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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七日之约 ...

  •   Part.1
      “可是这不公平……”
      恍惚中,须佐听见耳边传来了一声熟悉的轻叹。
      那人语气急促,但却条理清晰的说着,“您救了他一次,就不能再救他一次吗?”
      “……我只给了他一次机会,是他自己这么选择的。”
      那是伊邪那岐。
      时隔多年,须佐之男再一次听见曾最敬仰之人的声音,心里便涌起一整激荡,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睁开眼,可身体却像坠入泥沼无法挣扎。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吗?”另一个更加低沉的声音说道。
      这一次须佐听出来了,那是晴明和荒。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在去和八岐大蛇对战之前让他们去疏散平民百姓了吗……
      对了,他和八岐大蛇的那场战斗后来怎么样了?
      突如其来的头痛打断了他的思绪,须佐之男在一片混沌之中不受控制的蜷缩起身体。
      “我……我为什么会在这里,现世怎么样了?他们都怎么样了?我打败八岐大蛇了吗?我……我还活着吗?”
      ——我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一出,须佐的世界霎时变得一片沉寂,好像所有看得见与看不见的事物都开始离他远去,在广袤而空旷的一方天地之中,只有他一个人独自漂泊,游荡……
      “哎……”
      就在他恐惧于这种无力时,虚空之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叹息。
      “既然你有执念,那便再给你七天。”
      七天……什么执念?
      须佐有些不明白,但他在困惑中却忽然感受到了强烈的失重感——这对神明来说很少见,他们往往操纵着非比寻常之力,很少会像现在这样失去身体的掌控。
      那种不受控制的感觉并没有很久,只是一瞬,须佐之男便有了脚踏实地之感。
      身体很沉,但沉重感持续时间并不长,紧接着疲惫感灌满身心,他又觉得很累。
      头有些晕眩,像是灵魂刚刚归位不太适应沉重的身体一般。
      好消息是,须佐可以摆脱那种莫名的阻力来控制自己的肢体了。
      他睁开眼 ,活动酸麻的四肢,从葱芒的草地上站了起来,有些茫然的看着远处蔚蓝的天空。
      “我……还活着?”
      他喃喃自语着,抬起双手看着自己掌心的雷纹——那太阳一般的纹路失去了往日的璀璨光芒,他似乎无法施展神力了。
      须佐之男皱起了眉,茫然,心中却涌起些许慌张。
      他生平之愿便是可以拥有强大的力量来守护自己想守护的一切,成为别人眼中那道代表拯救的曙光。
      可若失去这份力量……他不知道自己要如何来实现自己的抱负。
      “须佐之男大人!”
      一声略带惊喜的声音传了过来,须佐乍然回神,一转头却被撞得踉跄后退。
      神乐抱着须佐之男的腰,哭花了脸:“……您回来了,太好了,您……晴明他们带您回来了。”
      须佐愣了愣,却下意识耐下心来,他用手拍了拍神乐的头,一如既往压低了嗓子道:“……我在呢,一直都在……”
      “可是那场战争太可怕了……”
      神乐一边说着,一边直起腰,擦了擦脸上的泪,小姑娘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须佐的脸却又不自觉落下泪来。
      “……当时,我们看到您和八岐大蛇……”
      “神乐!”
      女孩被骤然的呵斥打断了之后的话,她颤了下,看向来人。
      晴明严肃的表情一点点柔化,他将折扇在掌心里敲了敲,走上来将神乐从须佐手中拉到自己身后。
      “须佐之男大人,您忘了吗?您打败了八岐大蛇,之后一段时间一直在养伤,今天我们才再次相见……是伤势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动作是那样自然,须佐看着自己空了的手,皱起的眉缓缓展开,唇角微微弯起。
      “……无碍,都挺好的。”他说着,“所以,那场战斗是我赢了对吗?我是不是,拯救了所有人?”
      “是的。”晴明微笑着,点着头向他行了个阴阳师间表示崇敬的最高礼。
      “您救了所有人。”
      Part.2
      须佐最终还是没有将自己失去神力的事情告诉晴明他们,他本来是想要回沧海之源问问那位年长的狛犬前辈的,但晴明却盛情邀请他去他的寮中暂住。
      ——这途中,他观察到神乐的肩膀被晴明按着,欲言又止的看着他又看着晴明,晴明眼神很深,须佐不太能琢磨透。只见他向女孩摇了摇头,女孩便咬着唇角不再说话。
      有点奇怪。
      须佐是晚上到了晴明的寮里,安顿好一切住下后,他躺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这件事,直到敲门声响起,他才下床拉开门。
      “你……最近怎么样?”
      荒会出现在晴明庭院这件事也有点奇怪,但考虑到大战刚刚结束,正是百废待兴之时,荒作为代理神王,想必有很多事情要和晴明商量。
      但也没闲到可以来找他谈心。
      “我一切都好。”须佐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隐瞒,他伸手摸了摸鼻梁,岔开了话题,“你怎么来了?”
      荒似乎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也没说,板着一张脸,只道:“安好便是。”
      神将大人被预言之神这番举动搞得丈二摸不着头脑。
      “你感觉和从前大不相同呢,我记得你以前还没我高,每一次观星象之后都愁眉苦脸要哭的样子,现在倒是成熟了不少……感觉,更有神王之姿了。”
      荒抿了抿唇,干巴巴地说,“天照大人迟早会苏醒,到时候高天原会迎回真正的神王……”
      “所以那一战,我赢了?”须佐打断了荒,微笑着问着。
      黄昏时的晚风微凉,却也柔和,轻纱拂过皮肤一样的触感,将神将耳边垂落的金色发丝扬了起来,打着卷略过鼻梁。
      露出底下干净清透的一双金眸。
      荒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须佐,心里却是莫大的悲哀。
      “……您当然赢了!天羽羽斩将谎言恶神封印,而您虽受了些伤,却也成功将邪神击败,您守护了所有人!”
      须佐之男看向门口的白发阴阳师,他不知道站在那里看了多久,听了多久,他始终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和如风般和煦从容的姿态,一般折扇轻摇,略过门口苍苍黑影,向他礼貌的点头。
      “须佐之男大人,我们为您办了庆功宴,有意赏脸去小酌一杯吗?”
