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有病》木子江

31、可爱多11

　　从律所到御景园只有五分钟的车程，闻谦停好车，看了一眼他边上的车位，他有一两次见到许人语的车停在这里，今天没有。

　　他上楼，回家，先冲了个澡，浴室里过热的蒸汽让大脑缺氧，他在水汽中第一个想到的是许人语。

　　不是今天。

　　是很久以前，他们第一次在酒吧见面，听到“狼人请睁眼”时，对视的一瞬间。

　　如果他真的是那匹狼，那她的真实身份应该是猎人。

　　他将淋浴水调凉，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回到书房看手机，他和许人语的对话框内容始终停留在他发的“明天见”。

　　许人语并不轻易回他的消息，他不知道这是她野蛮的社交习惯之一，还是仅仅针对他。

　　她对他的态度显而易见很特殊，当然，并非好感。

　　闻谦想到一种微乎其微的可能，许人语可能就像那天酒会上顾亭所说的那样，她天性爱玩，所以对于现存的亲密关系也不会有在他看来近乎疯狂的忠诚。

　　尽管从她男朋友口中听到这句话，有明显刻意表演恩爱的嫌疑，但转念一想，还挺符合许人语的性格。

　　他读书的时候，社团的破冰活动玩过一种小游戏，抽到相同卡牌的人，要用一句话描述对对方的印象。

　　如果他拿到和许人语一样的红桃尖，他会更改第一次的供词。

　　除却傲慢，除却刻薄，她只是一场风，然而是缠绵不散的风，任何被她无意吹拂的旅人，都没有理由不为她驻足。

　　即便她还牵着另外一个人的手。

　　闻谦的手指在微信页面上翻了几轮，最后还是点进跟许人语的对话框。

　　精心的措辞太过刻意，他摒弃修改合同时的严谨，一行字打出后没有再删改：许医生，道德底线降低在心理学上是什么病症？

　　许医生难得回他很快，不过只有简单几个字：去挂精神科。

　　闻谦：？

　　许医生：[呲牙][呲牙][呲牙]

　　又是这串蠢表情。

　　闻谦轻笑了声，没回，翻开那本《社会性动物》后没几分钟，手机响了两声。

　　许医生：心理学上没有特定的关于这一类现象的问题描述，道德感降低一般都是伴生症状，根据临床表现不同，是可能出现在不同的心理问题中的。比如反社会人格和自恋型人格障碍都会存在这种表现，还有精神分裂症和创伤后应激反应等等，涉及的情况比较多，要依据具体情况来分析，最好是挂个精神科或者找心理医生（比如我）详细咨询。

　　闻谦觉得如果许人语去当销售，也是那种一定会成为销冠的人。

　　她发过来的文字很客观，刨去了他们之前的恩怨和拌嘴，她在此刻的身份完全就是一位专业的心理医生。

　　就像她之前向他咨询时一样，他们都能够做到不带私人感情的交流，闻谦知道这其实很难。

　　当然，许人语的下一句话很快就跳脱了这个严肃的语境：我上次说闻律师有自恋型人格障碍就会有这种临床表现哦。[呲牙][呲牙][呲牙]

　　闻谦嗤笑：许医生经常说别人有病？

　　许医生：没有。

　　闻谦：那就是单独对我？

　　许医生：闻律师别多心，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她又开始了，说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其实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闻谦顺着她的话说：是我多想了。

　　许医生：闻律师能承认真是很罕见。

　　闻谦：？

　　许医生：[呲牙][呲牙][呲牙]

　　闻谦：许医生不觉得这个表情很蠢吗？

　　她没再回了，时间过去两三分钟，她都没有再回。

　　不符合她回信息频率，就说明她不想回。

　　闻谦心里梗了一下，她生气了？

　　因为他说那个表情蠢？

　　可是他觉得蠢是事实，而且许人语不像是会因为这种事生气的人，她只会变本加厉地发一连串这个表情来激怒质疑的人。

　　这是闻谦对她的了解，他认为他们认识的时间再短，他对她的这点认知至少不会出错。

　　他没打算直接问，如果她不想回，那再发多少句她都不会回。

　　不如就等周一见面好了，他们在同一栋大楼工作，总有机会碰上一面，还有二十八个小时。

　　闻谦把手机关了静音放在一边，在黑胶流畅的音质里看那本还剩下五十页的《社会性动物》。

　　-

　　许人语房间的门虚掩着，躺在沙发上玩手机，汤汤突然上来敲门，说妈妈让小阿姨下去收拾东西。

　　许人语只好把手机扔下：“你的臭妈妈怎么这么急呀。”

