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开始的开头,其实是我写的第二版(当番外放给大家吧),第一版的稿子被我删了



节日快乐
八月,长安



1.
周,明德十三年,立冬。
边荒的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三天三夜。
鹅毛般的大雪散落在的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恍若走进了一望无尽的白色沙漠之中。
而沙漠,往往令人想到荒芜与凄凉,人迹无踪,放眼望去,天地间自成一色,看不清来去的路。
待到第四日清晨,边荒的积雪已有膝盖深。
大旗门一如既往的严肃、令人敬畏,红色的大旗在风雪中不停飘扬。
饶是规矩异常严苛的大旗门,在立冬之初,也免不了调皮捣蛋的小孩儿将大旗门的掌门气得火冒三丈。
铁中棠急得在厅堂内不停来回踱步,大旗门新一辈天资较出众三个小辈今早晨练时,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三个空旷的床位。
而年纪稍长的那个小子又拜了夜帝为师,三人之中性子最跳脱不过,姬家的小子时常被他哄去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再加上胡家那小子,这三小子凑在一起,大旗门常常被闹得人仰马翻。
铁中棠对此很是头疼,哪怕大旗门的板子都被打断了三条,也不见那小子的悔改之意,简直就是大旗门的混世魔王。
立冬之初,边荒白雪皑皑,危机四伏,门内不少弟子都很兴奋,甚至不少弟子私下都相约一起打雪仗。
大旗门门规虽然严苛,却也不是不近人情,对于一些事情只要不太过分,也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为了不惊扰门内其他弟子,铁中棠只好派出一小部分人出去找,一连派出好几批人,还是未能寻到那三个小子的半点消息。
眼看着太阳渐渐爬上了山顶,铁中棠顾不上太多,带着才回来的几人再次出了门。
大旗门后山处。
被铁中棠焦急寻找的三小子正在雪地欢快地撒泼,其中,令铁中棠最为头疼的小孩年纪轻轻便展现出古灵精怪之下的胆大包天。
“老姬,小胡,我们来捉迷藏吧。谁先被掌门派来人找到,届时就去偷地窖的酒出来。”
立冬本来就较为严寒,更何况是远离中原的边荒,自从去年楚留香带着姬冰雁和胡铁花偷喝了夜帝私藏的美酒后,三个小鬼就打起了掌门地窖里的藏酒的心思。
姬冰雁和胡铁花都很赞同楚留香的提议,但谁也不想第一个被找到,毕竟板起脸来的掌门足够威慑他们这群还没有大人腰高的小孩。
三个人很快找好藏身地点,姬冰雁和胡铁花一起前往树林,因为他们一致觉得光秃秃的雪地不适合藏人,而且藏在这么近的地方,一定会被找到。
楚留香身着一袭白衣,小脸在雪天被冻得红扑扑,但依稀能从脸型上看出他未来一定是一个桃花不断的人,毕竟他的母亲是当今天下第一美人。
他朝着雪地里最大的雪堆走去,年仅七八岁的他早已显露出卓越的武学天资,他当下的轻功算不上多么厉害,但也算身轻如燕,偌大的雪地竟然只有一串不太明显的印记,不过片刻又被风雪覆盖过去。
楚留香如今练的功法乃是夜帝亲传,即便是在雪地里待上几个时辰也不会察觉到严寒的苛刻。
雪地确实不适合藏身,但他如今是个小孩,不怎么高的雪堆最适合不过了。
楚留香开始动手挖雪堆,想要在雪堆下挖出一个绝佳的藏身之所。
没挖一会儿,楚留香突然感觉一旁的雪堆有些不对劲起来,他努力睁大眼睛,那雪堆居然动了,他以为自己花了眼,又使劲揉了揉双眼,对,没错,那雪堆居然真的动了!
彼时的楚留香也只是一个七八岁的雉童,平日里胆子虽大,面对怪力乱神之说也难免生出胆怯之心。
“哪里冒出来的小鬼?”
雪堆里突然多出了一个人,楚留香吓得双腿一软,瞬间摔倒在雪地上,掌心化开的雪水渐渐唤回了他的神思。
那是一个被厚厚的白色斗篷遮住身形的人,站在楚留香的角度,他只能看清那个人光滑的下巴,但听声音辨析,应该是个女人。
还是个没什么情绪起伏的女人,难道是雪妖?
楚留香闲暇时也听门派内几位长老说过怪力乱神的故事,长老常常拿这个来吓唬他们这群半大的小子。
“小鬼,大雪天不呆在家里,到雪地来做什么?”
“捉……捉迷藏……”楚留香思绪一片混乱,却还是很诚实地回答了“雪妖”的问题。
话说,妖怪真的会吃人吗?
很快,好奇心就战胜了恐惧,楚留香向来很大胆,他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残雪,却仍然与“雪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壮着胆子问了“雪妖”一个问题。
“你是妖怪吗?”
“小鬼,快回去吧,在雪地待久了会得雪盲症的。”
“雪妖”并没有回答楚留香的问题,起身看着眼里满是害怕的小鬼,眼底划过一丝笑意,拿出一条布条遮住楚留香的眼睛。
待到楚留香取下布条时,雪地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清楚的感觉到那人的体温,所以对方不是妖怪?