      须佐坐在席间,听耳边杯盏交错,那只白色小狐狸和背着弓的阴阳师正在打闹拌嘴,晴明与八百坐在一边时不时插嘴几句,然后又招呼众人用饭。
      表面上看起来是一派和乐之境,觥筹交错间是欢声笑语,和战后的安宁,只是须佐表面上微笑着,心里却开心不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
      席上的都是些熟人,荒坐在他旁边,另一边坐着御馔津,铃彦姬和缘结神,荒和御馔津就罢了,本就不是什么多言的神明,可铃彦姬与缘结神竟然也沉默寡言,只低着头吃东西,须佐本想去打个招呼,却被荒拉住了。
      “她们两个吵架赌气呢,你不用管。”
      那情形看着不像吵架赌气,须佐不太放心,但在宴会上,他也不好多做什么。
      晴明寮里的那些小妖怪也远远坐着,据他所言那些都是他的式神,受他的庇佑安息一地,须佐一眼扫过去,见童男童女凑在一块,叽叽喳喳说着什么,目光不时瞥向他。
      须佐有点不习惯,端起杯子浅酌,入口却又愣住了。
      晴明是说过办宴,想来也会在宴席上备些酒水之类,须佐也并未和任何人说过他不喜酒水,只觉得晴明当初和他闯六道时窥见过他的一丝记忆,应该是知道的。
      名震高天原的处刑神不胜酒力,喝多了甚至还会漏电。
      于是只听噼啪一声响,须佐面前的桌子断成了两半。
      童男童女尖叫着飞了起来,晴明感到有些头疼,连忙上去查看情况,见自己给须佐桌边备的是酒水后,脸色微微一变。
      “怎么会这样……我应该给您备的是茶。”
      须佐看着脚边掉落的樱花,与花瓣下被藏起的银色鳞片。
      他想,他知道是谁。
      Part.3
      “蛇神……确实没死,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深夜,晴明点起一盏灯,看着前来造访的神将,缓缓将烛台放下来。
      “如果蛇神还存活于世,我又怎能算胜利?”须佐摇了摇头,“千年前,我将他封印,就是为了在千年之后与他决一死战,如果还是没能将他彻底击败,下一个,下下个千年,谁来守护你们?”
      晴明顿了顿,在桌子另一边坐了下来,思索了一番,才缓缓开口,“须佐大人,也许你该试着相信我们。”
      他用剪刀将燃尽的灯芯向上挑了挑,烛火在跳跃中更加明亮了。
      “我们感念您的无私与博爱,可我们也会自己追寻生机,也许,这个世界最终的走向,会是一个没有神明干预的新世界。而且有一点我要批评您了,您真的觉得杀了蛇神就真的能迎来和平了吗?”
      须佐沉默的看着火光跳跃,金色的瞳孔中像有什么往昔随着跳动的火苗浮出又隐去。
      除却不受控制沉寂的神力,他似乎还忘记了更多更重要的东西。
      他不可能也不该放过蛇神的,如果有机会的话,他豁出命也会击杀蛇神。可他最终放弃了,他没有杀了对方,甚至留了手,让对方还有机会来捉弄他。
      可为什么,这不该。
      须佐百思不得其解,捏着一只白玉茶杯在指尖摩挲。
      晴明看着他那杯里的茶早已凉透,“何必一定想这么多呢?须佐之男大人,我们过得很好,即使未来依旧有不少的苦难在等着我们,可那也是我们该担心的事情了。”
      “我……我放不下。”须佐摇着头,垂着眼,耳边的发丝耷拉在眼前,目光无定的飘向晴明庭院里的樱花树。
      【若有执念,便不入轮回。】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突兀的想起从前伊邪那岐和他说的话。
      那他的执念会是什么?放不下的又会是什么?
      晴明默默离开了,樱雨晚风中,星子闪烁,茶汤上凝出一层薄薄的膜,花瓣落在里面,竟惊不起一丝涟漪。
      好像是死了一般。
      “你明明知道不可能!你明明知道无可为,为什么还要做到这个地步!”
      满是风尘黄沙的的战场之上,鲜血淋漓的蛇骨囚笼之中,须佐用手背抹去唇边残血。
      “这是我唯一追寻的目标了,不是吗?”
      他抬起头,看向天边,那道人影站的那么高,那么远,伸手拉不到,睁眼看不清。
      “我还能追求什么呢?”他喃喃自语着。
      “哎……”
      有人靠近了他,捧起了他的脸,擦去他脸上的血。
      “我说过,你可以成为我的信徒。”
      冷风吹过,须佐被惊出一身汗,骤然回神,才发觉茶水撒了一地,沁进土里,像是凝滞不散的血。
      他茫然地看向四周,却只见满地飞花落樱。
      【我说过,你可以成为我的信徒。】
      须佐之男猛然回过头来,才看见桌子上的樱饼少了一块,银色的鳞片在月光映照下熠熠生辉,闪烁着亮眼的光芒。
      却空无一人。
      第二天,须佐离开了。
      桌子上留了一封信,简短几字道出他的去向。晴明将那封信看完了,默默收了起来。
      “他只有六天时间了……”神乐眼眶通红,“他还要去哪里?”
      “原来高天原的神将也会这么任性吗?”八百比丘尼摇了摇头,叹息道。
      “也许对他来说……这才是他新生的开始吧……”晴明看向那个装樱饼的盘子,折扇在掌心轻叩,将地上的落英捡起,放回盘子上的空位里。
      Part.4
      须佐换了一身凡人装束,漫步在晨时集市里,听着摊贩吆五喝六的叫卖声,品着一点人间烟火气。
      “大哥哥!吃糖!”
      有个扎辩儿的小孩撞在他腿边,须佐愣了愣,低下头看着那小家伙圆嘟嘟的脸,又将目光移向他手里的糖。
      “我们无缘无故……为什么给我糖吃?”
      须佐虽觉得莫名,却依旧态度温和,他看着那小孩,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接过了他手中的糖。
      “这是那边的大哥哥给我的,我打不开这个,但是大哥哥你一定可以!”
      小孩奶声奶气的扒拉着须佐的衣摆,一边指着那包糖示意他打开。须佐看了看糖包,似有所感的打开绳结,看见粉色荷包里包着的白色樱花糖糕。
      “给你糖的人去哪了?”须佐温声问着,将他嘴角的糖渍抹去。
      于是小家伙含着糖糕,伸手指了个方向。
      身边一阵风刮过,将他剩下的的糖糕吹到了地上,小家伙回过头时,那个为他打开糖包的大哥哥已经不见了。
      须佐一边雷厉风行的追过去,一边却莫名开始了忐忑,他昨晚上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有些不知道之后该去做些什么。
      看上去战争已经结束了,每个人都恢复了原来的平静生活,可他总觉得违和,总觉得有什么没做完,有什么还在牵挂,有什么放不下。
      他循着那个小孩指给他的方向,一路上看见不少捧着糖糕吃的小孩。
      就这样一路追到了集市之外的樱花林里,须佐深呼吸一口气,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蛇神。”他开口叫着他,却没能像以往一般召唤出天羽羽斩来——他的神力不受控制,这样关键的时候竟无法为他所用。
      樱花树下,那人背对着他跪坐在地上,听闻有人唤他,便转过头来。
      风起,樱雨如雪,那人抬眸,迎着罅隙之光,穿过花雨望向他。
      八岐大蛇眨了下眼睛,从地上站了起来,抚开被花簇压得垂落的枝条,来到须佐之男面前。
      “你……”
      他端详着须佐之男,迟疑的开口,却不忘谦逊有礼的笑容,一如既往微微哑着嗓子,又缓又慢的拖着调子说话。
      “失礼,我们认识吗?”
