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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空山新雨后 ...

  •   Part.1
      按理说,作为一个赴洋海归的高知,对于所谓的冲喜一事应该是嗤之以鼻的,但是他那病弱的爹实在是不争气。
      须佐皱着眉看着门外敲锣打鼓,唢呐滴哩乱响,鞭炮的火药味让门口一度乌烟瘴气。
      主位上,瓜瓞果盘,香炉缈缈,大夫人坐在主位上,垂着一双浑浊的目,怏怏的将那细杆水烟凑在朱红的唇边。
      吐出一团朦胧的烟气。
      能怎么办呐?
      他们府上头一个生下的是姑娘,接着生了好几个男儿却都早夭了,须佐是这府上最小的一个孩子,也是最受宠的一个,毕竟他确实安安分分长大了,还学了一肚子洋文。
      大红的囍字就悬在头顶上,须佐看着他病恹恹的嫡母,目光一瞥看见了忙忙碌碌的长姐,百无聊赖的垂下眼。
      门外的动静更大了。
      他只好看过去,就见喜婆顶着一张铅白色的脸,将一穿着红色嫁衣的人连拖带拽拉了进来。
      厅堂里的人愣了愣,然后意味不明的窃窃私语起来。
      须佐也皱起了眉,他看向长姐,长姐也脸色铁青,难看的滴水。
      “那怎么还是被绑着来的?”
      “别是买来的妾……”
      “哈哈哈哈!这府上老爷眼看着就快殡天啦!谁愿意这时候嫁来?肯定是买来的!”
      “别说了!别说了!没看见那身量和……”
      堂里忽然噤了声,都定定看着那被吹走了盖头的新娘子。
      一头银白的发,娇柔却也不失凌厉的眉眼,他脖子上绕着两尺宽的红丝带,嘴里被团红布塞着,像是防止什么禁忌难言的荒唐事泄露出来。
      那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就如同一棵垂垂老矣的朽木要连根断掉时,砸倒了一朵刚展开的娇花一样荒唐。
      “男的啊!”
      宾客们恍然了,又一瞬间明了了。
      “哎!原来是那家人啊!怪不得的!他们家现在落魄得很!也恨不得将这丧门扫出来!”
      场面一度混乱,好好的喜宴成了闹市,喜婆尖叫着不吉利三个字,拾起地上的盖头劈头盖脸的捂了回去,可是推推搡搡间,“新娘子”被撞倒在地。
      天照脸色难看的很,她恶狠狠的瞪着那些犯乱的人,又看着“新娘子”咬牙切齿。
      那要入门的“新娘子”甚至没她大,更不用说还是个男人,可是冲喜讲究天时地利人和,这个男人偏偏和她那死鬼老爹合了八字。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八姨太扶起来!要拜堂了,误了吉时你们担得起?”
      天照是这个府上管账的,她能耐大的很,明明是个被退了婚的姑娘,却靠着自己的实力堵住悠悠众口。
      须佐看着她,心里对长姐是钦佩的,毕竟这个年代里,没谁能像天照一样活的这么有自我。
      就好比他这位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妈”,八姨太,嫁过来就守活寡……
      天哪!一个男人竟还还会被嫁过来,那是嫁给谁都要守寡的。
      毕竟这个年代,异性之间尚没有光明正大交往的自由,况论两个大男人?
