了哪件是自己买的，哪件又是某某的礼物。

　　她哭笑不得地扶额：“特地戴回来还给你的。”

　　顾亭脸色一僵，将手上那一叠纸塞进她手里：“是因为他，对不对？你从他那里找到了我们刚在一起的感觉，所以才要和我分手，对不对？”

　　一张一张纸，好像她的罪状，被他一一搜罗过来，要坐实她所谓罪名，让她负罪、愧疚，以至于心甘情愿地走进他建好的道德牢笼。

　　许人语就在餐桌前坐下，慢慢地看那一张张纸。

　　有她跟闻谦的聊天记录，有曲若惟的IG里他们两人站在边上的合照。

　　顾亭坐到她对面，见她对着那张纸出神，甚至慢条斯理地同他解释：“我也觉得很巧，IG我每天都用，怎么偏偏前两天才给我推送这么久之前的内容？那天晚上你们为什么在一起？为什么要拍照？结束之后又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他不确定许人语是否在听，只是她的眉皱得越来越深。

　　“那条plog之后，我又看到另外一条推送，他自己发的。他为什么要发，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宝贝，你告诉我你们到哪一步了。”

　　顾亭想要去牵许人语的手，她及时躲开，仍像一个字都没听见一样继续看其他的证据。

　　剩下的内容跟她无关，她不知道，但她很生气。

　　短信的聊天界面，发消息的人似乎是闻谦
　　：顾医生，从给小语过生日那天开始，我们就经常见面。
　　：她跟我说过，和你在一起很无聊。
　　：在你坦白之前，我就把婚前协议的事告诉她了，她不想跟你结婚是正常的，谁会想和这么自私的人结婚呢？
　　：顾医生，和小语分手吧，跟你在一起她会痛苦的。
　　：顾医生，就算你不答应分手也没关系，她不爱你。
　　：坚持也只是自食其果。

　　最后一张纸翻完，大理石桌面映衬着许人语脸上的表情，她面无表情。

　　“然后呢？”
　　许人语把那几张纸对齐，整整齐齐地推还给他，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用一贯冷静的姿态又问了他一遍：“然后呢？”

　　顾亭嘴巴张了张，要出口的声音被她截断：“脏水泼完了，谣造完了，别人的话听完了，然后呢？你觉得我出轨了是吗？顾亭，你是不是觉得我看完这些东西会很愧疚，但你不会介意，你会大度地原谅我，然后我们就可以如你所愿地复合，我甚至会因为对你的愧疚，答应陪你回美国，回去做你父母的宝贝儿子，听他们的话生几个孩子，成全你做父亲的美梦？”

　　“是这样吗？在打印这些纸的时候，你是这么想的吗？”

　　“你说我忘了我们在一起的纪念日，没有。你以为很多事我都忘记，我不在意，因为你考虑的所有都只是你付出了六年的时间，你需要一个让你满意的结果，否则全世界都有可能成为辜负你的理由。”

　　“在一起第二年我就告诉过你，不要跟我谈永远，永远在我这里不成立，我只能凭着感觉能走一步算一步，我自认为，这六年，这段感情，我没有任何对不起你的地方。”

　　“直到今天这最后一步也是。”许人语叹息着摇了摇头，“但这一步你走的太难看了。”

　　她推开椅子起身，语气依然温和：“我还是认为，一段感情已经破裂了，把原因归给谁都没有意义。另外，你收到的那些消息不是我发的、不是我教唆别人发的，你们两个人之间有什么恩怨，不用把我扯进来，我不感兴趣。”

　　衣帽间的东西收拾到一半，她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了，摔合箱子之后踢了一脚，说：“这些东西也有你送我的，你看着处理吧，我不要了。”

　　“许人语，你就一直这么冷静，我真好奇你怎么做到的，六年感情你都可以视而不见，六年对你来说是什么？”

　　她从餐厅经过，草草带过一句：“不是只有你的时间才是时间。”

　　“许人语，你不适合谈恋爱，之前那些人跟你提分手也都是因为你根本就不会爱人，你不适合跟所有人在一起，你会伤害所有爱你的人。”

　　特别耳熟的一句话，许人语已经想不起来上次是从谁那里听到了。

　　推着行李箱走到门前，她的手没来得及碰到门把手，顾亭扼住她的手腕，指了一下玄关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的箱子。

　　“你的东西，你能带走的都带走。”