      须佐一时凝噎,他瞳孔收缩,垂在身侧的手指卷曲,浑身僵硬无所适从——他不敢相信八岐大蛇竟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抱歉,我之前受过伤,脑子被磕到了,很多事都不记得了,你以前认识我吗?”
      “我……”须佐终于动了一下,他眨了眨眼,无措的退后几步,带着些许警惕和复杂,“……我们,认识。”
      八岐大蛇点了点头,没有在意须佐不太礼貌的举动,他轻笑了一下,转身走回树下。
      “挺好的,没想到还有人认识我,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呢?朋友吗?”
      “不是……我们只是认识而已,没太多关系。”
      “这样啊……”八岐笑了笑,低头忙活着什么“你见到我时杀气腾腾,我以为我们是敌人呢,这样也好……来坐吗?”
      须佐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八岐奇怪的回头看向他,他才缓步上前。定睛一看,八岐在树下铺了一张餐布,放了他一路上见过的樱花糖糕,一壶花茶,一捧开得正旺的球菊。
      金色的明媚灿烂,白色的娴静洁白,点缀着一束雪柳叶,好看是好看,但须佐却看不明白。
      “你买这些花……要去祭扫?”
      八岐目光从那束花上扫过,浅笑着为须佐倒了杯茶,“给我自己买的。”
      “给自己买花为什么要选择菊花?”须佐问着,看向了八岐面前的糖糕——这个人不知道买了多少,一路上给无数小孩都送了。
      “因为我觉得我应该是死了,只是没想到睁开眼,还活着,可我失去了记忆,和死了也没什么差别……恰逢人间祭扫之日,买束花来聊以慰藉罢了。”
      须佐更加无言,他抬手饮茶,却再次僵住,无奈放下了杯子,打开茶壶一看,满满的茶叶挤在里面。
      再去看八岐,那人不看他,兀自坐的笔挺,目光不知投向了哪处的树梢上。
      “……我重沏一壶吧。”他说着,添炉烧水,取茶洗杯,八岐回过头来看着这不知道从哪跑来的家伙,忽然没头没脑的说。
      “我好像有点印象了。”他说着,目光投注在须佐的手上,“你……很像我的一位故人。”
      这一次轮到须佐之男来反问了,“是吗?”
      “可惜。”八岐转而一笑,“我却连他长什么样,是谁都忘了。”
      Part.5
      八岐大蛇失忆这事很奇怪。
      须佐之男一边想着,一边用手边的木棍扒拉篝火,他和蛇神在林子里坐了不一会就忽然变了天,雨啪嗒啪嗒的掉,他没有神力护体,而八岐看起来也不像是会躲雨的,两个人在雨里变成了落汤鸡,狼狈的跑进山里,找了一处山洞躲起来。
      他捡了洞里的干枝起火,可受了潮的枝条烧的满洞都是黑烟,八岐皱着眉坐在洞口,一副宁愿淋雨也不愿染一身黑的样子。
      约摸是黄昏了……须佐之男心想着,莫名焦虑起来。
      黄昏,算算他已经醒来快两天了。
      须佐抬头看向坐在洞口面朝大雨的八岐,对方潮湿的衣服紧紧贴着脊背,显出些单薄消瘦。
      “不把衣服脱了拿来烤烤吗?”须佐问着他,语气略有些别扭。让他对宿敌这般关怀备至,还是前所未有的。
      感觉很奇怪,但又好像带着些许忐忑的期待。
      “这位大人,我虽然不记得很多事,但还没至于忘了自己是谁,这点雨水阴气对我没什么影响。”
      八岐说着,规矩的坐在石头上,目光随着朦胧雨雾远眺,看不见身后那人赤裸的上身在篝火炙烤下泛着昏黄柔和的光。
      只能听见靴子磕在地上,感受到火热的温度缓缓靠近。
      他匆匆回头,却被劈头照脸的干衣蒙住头脸。
      “若是不喜衣冠不整,你可以先穿我的里衣……你穿的衣服已经潮了,这样下去会生病不说,看上去也太……”
      看上去也太可怜了。
      须佐将这后半句咽了回去,错开目光,心想自己怎么会觉得蛇神可怜——那应该是世上最恶毒最可恶之人,不值得同情。
      他转过身去,生着莫名的闷气,耳畔却传来悉索响声。
      篝火噼啪的响了一声,火苗的跳动中,山洞一侧墙壁上扭动着一道影子。
      揽发解裳宽衣带,倩影兰屏,君子不寐。
      “你在看什么?”那轻轻泠泠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些许的戏谑。
      “没什么。”须佐看着他从自己身侧走过,墨黑的发撩过脸颊,穿着那件单薄的里衣,身上散发出他和他的味道。
      像被放进瑞脑香炉里的白百合,清冷带媚。
      “还未请教你的名字。”八岐大蛇笑着问他,尤带水汽的发丝乖顺的垂在一边。
      “须……素盏鸣,你叫我素盏鸣吧。”
      须佐之男垂下眼,那棍子戳着火堆。
      八岐点点头,“那我便叫你素君好了……话说你我初见时你唤我蛇神,想必知道我的身份?”
      “天地共生的蛇神,八岐大蛇……现世受过你带来苦难的人都会知道一些吧。”
      八岐于是又了然的点头,反问他,“你也是神明?不见你有神力。”
      须佐于是又抬起头看他,嘴张了张,闷闷道,“不是,我是凡人。”
      “凡人?”八岐失笑着弯起了眼睛,“你也说我是神明,你觉得你作为一个凡人能和我有什么宿仇?还要我将你放在眼里呢?”