　　许天骄得知她要从顾亭家里搬回御景园的房子后非常高兴，又说周一上班大家都累，不如就趁着礼拜六赶紧把家搬了。

　　许人语已经强调过很多次了，生活用品买新的，其他没有需要搬的了。

　　等她一下楼，客厅摊了两个敞口的三十寸大箱子，跟她当年出国留学时差不多。

　　许人语站在楼梯口抓了抓头发：“这是在装什么啊？”

　　许红青和许红岚正忙着往箱子的角落里塞她最喜欢用的牌子的湿巾，许人语有点恍惚，不管怎么算，许家到御景园的距离也只有十公里而已。

　　许天骄让她过去：“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

　　“你们要把我流放啊？”

　　“流放没那么好。”

　　许人语又抓了抓头发：“这么大的箱子，我车都装不下。”

　　许红青说：“不开你的车了呀，刚好姐姐晚上有空，帮你把东西都搬搬过去么好了，我们也跟过去给你和敏敏打扫一下，你们两个小孩子搞不干净的。”

　　许天骄闻言扯了扯嘴角，真正的小孩子正从楼梯上下来：“我也要去小阿姨的新家！”

　　“车坐不下，你别去了。”

　　汤汤扁了扁嘴。

　　“不开我车我明天怎么上班啊？”

　　许天骄不耐烦：“离单位两步路，走走过去么好了，刚好你缺乏锻炼。”

　　客厅里乌泱泱一堆人，画面像极了许人语要出国的前一个晚上，长辈们反复查验行李，大大小小的事宜叮嘱了一大堆，许人语当时在走神，没怎么听进去，最后许天骄没好气地让她千万别死在国外，随后把她推进房间单独教训了一顿，原因她也忘了。

　　十五岁的许人语还没有对人群聚集这么敏感，她现在已经明显疲倦了。

　　“不用这么多人，我自己开车回去就行了，箱子就带一只。”

　　许红青还在坚持：“要有个人帮你收拾的呀。”

　　她说：“那小阿姨跟我过去就好了。”

　　许人语不确定，七嘴八舌的声音是不是在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停止的。

　　许天骄飞快地刀了她一眼，她接收到了，目光迅速投向许红青。

　　一向伶俐的人此刻也语无伦次，她生硬地解释自己的下意识：“我是觉得、小阿姨比较会熬夜，这么晚过去太累了。”

　　一句任谁都听得出来的苍白借口，许人语看见许红青垂下眼。

　　许红岚想拍一拍姐姐的手臂，被许红青不着痕迹地躲开。

　　许天骄摆了摆手：“就你事情多，去楼上拿你的包，等下我开车。”

　　汤汤仰头看妈妈：“我能去吗？我不捣乱。”

　　许天骄温柔地摸摸她的脑袋，笑眯眯说：“不能。”

　　许人语只在原地站了两秒，动作麻利地上楼拿包，偷得一息喘息。

　　楼下许红岚依旧站在姐姐边上，说：“姐，我们两个得一起去，小语很多东西我也弄不灵清的。”

　　许红青摇摇头：“我晚一点要睡觉了，你们早去早回，晚上开车注意安全。”

　　说完她就往房间走，许父看了许天骄一眼，示意她不要跟许人语多说什么，许天骄没理。

　　没有这样的道理。

　　临出发前，许天骄差汤汤去安慰奶奶，没几分钟小姑娘欢欣雀跃地跑出来，说奶奶让妈妈带她去小阿姨家玩，汤汤还跟许天骄说悄悄话：“奶奶跟爷爷叫你不要凶小阿姨。”

　　许天骄差点没忍住翻白眼。

　　她们开两辆车走，许天骄今年常开的是黑色帕拉梅拉，她喜欢保时捷的车型，换了两辆都是，汤汤乖乖坐在后面拼拼图，许人语载着许红岚开在她后面。

　　一路上吹着晚风，零星有几滴雨。

　　许红岚伸手替她理了理头发，说：“小语，你已经比小时候做得好了。”

　　许人语不确定，她只有在这种问题上才会不确定，但这么多年，她也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更好。

　　“你第一次出国之前，你妈妈说陪你一起飞，你当时说什么来着？”

　　许人语忘记了。

　　“你说没这个必要。那个时候你才回妈妈身边几年，让她伤心坏了，现在你至少不说这种话了。”