在年岁较小的楚留香认知里,妖怪都是冰冷的怪物,因为他听过的故事里,妖怪会吃人。
在他愣神的时间里,铁中棠也在茫茫雪地中找到了直愣愣站在原地的楚留香,快步冲上前,将身上大氅脱下来裹在楚留香身上,一把抄起楚留香,抱在怀里,这时候,姬冰雁和胡铁花也都相继被人找到,和楚留香一样裹成个蛄蛹的蚕蛹,一起带回了大旗门。
不出意外,身为始作俑者的楚留香再次被打了板子,躺在床上养了三个月才能堪堪下床。
这三个月里,胡铁花和姬冰雁也都在床上养伤,真不愧是难兄难弟。
楚留香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由得叹气。
三个月后,才好了没几日的楚留香撺掇着胡铁花和姬冰雁两人为他望风。
只因他们三人之间并未分出胜负,在姬冰雁提议下,三人一致用划拳决定谁输了谁就去偷出地窖里的酒。
楚留香的运气很次,从第一把开始输到最后,但他的轻功又很好,连夜帝都时常赞叹,不出十年,江湖上没人能比得上他的轻功。
偷掌门地窖里的酒这件事很考验人的耐心,楚留香的耐心一向不错,只不过自从尝过酒的滋味后,胡铁花已然成了一个小酒鬼,时不时往地窖里面探头,若不是怕被掌门发现,此刻的胡铁花早已开始催促楚留香了。
反观同行的姬冰雁看起来却不知比这二人可靠上多少,在关注楚留香的进展时,也在堤防外面有没有其他人经过。
可惜,哪怕看起来在可靠的姬冰雁,也只是一个半大的小子,仅仅听到不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便跑进去拉着胡铁花跑路了,全然忘记地窖里正在挑选美酒的楚留香。
不出意外,大旗门的混世魔王楚留香再次挨了板子,并且光荣地被关了三个月的禁闭。
“老楚,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等你出来的!”
在楚留香即将被关禁闭那天夜里,胡铁花和姬冰雁偷摸来看望楚留香,看到趴在床上的楚留香,胡铁花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郑重保证,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说诀别前的临终遗言。
听得正要掉眼泪的姬冰雁翻了好大一个白眼,为了让自己良心不那么受罪,姬冰雁也郑重地保证:“老楚,你放心,等你出来后,我再也不和你抢酒喝。你落下的功课我一定帮你补回来。”
楚留香气得冲他们两个连翻了好几个白眼,真是一群没义气的家伙,说好一起去偷酒,结果就他一个人被抓了,挨了一顿板子不说,还要被关禁闭。
屋外正下着雨,雨点从窗子的缝隙打进来,混着新鲜冷冽的空气,院子里的海棠翠绿褐枝,被风吹动时摇摇晃晃,互相摩擦出沙沙声,是楚留香在床上唯一可窥见的景色。
这场夜雨来得突然,胡铁花和姬冰雁为了不打扰他养伤,在掌门安排下搬到隔壁的卧房去了。
听得隔壁传出的呼噜声,楚留香被气笑了,果然是两个没义气的家伙,居然睡得这么香。
雨点如断线般落下,又顺着青色的瓦片滴落在檐下的青石砖上,一声稍大的雷声下来,楚留香不自觉间瑟缩了一下,他拿出那方布条,夜里漆黑漫长,若非指尖真实的触感,他当真以为几个月前雪地的那一幕,是他被冻傻后出现的幻觉。
他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连胡铁花和姬冰雁都没有提。
毕竟,谁会相信茫茫雪地里会冒出一个女人。
晚春的雨淅淅沥沥,楚留香很快在雨声中有了睡意,临睡前,他恍惚瞧见了手中的布条化作一缕青烟,在他眼前盘旋了一阵,尔后奔入雨里,消失不见。
2.
赵未然在离开边荒后,开启了漫漫人生中第一次奔袭之路。
关内也飘起了大雪,她行走在雪地里,感受着横扫而过的冷风,漫天飞舞的雪花,今年的风雪比往年厚重上不少。
雪越下越大,赵未然的世界如今只剩下簌簌的雪落和嘎吱嘎吱的脚步声,她呼出的气息都被凝结在空中,变成了霜雪。
这是她在周朝度过的第五十个冬日。
赵未然低头叹了口气,转眼间脚下已经没了雪地的踪影,天上飘着的雪花在触及她发丝时化作雨露飘向远山。
今年的冬日比往年更加严寒。
不知往前行了多久,待她再次审视这漫山遍野的雪色时,刺骨的寒风忽然带来了一阵扑鼻的香气。
是梅花。
她找到了香气的来源,抬头看着高悬的牌匾,上书的四个大字——万梅山庄。字形疏密有致,整体看起来十分和谐,若是细究下午,还能从中寻到某位江州刺史的痕迹,估计是从哪位文人墨客处淘来的。
看来这位主人家也是一个爱附庸风雅的文人。
她这边刚下完定论,一阵迅疾的剑啸声立马推翻了她的猜想。
赵未然特意寻了处墙头观摩着万梅山庄,时间对她来说是最无用的东西,她之所以还像个人一样存活在世间,不过是为了打发漫长的岁月。
练剑的是一个还没有她腰高的小孩,手中举着一把木剑,一个招式她大致数了一下,来来回回练了不下数百遍,很无聊,但也很有意思。
偌大的府邸,除了管家和几个下人,竟然再没有一个大人。
而这个还没有她腰高的小孩居然是庄园的主人?