      须佐一边懊恼失言,一边又恨自己现在不争气的身体,他垂眸一声不吭的用棍子戳着火堆,点点火星从篝火堆里跳跃着飞出来,又啪的一声熄灭。
      “呵……哼哼——”
      他听见八岐闷闷笑着,于是复杂的思绪窜上来,可抬头恼怒的看过去,却见八岐屈膝坐在原地,将手抱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脸上镀着篝火橙色的光,嘴角荡着柔和的笑,如瀑青丝在身侧,露出纤长的一段颈,温润如玉。
      “素君……真不会说谎,你看起来是有什么目的的,不然何必一直跟着我?”八岐说着,笑着,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像是有火。
      须佐之男与他对视,不自觉喉结滚动,篝火里烧焦的炭木啪的一响,他也倏地站起身。
      “我去外面看看雨停了没有。”
      八岐目送他消失在朦胧的雨雾里,嘴角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转身拿起身边的那束菊,轻轻掸掉上面的雨水。
      “难道你也是放不下的吗?”他喃喃自语,袖子里却探出蛇魔来,绕着他的手腕,吐着信子去嗅那菊花。
      “罢了。”拥簇一团的花朵在他掌心化成齑粉,“反正也与我无关了。”
      Part.6
      须佐之男赤着臂膀,在雨里浇灭了满腔莫名焦躁,带着水汽回去时,八岐已经披着他的里衣睡熟了过去。
      于是他居高临下的审视那人,眼里晦暗不明,指尖跳动着不受控制的神力。
      “……罢了,就当他真的失了忆,既然如今没想着做坏事,也不必急于斩杀……”
      于是他在篝火的另一侧躺下,闭眼也睡着了。
      结果第二天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半个身子都在发麻。
      那团篝火在半夜熄灭后,小小的山洞里缭绕起夜雨寒凉的水汽,他一低头,便看见那黑色的发顶,不由头晕目眩。
      手被压麻了,竟一时推不开。
      须佐僵在原地,无措的望着洞顶,脑子里想着这真是恶心,要赶紧推开,身体却不受使唤——是真的使唤不动。
      于是待八岐迷糊的睁开眼,打着哈欠说早安时,只听须佐之男嗓音沙哑道:“你什么时候趴我身上的——你趴我身上做什么?”
      八岐歪着脑袋凝视他,眼睫颤了颤,“冷……你知道的,我是蛇神,本体畏寒,昨日那么大的雨,睡着了后只记得要找暖和的东西。”
      “神还会怕冷?”须佐的目光中带着犹疑,满是不信。
      八岐大蛇看着他,半晌后爬了起来,背过身整理睡乱的衣襟。
      “我不知道,从前的事记不太清了,但印象里有个神确实多愁善感得很,没有半分神的样子,到像个凡人。”
      须佐活动着酸麻的胳膊,随口一问,“谁?”
      “高天武神须佐之男。”
      他顿住了,坐在地上抬头看向蛇神。
      八岐回身看见的,便是须佐之男戒备警惕的眼神。
      “你真的失忆了?”他指尖窜着一缕金色闪电,蓄势待发,眼神锐利冷漠,全然没了昨夜别扭又体贴的可爱模样。
      八岐大蛇愣了一下,突然笑起来,“可能是有些误会,我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的情况。”
      “你若是真的恨我,倒不必那么着急我死,我受了很重的伤,救我的人说我可能没几天了,算算,大概有七日吧,这七日里,我的记忆会一点点回来,当我想起所有时,就是我消亡之时。”
      他一派轻描淡写,眉眼间肆意洒脱,“他说我心有执念,让我在死前来找找答案,找到了再安心离开也不错。”
      “我却觉得,死了就是死了,若真有执念,也是我过去太想不开罢了。”
      眼见着须佐之男放松了警惕,八岐便大胆凑近了。
      “这么讨厌我?让我猜猜……你究竟和我过去有多大仇多大怨?”
      “我……”须佐看着那张凑近的脸,脑子里八岐说的话转来转去还无法消化,什么将死,还能存在七日,放不下的执念,让他都不太能接受。
      八岐大蛇快死了,不是死在他的手中,而是会在某个孤独的角落无人知晓的死去。
      “素君……你是高天原的神官吗?”蛇神弯了眉眼问着,“那你知道须佐之男吗?”
      须佐抿了唇不说话,八岐便自顾自言语道,“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我想去见见他。”
      “见他做什么?”须佐哑着嗓子问道,心里五味杂陈。
      眼前人垂下眼,目光投向角落有些萎蔫的菊花。
      “想去见见……只是想去见见。”
      怪得很。
      须佐之男这样想着,暗自磨了磨后槽牙,一把将八岐推开,站了起来。
      “我从前是……须佐之男大人麾下的神兵,他与你是宿敌,我既追随他,自然也不待见你,而当初一战须佐大人不知所踪,你断了找他的念头吧。”
      八岐接过昨日烤干了的衣服,捧着一团布坐在原地,仰头看那“武神麾下的神官”穿衣,他的肩背线条流畅利落,抬起手时肩胛骨聚拢,腰线紧绷,充满力量感,能看得出是久经沙场的。
      “所以,你这么恨吗?哪怕我并没有害过你什么?”
      八岐叹着气,问道。
      须佐脑中闪过曾与蛇神斗争的一幕幕过往,那些腥风血雨的战斗与锥心刺骨的痛,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淹没身心。
      恨吗?似乎也谈不上……不过都是践行了各自的使命。
      因为他们天生敌对。
      “如果真的那么恨,不如来做个约定吧。”
      他回过头,看见蛇神将手中的菊花一瓣一瓣摘下来,目光里是认真,嘴角带着一贯随意的笑。
      “什么约定?”他问。
      “还有五日……你带我去找须佐之男,帮我解开那什么执念,而我将死在你的手里,让你报仇,如何?”
      须佐盯着他,他看见八岐眼里的微光,他知道蛇神这人虽性情恶劣,坏事做尽,却有一件事从不违背。
      他不会说谎,说了的事必然要做到。
      “好……”须佐之男应着,才发现不知何时喉咙干涩,发痒,梗咽的发哑。
      “好。”他只得再次重复了一遍,“五日后……我会亲手杀了你。”
      “那我们就说定了!”八岐站起来,拍了拍衣袖,走到须佐身边。
      “素君,这是属于我们的约定。”
      他眼里竟带着一丝希冀的光。
      Part.7
      【来打个赌吧,神将大人,我赌你终会成为邪恶的信徒……】
      须佐猛然惊醒,一转头发现八岐跪坐在他旁边,微微歪着头凝视他。
      “你怎么了?怎么这也能睡着?”八岐好笑的打趣着他,目光投向戏楼中心的的戏台。
      【大人……您会带我离开这烟花之地对吗?】
      【当然!丽姬,我爱你,我会带你离开!不会让你在这里受苦!】
      八岐咔吧一声咬断了嘴里的冬瓜糖,微尖的齿将糖块碾碎,化作一股甜蜜穿喉而过。
      “素君,你看这出戏,你觉得那位官吏会来带这花魁离开吗?”