　　许人语不知道自己当时说过这么过分的话，无论怎么回想，她想表达只是她可以一个人飞。

　　她从来没有恶意，也许父母一直对于把她交给外婆和小阿姨这件事心怀愧疚，但她从来没有怨恨过这件事。

　　没什么可怨恨，没什么可值得挂怀的。

　　仅仅这么一个决定，居然能绵延这么多年的长尾效应，许人语理解不了。

　　许红岚的话兴许是想起到宽慰的作用，但许人语看来用处不大，意义也不大。

　　许红岚温声说：“我们都是妹妹，已经从姐姐那里得到很多了。”

　　她的大学是许红青供出来的，那个时候许丽珍身体也不好，经常出入医院，许丽珍对大女儿心怀愧疚，也总是跟晚辈们提起这种事。

　　这像是一个莫比乌斯环，每个人都在走重复的路。

　　许人语舔了舔冰凉的唇。

　　她看到了前面那辆车的红色尾灯，视线似乎能穿透钢铁框架，看到车里的许天骄。

　　她刚拿到手上这辆车的钥匙时，把车送去做一次彻底清洗，洗车的人交给她一根红绳穿起的黄金珠子手链，她以为是许天骄忘在车里的，拍给许天骄看，许天骄说放车里辟邪的，送她了。

　　只不过后来许红青又给了她一串一样的，说开车上路保平安。

　　许人语低声说：“我从来没生过许天骄的气。”

　　即便许天骄从她回到父母身边就一直对她没什么好脸色，她也完全无所谓。

　　许红岚颇赞赏地说：“我们小语真棒。”

　　已经二十七岁了，许人语听到这种夸奖还是会觉得很好笑，她三岁上幼儿园时听见幼儿园老师这么夸她，她就会忍不住想笑。

　　许天骄把车开进地库，临时借用边上的空车位停一下，把那两只行李箱搬出来，让许人语自己推，汤汤主动说要帮小阿姨推。

　　“你提前跟你朋友说过没有？大晚上不要打扰人家休息。”

　　“早就说过了。”

　　季乐敏此刻就等在电梯口迎接她们，许人语今天晚上就不回玫瑰园了，许红岚帮她把日常用品都收拾好，换好床单，又叫了个保洁给她们打扫了卫生。

　　将近十点，她们三个回去，许人语筋疲力尽地躺倒在沙发上，眼神快要失焦。

　　季乐敏问她怎么了。

　　“没事，就是差点被累死了。”

　　她打了个哈欠，转身摇摇晃晃地起来去洗澡。

　　算算时间许天骄她们应该已经到家了，许人语洗完澡出来，刚好看见许天骄发过来的语音。

　　许天骄只有非常生气的时候才会给她发语音，意思是文字难以表达她的愤怒。

　　“许人语，你下次说话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妈妈还在场你让小阿姨陪你去，这种话亏你说得出来，谁是你亲妈你心里有数吗？”
　　“你忘了你出国之前妈妈有多难过是不是？这么多年你只长年龄不长记性？”

　　许人语想起来了，那个时候她就是这么被许天骄训的，内容大差不差。

　　“你平时怎么样我懒得理你，但是这种场合，你说话之前可不可以先想一想？妈妈一直对小阿姨想过继你的事情耿耿于怀，许人语，你不是不知道。”

　　到后来许天骄的语气缓和了不少，她大约也累了：“许人语，我对你从来就没有别的要求吧？别总让妈妈难过行不行？这很难吗？”

　　许人语必须要承认，她说话之前没想那么多，也不知道简单一句话会带来这么严重的后果。

　　许天骄比任何人都爱许红青，这一点毋庸置疑，许人语很早就领会到了。

　　似乎是每个人都有珍视的人，这是人之常情，但许人语没有。

　　她有记忆开始，就是脱离这个常情之外的。

　　许人语问她：你平时也这么说你下属啊？

　　姐姐：我下属比你有脑子。

　　许人语：遗憾。

　　许天骄不再理她，她翻看没有来得及回的信息，顾亭半个多小时前给她发了晚安，他们睡在一起的时间变少之后，他总是很早睡觉，也不说什么话。

　　这样的状态在许人语看来还不错。

　　还有一条没有回复的消息来自闻谦。

　　她才不觉得这个表情蠢。

　　但她困了，懒得回这个消息，直接把手机关了。

　　闻谦晚上打完网球回来，看到了停在他边上的那辆白色保时捷718.

　　许人语的车。

　　他仰头，隔着层层钢筋水泥，但他们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