　　他把那只纸箱搬上她的行李箱，帮她打开门。

　　从单元楼出来，外面的天不复她来时晴朗，许人语想把箱子扔到外面的垃圾桶，就务必要淋五步雨。

　　冬雨打在脸上尤其冰凉，她出来前才想起来她的大衣和围巾都留在了沙发上。

　　她找代购买的大衣，等货等了整整两个月。

　　这是许人语最讨厌的一次分手。

　　“许医生，这种东西也要留着吗？”

　　来人话音刚落，那只纸箱破了，里面的杂物掉出来，一只情侣马克杯，她的牙刷牙杯以及各类洗漱品，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她跟顾亭某一次出去玩拍的照片，现在外面的玻璃碎了。

　　雨水打湿她的睫毛，许人语眼前模糊了一瞬，眯了眯眼睛。

　　“那你帮我扔了吧。”

　　许人语抱着臂，退回单元楼下遮雨的地方，看着闻谦走过来，他撑了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黑色大衣在雨帘里形成一个虚影。

　　散落一地的碎片他没捡，站在原地请了个钟点工。

　　“这些杂物没有弯腰去捡的必要，等会有人会来处理。”他看着她单薄的着装，“今天不管出于什么身份，你都有理由穿我给你的外套了。”

　　许人语没拒绝，冷冷地看着他把外套脱下来递到她面前。

　　那几张纸上的聊天记录跳进她脑海里，和她毫无关系的证据，给她带来没必要的麻烦，始作俑者就在她面前。

　　她往后退了一步：“不用。”

　　闻谦递出的手一顿，仍然将外套披到她肩膀上：“你去哪里，我送你。”

　　“今天下午是蓁蓁的暖房派对吧，你过来吃饭的？”

　　“这顿饭也可以只跟你吃。”

　　许人语从鼻息间溢出一声笑，抬手拢紧了外套，她确实冷了：“好啊，那走吧。”

　　伞下变成两个人，闻谦对她的反应头一次始料未及，愣神片刻才说：“那你想去哪里？”

　　“听你的。”

　　闻谦的车停在小区外面，许人语无心探究为什么他会出现在这里，明明蓁蓁的新房在后面那期，可他就这么精准无误地出现在顾亭家楼下。

　　车上的暖气让她僵冷的身体复苏了一些，她靠着车窗，任凭这辆越野车冲破雨幕，朝城市的任何一个方向开。

　　她还是没有情绪，又好像真的到了某个怒不可遏的极点。

　　车没开多久，停在万象城的地下车库里，许人语跟着他上去，认出这家餐厅是之前吃过的韩餐。

　　她还记得，那天她过生日，闻谦也在。

　　条条映证，许人语觉得有点像不打自招。

　　阴雨天的缘故，今天这家餐厅人不多，他们坐了个靠窗的位置，暖气开得没有那么足，她脸上高烧般的闷红褪去，平和地点着菜。

　　闻谦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好，他起先以为这段分手对她来说不算什么，现在看来，也像是一场难逃的劫难一般。

　　“许医生，很抱歉得知你分手，这顿饭我请。”

　　她点了点头。

　　“结束一段长期恋爱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有开启新关系的自由了。”

　　许人语挑了挑眉：“所以，闻律师，你真的觉得很抱歉吗？”

　　“出于朋友关系，如果你真的难过，我确实应该跟你共情。出于其他任何关系，我也并没有因此很高兴，没有必要。”

　　许人语冷笑：“出于其他任何关系？闻律师觉得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的眉心蹙了一下，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自然的膝跳反应。

　　“闻谦，分不分手是我的事，用不着你从中作梗，你我是什么关系你不清楚吗？”

　　后厨的烤炉滋滋作响，许人语心里的某团火才熄灭了不久，脑海中涌现的全是顾亭向她抖落的条条罪证。

　　“闻律师，您作为律师恐怕最知道证据能起什么关键性作用吧？所以你是故意的？”
　　“还是说你就是想向我证实，我对你的诊断句句属实，你就是有傲慢自大的人格障碍？”
　　“闻律师，我向你重申，我跟谁在一起，这个人都不会是你。”
　　“请你别误会，我从来没想过要泡你。”

　　许人语从椅子上起来，闻谦的大衣外套滑落到地上，被她捡起来扔回他座位边上的空椅子。

　　“我欠你一顿饭，今天这顿我请，我们一笔勾销。”

　　许人语走得很快，转眼间背影就冲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