      “不知道……他如此情真意切的喜欢着,想必会来吧。”须佐看着他吃糖,便也随手拿起一块糖放进嘴里,甜腻的味道一下子散开了,齁的他头发都炸了起来。
      “这么甜!你怎么吃得下去?”
      八岐嘎巴一声又咬下一块来,眨着眼看他,“还好……我没有觉得特别甜。”
      须佐看的牙疼,一把拿走了糖罐子,“别吃了……再吃牙要蛀了!”
      八岐有些好笑,“素君,我是神明,怎会为凡人之苦搅扰?”
      然而须佐还是拿走了糖罐,八岐只得转而嗑起瓜子,须佐便移开目光去看戏,他想起刚才迷迷糊糊里做的梦,又想起八岐方才的问题。
      “咔吧咔吧——”
      蛇神嗑着瓜子的声音伴着耳边咿咿呀呀的唱腔,还有三味弦铮铮琴声,将戏台上的气氛点了起来。
      【大人……大人!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这是诬陷!我没有做那等事!】
      【可谁能为你证明你没有做呢?】
      花魁的脸色刷的白了下来,那官吏带着高大强壮的武士将那可怜的女孩轰了出去。
      【你终究只是个风尘女子……】
      台上的戏最终以悲剧结尾,花魁因栽赃陷害失去了官吏的信任与宠爱,最终彻底沦落风尘,成了烟花柳巷里期期艾艾,整日以泪洗面的一个疯女人。
      戏剧的结局让人唏嘘,台下的看客也觉得没劲,三三两两离开了不少,只剩须佐和八岐坐在原地,一个心事重重的出神,一个却悠哉的嗑着瓜子。
      “你能别嗑了吗?”须佐烦躁的看向八岐。
      “不能!”八岐手边的瓜子壳堆成了小山,乐此不彼的又抓了一把。
      “我可没几天了。”
      须佐沉默了一瞬,才转了话题,“你不是要去找武神吗?这几天到处游山玩水,还跑来听什么戏?”
      “不急。”八岐一手撑着下巴,斜睨着须佐,“从前被关在狭间太久了,都没什么机会出来逛逛。”
      “你究竟想起来多少了?”须佐问道,“我们出来有三天了……你怎么一点也不着急……”
      “这么迫不及待?”八岐有些好笑,“素君,别忘了你答应我的,要先让我见到须佐之男,你才能杀了我。”
      于是须佐再度沉默,他该怎么和八岐说呢?说,你其实早就见到“须佐之男”了,只不过那人怜悯你,没有早早把你一剑捅个对穿罢了!
      他毕竟不剩几天了,死前有他看着,不作恶,只是玩乐一番,到没什么……
      况且他要带八岐去找“须佐之男”……
      他从哪里再变出个须佐之男给他?
      须佐心里很乱,他最近总是想起八岐从前与他对峙的事儿,神狱中,他紧紧握着八岐的脖子,将手从他胸口正中穿过,毫不留情的掏出他的神格。
      鲜血撒了一地,蛇神的手无力的从他肩膀一侧滑下来,又被雷电凝聚的锁链绑住,吊起来,拉在半空中。
      他听见他痛苦的喘息和沉闷的嘲笑。
      “须佐之男……你明明和我一样,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何必如此惺惺作态,做那正义的看门狗?你倒不如归顺与我……和我一同坠入罪恶……”
      “你真的做过哪些事吗?”须佐忍无可忍的打断了他,“那么恶心的事情……那么狠毒毫无人性的事情!你真的做了?”
      八岐脸上沾着血,他的眼睛深沉幽暗盯着须佐时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吐着信子,连呼吸都是冷的。
      “谁能去证明那些事情不是我做的呢?神将大人……我可不是人。”他语气悠然,神力凝成的蛇魔顺着武神的手臂游曳而上。
      “我是神。”
      “神会在意羔羊的死吗?”
      Pat.8
      “素盏鸣!”
      须佐之男猛然惊醒,他红着一双眼,深深喘息着,一手握着八岐的脖子,另一手执一柄雷光四溢的长枪,枪尖堪堪顶在八岐喉咙上,再晚一秒就会狠狠刺入其中。
      “素君……”八岐喘着气唤他,看看拉回了他的神智。
      耳鸣声渐消,眼前的一切也变得清晰,小小的戏楼被神明肆虐的力量几乎夷为平地,凡人惊恐地躲在远处张望,隐约间还传来孩童的哭泣声。
      “唉……”
      须佐之男听见八岐大蛇的叹息,猛然间回头,眼里血丝遍布。
      “你就这么恨我吗?如此迫不及待……甚至忘记了我们的约定?别忘了,你我有神明之力,没找到须佐之男前我不会让你杀了我的,这里可都是凡人,你要杀我,总会波及他们……”
      “你是邪神八岐大蛇。”须佐忽然抓着他的脖子将他拉起来,枪尖毫不客气的扎进了他的肩膀,语气冰冷中透露杀意。
      “你会在意凡人生死?”
      八岐大蛇沉默了,他紫色的眼睛微微转动,看了看自己血流不止的肩膀,又看向须佐之男。
      “看来你也知道神狱里发生的事情。”八岐耷拉着眉眼,嘴角却挑起须佐熟悉的笑容,些许的恶劣中,带着无所谓一切的散漫,是属于神的高傲。
      “巧了……我也想起来了不少以前的事,我是说过这种话,不过……我没必要和你解释,你只需知道,你没有资格杀我,能杀了我的只有须佐之男。”
      “不试试怎么知道?”须佐冷酷的说着,暴虐的雷电之力便顺着雷枪流窜入八岐的身体中。
      八岐闷哼一声,抬起眼毫无感情的看他。
      “……所以你要食言,冒着波及那些羔羊的风险也要提前杀了我吗?”
      女人的尖叫声忽然从戏楼一角传来,须佐猛然扭头看去,原是那个扮演花魁的女孩,她形容散乱,华丽的装饰物缠在头发上,狼狈不堪而惊恐的在地上爬动着。
      须佐看向她的那一眼成为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短促的尖叫着,昏了过去。
      地上长长的血痕刺痛了须佐的眼,他看向那个女孩的身后,戏楼承重的横梁被他的神力震了下来,压断了女孩的一只脚。
      “如今谁才是恶人呢?”八岐叹着气,他抬起手缓缓抚摸着须佐的脸颊,引导他看向自己。
      带血的指尖划过他凌厉锋锐的眉眼,蛇神撑起身体,在他耳边轻声细语,“是你,素君。”
      “你是如此正义凛然的神……可却也犯下如此罪过,你要自裁于此吗?”