小孩每次都会来梅园练剑,似乎为了让剑术更上一层楼,练剑的时间也越来越长,赵未然趴在墙头看了一日又一日。
在春分的那一天,小孩忽然朝她的墙头望了一眼。
赵未然没有丝毫被抓包的慌张,反而气定神闲地注视着小孩,眼底的情绪没有分毫起伏,像是一潭沉寂许久的死水。
“你在那里看了这么久,难道还不打算露面吗?”小孩很快移开眼,沉声道。
“原来你早就发现我了?”
她虽然不惧有人发现她的踪迹,让她震惊的是他知道有人在暗中注视着他时,也没有表露出一丝慌乱,反而每日定点来这里练剑。
此子心志坚定,未来可期啊!
小孩撇了撇嘴:“大摇大摆地趴在我家墙头,甚至还对我的剑术指手画脚,不想注意都难吧!”
赵未然眉头一挑,似乎发现了不得了的事:“原来你也知道你的剑术很烂?”
小孩瞪着她:“这只是暂时的,迟早有一天,我会成为这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小孩耳根发红,语气却异常坚定:“每错,我要成为古往今来剑道一术的第一人。”
赵未然这才认真打量着面前的小孩,古往今来吗?
很有气魄,也很有胆量,只不过凭着这样蹩脚的剑术,恐怕等到白骨都风化了,也不能实现今日的诺言。
她道:“你请我在这里住上几日,我指点你的剑法如何?”
小孩抬头望着她,思索了片刻:“你等我问一下王伯。”
“这么重大的决定,确实该征求一下家中长辈的意见。”
他们用着无比熟稔的语气,好似双方相识已久,可他们却没有一人觉得不对劲,反而觉得理所应当。
赵未然就这样在万梅山庄住了下来,管家对此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她院子里洒扫的下人一日比一日多。
她往院子里瞥了一眼,西门吹雪的剑术日渐精益,少了几分稚气,多了些沉稳,而山庄里的梅花尽数归于尘土,化作来年的春泥。
良久,院里迅疾剑啸声也渐渐消弭在正午时分,赵未然终于舍得从游离的神思中抽回神来:“我要走了。”
西门吹雪挥剑的动作一顿,院子里很快又只有剑啸声,良久,他才惜字如金地说了一句话:“我可以拜你为师。”
他以为是他没有拜师的原因,但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已经说好了,她只是指点他的剑法,他给她提供一个住所。
赵未然愣了一下,随后说道:“我不收徒,也没有收徒的打算。”
说罢,她没有给西门吹雪留下任何挽留的机会,一阵风雪飘过,院子里只剩西门吹雪一人,万梅山庄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好似先前的一切都是一场大梦。
西门吹雪看着手里的剑,暗下决心,他终有一日要成为剑道第一人。
走过还算宽敞平坦的官道,北方的雪下得更紧,赵未然感觉不到丝毫寒冷,依然不惧风雪地走在雪地里。
有时走累了,她还会停下来歇息一会儿,让肆意的飞雪小一些,又或者直接化身轻飘飘的雪花,随风而去,若不是怕吓到路过的行人,赵未然也不会如此束手束脚。
唉,凡人何其渺小。
赵未然加快了脚程,因为她闻到了炊烟的气息。
这广漠荒地居然还有人家,属实难得,想到暖烘烘的被窝和热腾腾的饭菜,她又加快了几分速度,脸上挂着久违的笑意。
这个镇子不算大,但这里有方圆十里都没有的东西——客栈。
原本就不大的客栈,因为一场风雪住满了南来北往的旅客,显得更加拥挤。
东屋的院墙下还插着一面用金线绣着的旗帜,至于是狮子还是老虎,赵未然无暇分辨,等她到这里的时候,客栈里连一快空地都没有了,她自然没心情关照院子里的旗子。
不过客栈对面的饭铺还是挺宽敞的,赵未然带着满身风雪去了饭铺,向老板在角落里要了一张桌子。
铺子里除了她以外,还坐着一位三十余岁的男子,披着厚厚的狐裘,神情温和,唇边还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虽然算不上年轻,但胜在那张脸还能看。
那位男公子身边还跟着一位虬髯大汉,没什么特色,但那身穿着就不像塞外的人。
世上没有金钱办不到的事,赵未然不缺钱,那位独自喝酒的公子也不缺钱,所以他们都在等即将空出来的空铺。
天色渐渐黑了,那位公子还在喝酒,只是边喝边咳,好似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一样,离开前她瞥了那人一眼,叹道:真是个命运坎坷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