      须佐如遭雷击,惶惶中心里翻江倒海,他踉跄着退后两步,环视着周围的一切,他听见孩童的哭声与女人的嗫泣,他听见看客们恐惧的求饶和店家愤怒的咒骂……
      尽管这场灾难并非他的本愿。
      【可有谁能证明不是我做的呢?……不过我也没必要和你解释。你能明白什么呢须佐之男?你不过是条看门狗罢了……谁能理解你?谁又真正懂你?你活的如此磊落,可这些所谓正义,又是谁定义给你的呢?】
      神狱里,蛇神对他的蛊惑之语在耳边不断回响,现实中,八岐大蛇将死的残魂质问着他何为正义,何为对错。
      【你心有执念。】
      那自他醒来后,常在梦里出现的声音再度从脑海深处浮现,他终于想起他为何而来。
      “这世界不会宽恕你,也不会宽恕我。”
      八岐大蛇微微一怔,抬起眼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八岐大蛇……你该死,我也没什么要苟活的必要,若你的执念是见到须佐之男,那我的执念便是杀了你。”
      雷光缓缓凝聚,须佐之男掌心中锐利的雷枪悄然浮现,天地色变,乌云盖顶,人们在天威之下仓皇的逃窜。
      八岐大蛇的瞳孔剧烈收缩,凝成一线,他看着“素君”沾血的脸,脑中剧痛起来。
      那道看不清的影子与眼前之人重合。
      【无论你有没有做,我们都回不去了。】
      “须佐之男!”
      天雷滚滚中,星辰之力破开乌云将他束缚住,荒伸手拦住了他,而在他身后另一道虚影裹住了八岐大蛇,星芒闪烁间消失不见。
      “你这是在做什么?找死吗?”荒语气里皆是冷怒,“一声不响的就离开!还这样滥用神力,你没多少时间了你知道吗?”
      “什么意思?”须佐红着眼看向荒,“什么意思……没有多少时间是什么意思?”
      荒闭了闭眼,他看着须佐那将要失去理智的模样,压下了怒,却泛起了哀。
      “……你早就死了,死在和蛇神的战斗里,你们同归于尽,尸骨无存,我和晴明去黄泉之国求伊邪那岐复活你,但他无法让你完全复生。”
      “他说你有执念,便集黄泉之力让你的残魂存在于世间七日……你只剩两天了,须佐,你还能在这个世间存在两天,别执着了,放下一切,最后好好看看这个在你守护下的世界吧!”
      雷光渐渐收敛,须佐垂下了手,掌中雷枪也缓缓消弭。
      “我死了。”他说,“他也死了?”
      “是,你死了,他也死了,你守护了这个世界,而他也再也不能成为这个世界的威胁。”
      “那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死了,要骗我他还活着?”
      荒看着须佐的眼睛,在良久的沉默之后,缓缓道,“所以你想起来了吗?所有的记忆。”
      “想起你……真正的执念了吗?”
      Part.9
      八岐大蛇在月海之中睁开双眼时,听见了月读的嘲笑。
      “别告诉我你真的不知道他就是须佐之男。”
      月读摸着星之子柔软的头发,背后的晶石触手从一边绕过去戳了戳躺在月海中的蛇神。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他陪我演这出戏,我也装作不认识罢了。”
      八岐淡淡说着,又顿了一下,“我只是没想到,他还活着。”
      “活不了多久了,你看不出来吗?他和你一样,都是一缕执念未消的残魂罢了。”
      月读兀自讽刺着他,“我还没见过自己给自己找虐的,你还是第一个,曾经打的难舍难分,死了后又要回去找他再受一次虐——那么喜欢被人捅刀子?”
      “没人喜欢被捅刀子。”八岐烦闷的说着,心里也有些乱,向来什么也不在乎的他却总是回想起须佐那充满恨意的眼神。
      “我究竟什么时候能恢复所有的记忆?”八岐问道。
      “你死的时候就能想起来所有了。”月读便这般说着。
      蛇神静静躺在月海中,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月读以为他已经提前往生了,忍不住拿晶石触手去戳他。
      “蛇神大人,您可是天地共生的邪神,别这么容易就死了好嘛?我被天羽羽斩斩成两半后尚能在这虚无月海中凝聚假身,你就没点办法让自己活过来?”
      “能有什么办法?”八岐大蛇说道,“或者说就算可以复生,复生后的我又要做什么?”
      “继续你的鸿图伟业啊!去吃了天照,毁了高天原,再灭了这个世界。”月读想也不想地说。
      “你看,连你也这么认为。”八岐大蛇翻了个身,背对着月读躺着。
      “你们都觉得我是天地共生的邪神,生来要为世间带去灾难和痛苦……没错,我确实有这样的职责,可是若我真的毁了这世界,又有什么乐趣?”
      “我欣赏转瞬即逝的绚烂,可若没了制造绚烂的人,何来转瞬即逝?”
      月读摸着星之子的头,沉思片刻后忽然挥挥手,遣散了它们。
      “八岐,这是你执意毁了高天原的理由吗?因为天照疑你?才与我将计就计散布莫须有的预言……”
      “这世间总有人要做那个与所有人背道而驰之人,况且我确实不满高天原那些陈腐而循规蹈矩的做派。”
      八岐坐起身,回头与月读相望,“若想让世界摆脱被神约束的困局,便必要毁灭些什么,不破不立,我以自己为祭,奉送我的信徒与神的恩赐。”
      “那须佐呢?”月读说道,笑的调侃,“你对他可有些不一般。”
      蛇神定定看着谎言恶神,良久后,转开眼,“不过意外罢了。”
      “什么意外呢?”月读追问。
      “你那位曾经最疼爱的星之子最近似乎当上了代理神王,不知你有何感想?”
      八岐大蛇从容的岔开了话题,挑着眉将难解的另一道题扔给了月读。
      月读嘴角笑意不变,眼神却凉了下来。
      “你也说了,是曾经。”他道,“如今……物是人非。”
      “如今,恩怨已了。”八岐低头笑了下,“何必在纠结曾经有过什么呢?”
      “你的执念放下了?”月读问他。
      “他杀了我,自己也没能活下来,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八岐站起来,整了整衣袖,往月海外走去,“我曾执念不公的世间,势要复仇,开创无神的世界;后来执念那一人,千年等待,只为酣畅淋漓的一战;死后执念一个眼神,如今明白他着实恨我入骨,于是曾执念的不公,执念的等待,执念的爱恨,就都放下了。”
      “反正我已经死了。”他说,“死了还纠结什么身前之事?”
      月读站在原地,眼神复杂的看着他的背影。
      “你要去哪?”
      八岐的脚步未有停顿,“去准备些东西,为我曾经的执念做一番祭奠。”
      Part.10
      晴明的寮里显得很空寂,所有妖怪都不太敢声张,徒留樱花树梢的风铃随着晚风叮当作响。
      桌案前的气氛就更沉了。
      “我们……隐瞒一切,只是想让您在最后这七天里过得开心一点,看看您手下保护过的这个世界。”
      晴明叹了口气,“我们没想到蛇神他……竟会有残魂留存,也难怪,他毕竟是邪神。”
      须佐指尖磋磨着茶杯,目光追着桌角燃着的香炉,袅袅白烟盘桓曲折,一如他此刻难平的心绪。
      “是我杀了他。”他说道。
      “您费劲力气来到千年之后,不就是为了杀他吗?”
      晴明问道,须佐却沉默了。
      “我……”
      摇曳的烛火中,须佐之男眼里浮现追忆之光,他抿了唇,却又摇了摇头。
      “……我想起来了,我不是来杀他的,我是来赴约的。”
      “……赴约?”
      武神深吸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记忆随着千年的纠葛跨越生死而归,将往生的真相和盘托出。
      “八岐大蛇一开始确实没有做过那些事……但后来,也确实是他放出了六恶,纵容六恶为祸人间——站在人的角度上,他是恶神,邪神,祸乱世间的罪人;可在神的角度,他什么也没有做错。”
      “这个世界不需要神明。”须佐之男缓缓说道,“是神明需要信徒。”
      晴明看着他,为他换了一杯热茶,“您拯救了这个世界,您的信徒一定很感激您。”
      须佐之男并没有言语,他看着茶杯中氤氲的水汽,说出了属于他的秘密。
      “我早已不是此间之人了。”
      桌案边,晴明蓦然站了起来,荒也将目光投注在须佐身上。
      “我进入时空法阵,在千万世界线中寻找救世之法,我看到太阳坠毁,看到生灵涂炭,看到众神陨落之后的焦土中生长出新的芽……”
      “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无论杀了八岐大蛇还是与他同归于尽,最终世界都会走向终焉,这个世界没有轮回,时间的尺度之下,它不断在衰亡。”
      “我在将要迷失自己时,来到了世界尽头的黄泉国,见到了伊邪那岐,一块巨石在黄泉边缘拦住了虚无的侵蚀,而伊邪那岐告诉我,我其实早已死在每一个世界线新生之时,而如今的我是被他的不死之体所复活的例外。”
      “我是世界之外的人。”
      他说,“只有一个游离在世界之外的人,才能缝合世界的亏空,建立轮回,如果我是缝合的针,那么八岐大蛇便是补齐轮回的丝带。”
      “为什么邪神会成为补齐轮回的关键?”晴明不解道。
      “因为他是虚无。”荒沉声回答道。
      “这个世界已经被重启过一次了,第一次,世界是一条丝带,从头到尾只有一个结局。这一次,伊邪那岐将丝带末端拆开了,在一个节点中,衍生出无数条世界线,他借此来维系世界发展,然而,这么做是有风险的,丝线缠在了一起,世界线交错混乱,虚无乘虚而入。”
      荒看着须佐,“所以你们想了一个办法,用虚无的力量作为润滑,将丝线理顺,创造轮回?”
      须佐点点头,“所以他才会教给你我时空法阵,为的就是引导我去往每一条世界线去梳理轮回。”
      “但你一次也没有成功。”荒摇摇头,“虚无没有你们想象中那样容易操纵,它诞生了一个意识,邪神八岐大蛇。”
      “那要怎样才能让八岐大蛇自愿成为轮回?”晴明又问。
      荒和须佐对视了一眼,沉默了下来。
      晴明的折扇在掌心中敲了敲,“想必很难办。”
      “要让他……从神变成人。”
      于是晴明的扇子顿在掌心,良久没有抬起来,“……那还,真的很难办。”
      “神明无心无情,若要他神性崩塌,必要塑其情根。”荒说着,“我不知道八岐大蛇会为什么而动心。这个计划几乎没有成功的可能性……须佐,你这一次还是输了。”
      “我没输,也没赢。”须佐看向天边泛起的晨光,脑海中回忆起他与八岐最后的那场战斗。
      错开的剑尖和伸向他的手。
      先动心的人万劫不复,后知情的人后悔终身。
      【我还能追求什么呢?】
      【我说过,你可以成为我的信徒。】
      “我可能成功了……”他喃喃自语着,忽然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你只有一天时间了!”荒想要抓住他的肩膀,然而须佐身上雷光一闪,便已行至十步开外。
      “我……”
      他目光略过樱花树下的小桌,盘子里的樱饼和泛着微光的白色蛇鳞。
      “我不是来杀他的,我是来赴约的。”
      Part. 11
      须佐之男找到八岐大蛇的地方,他们都很熟悉,那是他千年前封印蛇神的罅隙外的一处山崖。
      崖顶有一株开得旺盛的樱花,树梢上绑着一串风铃,随风而动,随心而响。
      “起风了吗?我听见风铃响了。”蛇神背对着他,须佐便无法辨清那人神色。
      “是起了。”须佐说着,走近几步,目光眺望时略过远处的神社,多彩的幡正随风舞动。
      “幡随风动了。”
      他说着,已然来到了八岐身边,低头一看,鲜花,糕点,酒水,一柄金色长剑,插着一段破碎的飘带。
      八岐指尖顺着天羽羽斩剑柄处抚摸过去,抬手将一杯酒洒在剑下。
      “剑是从我身体里取出来的,这块飘带是从晴明寮里得到的,我为你立了衣冠冢,可还满意?”
      武神目光复杂的看着他,“何必为我立冢,又何必来此祭奠……你不是也剩不了多久了吗?”
      “不过是缅怀一位故人罢了。”
      八岐大蛇带着浅笑,眼睫低垂,在脸上投下阴影。
      “况且你我纠葛千年,算是某种意义上颇有牵绊,头七之日,当来祭拜。”
      须佐于是蹲下来,握住他斟酒的手,“仅仅因为我们的千年纠葛?”
      八岐不看他,连笑也不变,“不然呢?我们除去宿敌的关系,还有其他吗?”
      须佐闭了闭眼,最后一日了,他的记忆已经全部回来了。
      他想起千万个世界线中,他饮过血酒,待过牢狱,八岐大蛇成为神王后对他的引诱欺辱……他也沦陷过那么一两次,在药物的作用中做了不可描述的荒唐事。
      但那些毕竟还不是他真正归属的世界,他的归属在这里,以神狱的对峙为节点,演化出无数个分支。
      【不如来打个赌,神将大人,我赌你终会成为邪恶的信徒!】
      那时,八岐大蛇蛊惑的眼神,与那万千世界线中代表堕落的神王完全重合,记忆颠倒混淆,须佐攥着八岐的脖子,红了双眼
      【你可以成为我的信徒。】
      他看着八岐的眼睛,鬼使神差的低下头,“是吗?那你能给我什么样的赌注?”
      八岐眼里兴奋极了,他凑上前,压低了嗓子。
      【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
      “如果我要你呢?”须佐说道。
      “什么?”蛇神脸上的笑意凝固了。
      “如果我要你呢?你不是欲望和罪恶的化身吗?如果我要你为我从神变成人,我要你生情根,启六欲,你会吗?”
      当初的话真是有些口无遮拦,八岐大蛇那般聪明的人,很轻松的便可以从须佐这番话里探查出不少有用的信息。
      须佐有些慌了,他说完就一把将八岐甩开,不敢再看他的眼睛,于是匆匆取了神格,就要离开。
      “如果这是你的愿望,神会满足信徒的一切祈愿。”
      须佐之男回过头,渐渐关闭的门缝中,八岐沾血的唇角像是艳丽的玫瑰,带着刺,带着毒。
      霍乱心神。
      一如此刻。
      “八岐……我当时没有杀你,我的剑错开了三分……你不该死的。”须佐指尖动了动,掌心的汗透过两人交握的手,渗在一起。
      蛇神抬眸看着他,好半晌,忽然笑起来。
      “忘了吗?神将大人?你说除了我,你再无可追求的目标,我说,那就来成为我的信徒,将我当作你的目标,永远。”
      “你本该比我先死的,但是你选择成为我的信徒了,神会庇佑他的信徒,实现信徒的愿望。”
      “素君,我一向信守承诺,即便你提出的这个要求只是为了让我成为世界线的粘合剂,成为你与伊邪纳岐计划中创造轮回的纽带……我也会信守承诺。”
      “我向你伸手之时,自愿被天羽羽斩贯穿神格。”
      “可即便我因你而变成人,可我对这个世界来说,依旧是神。”
      须佐之男看着他,心里忽然就酸涩起来,他看着八岐一头墨黑,便想起他神明时纯白的发,他看着八岐的眼,就想起曾经那艳丽如樱的眸光,他看着八岐嘴角的堕纹,便想起他眉心金色的神纹。
      【成为我的信徒吧!我会实现你的所有祈愿,包括为你变成人。】
      何处风起,扬了金幡,动了凡心。
      湿热的吻纠缠而下,武神抬手锁着蛇神的脖子,居高临下的肆意侵占,妄图以这样的方式来疏解心里的意难平。
      “……须佐,若有执念,不入轮回。”
      八岐推开他,抬起紫色的眼,与他相互凝视。
      “为你之祈愿,我放下执念,化身轮回,回归虚无。”
      “你呢?你还执念要杀了我吗?那便趁我还没有彻底消散前,斩下最后的一剑吧。”
      “我是来赴约的。”
      须佐将他抱在怀里,额头埋在他颈间,嗅着熟悉的花香。
      “八岐,若神明心生欲念,便会堕为凡身,我为了世间苍生,让你动心,可在那之前,先动心而不自知的是我。”
      “若要去轮回,我陪你一起。”
      金色长剑在嗡鸣中化作六道雷光,花雨纷呈里,一道道坠落如星。
      系在树梢的的风铃断了线绳,当啷一声掉进血一般殷红的残英中。
      便再也没了响。
      (完)
      后记
      “月读园长!所以最后他们都死了吗?”金发的小男孩一脸焦急的扒拉着月读的衣服,水汪汪的眼睛红了大半。
      “好可怜啊……他们不是喜欢对方吗?为什么最后一定要一起死呢?”
      月读拍了拍金发小男孩的头,无奈道:“素素,你没有认真听我讲吗?故事的一开始,他们便已经死了。”
      于是素素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张大了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愣在原地。
      “你是哭包吗!羞羞!月读老师都说啦!他们早就死啦!你还想着他们再死一遍吗?”另一个白头发的小孩也红着鼻尖,他抱着胳膊老气沉沉的,仰着脑袋看起来很有傲气。
      实际上刚刚才被一边来接月读下班的荒擦干净脸。
      “你才是哭包!我这是,这是感动!谁像你一样冷冰冰的不讨人喜欢!”素素一跺脚,一生气,脸涨得通红,伸手就推了芽芽一把。
      芽芽一个不注意,被推倒在地,愣了一下,酸疼的屁股让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你推我!”
      在场的人都愣住了,素素也张着嘴呆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
      芽芽本来就红的一双眼,更红了,泪水泡过的紫眼睛像两颗玻璃珠子。
      “好了好了!”月读无奈的抱起芽芽,拍着他的背哄他,“芽芽不哭了!你看,这个故事虽然结局不美好,但是却是一个很甜蜜的故事啊!”
      “……嗝,那,哪里甜蜜了……明明,都死掉了……”芽芽用手抹着眼睛,抽抽噎噎的打着嗝。
      “对呀对呀……都死掉了……”素素小声嘀咕着,一边偷偷瞄着月读怀里的娃娃,一边眼珠子乱瞟。
      荒站在一边,看的头大……
      怎么在轮回里养了千年,投胎出来竟是这般的性子?
      “虽然他们已经死了,可其实在死前,他们都明白了彼此的心意,七日之约,不过是又一次让他们看清自己的心,彻底放下执念罢了。”
      月读将芽芽放在地上,轻轻将他往素素那边推了一下。
      “和好吧!两个调皮蛋!以后再吵架,我可不给你们断官司了!我还着急下班呢!”
      于是两个小孩别别扭扭站在一起,谁也不看谁,最终还是素素妥协了,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块电光晶石软糖。
      “这是父亲给我的最后一块了,给你吃吧!对不起……”
      芽芽回头,瞪了他一眼,将糖一把接过来含进嘴里。
      “……哼,这次原谅你啦!本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你那里成了大人了?你明明和我一样大!”
      “住口!我明明就比你大!你个小屁孩!”
      “喂!你怎么又不讲道理了!”
      “我为什么讲道理!是你先推我的!”
      眼看着两个小家伙又吵了起来,月读头疼的捏了捏眉心,看向身边的荒。
      “……你说,这两个家伙还真是从小到大的冤家!”
      “那也是他们的羁绊。”
      荒说着,拿了月读的外套和公文包。
      “走吧,我定了不错的饭店,去吃点东西慰劳一下自己。”
      “还是我的荒最贴心啊!”
      他们一前一后走出幼儿园,而两个小家伙也在拌嘴里被各自的家长带走了。
      “我明天不会放过你的!”素素挥着拳头喊道。
      “哼!谁怕谁啊!”芽芽也不甘示弱的哼了一声。
      夕阳西下,霞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那么长,那么远,可还纠缠在一起,就像千万世里斩不断的缘。
      风起,便会心动。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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