      八姨太也许被人下了药,不怎么挣扎,软软的就被喜婆掺进堂里,按着头与一只锦毛公鸡拜了堂。
      “礼成!该入洞房啦!”喜婆攒着眉眼挥手中巾帕,谄媚的看着天照与大夫人。
      “老爷身体不好,为了冲喜,才纳了你进门,八岐,你今晚就去老爷屋子里侍奉吧。”
      大夫人抬了抬上着浓妆的眼,强打起的精神似乎在“冲喜”后没了落点,她抬眼看着八岐,水烟枪咕嘟咕嘟的一响,从口里吐出烟圈。
      “压过去吧。”
      闹剧似乎随着拜堂结束,宾客们各怀心思的道完喜,喝完喜酒,都离开了。
      Part.2
      须佐之男看着喜婆搀了人离开,脑中却还在回荡着“新娘子”盖头飞起来时的惊鸿一瞥……
      银白色的发,点了胭脂的唇角,半阖的目光透着涟涟紫意……
      他冷白的皮肤像是被冻住的雪。
      太年轻……怎么就想不开要嫁进一个暮气沉沉的府邸,尤其还是个男人。
      “大姐,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拉住匆匆忙忙的天照,皱着眉头问她。
      “那人是他父母卖来的。”天照有些不耐烦,想要早点应付完这个弟弟。
      “卖!”须佐瞠目结舌,呼吸一下子沉重起来……
      他去过远洋,见过繁华,一肚子墨水的他本就对现在的社会风气不满得很,甚至怀着一腔热血要改变点什么,可是没想到他刚回国,就遇见了这近在眼前,手边,发生的他难以理解的荒唐事。
      小少爷离家太久,一回来却发现自己早已格格不入。
      “他命不好……少年就一头白发被人说煞父母,爹妈恨不得早点弃了他,恰巧爹要找命格差不多的冲喜,他送上门来了!”
      天照见不能摆脱自己这麻烦弟弟,只能耐下心将来龙去脉说清楚。
      “我们给了他便宜爹妈不少钱。”天照说着,忽然语重心长的拉住了他。
      “你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须佐还没从这真相中回神,就听见姐姐这般问道。
      “……不走了,我留下来。”
      “那就好……我和你说,现在府上杂的很……你二哥,那是摊烂事!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找个男人抬进来吗?”
      须佐摇头。
      “男人……锁在这大院里,再怎么都不可能粘上一点主家的血脉,他就是个好看的花瓶,必须什么用处都没有,只顾着今天的好看……你懂吗?”
      须佐看着自己的姐姐,只觉得背后冷汗直冒。
      他懂,他怎么不懂?
      八姨太留不了他爹的种,和这座院子里的谁搞上了都无所谓,无论男的女的,少爷还是小姐,姨太还是夫人,和谁都无所谓,一旦留下把柄就是死。
      这深院里,搭上的不止自由,还有命,一个男人,才不会引起那些姨太们的争斗,这个院子的平衡才不会被打破。
      可那个人呢?
      须佐夜半时看着他爹屋子的方向,荧荧霍霍的烛火映出一道一动不动的影子。
      他又想起盖头下面的那抹白色。
      谁考虑过那人的感受呢?不过是少年白头,就要背负猜忌,背负抛弃,背负算计。
      过得很苦吧。
      他这么想着,却又不自主苦笑起来。
      这种情势下,他知道他帮不了任何一个人,雄心壮志都因这荒诞现实而一寸寸破碎。
      错的不是人,错的是人的心,错的是这个社会。
      须佐怀着复杂的心绪睡去,第二天天不亮就醒了——他今天要去给大夫人请安,这也是八姨太进门后第一次请安的日子。
      厅堂里的红绸被撤下去了,然而堂中的囍字却没摘干净,撕去一半剩了一半,天照见他这么早来,就让仆人先去收拾其他的,留了半边红艳艳的囍字在墙上。
      须佐盯了盯那个字,问安后一言不发的坐下吃茶了。
      姨太们带着小姐过来,府上就两个少爷,一个叫月读,早就辟了府自己在外住,一个是须佐,前不久才留学回来。
      家产的争夺都在这两个人身上……没有儿子的姨太们也时时面领着站队问题。
      堂里很安静,只能听见茶盏交叠的声音,天照弯腰给闷声咳嗽的大夫人奉了茶。
      “他怎么还没有来?”大夫人皱眉推开茶盏,目光犀利的看着堂里的人,“不知道今天要请安吗?”
      堂里的人都不敢说话,这次连杯盏的声音也没了。
      “毕竟是买进来的,而且……还是个男人,昨晚一夜没睡,八姨太心里怕是心里记恨呐!”
      三姨太向来是个不怕事的,她的儿女早夭,无依无靠下,人便有点疯癫,仗着家世不错,整个府里就她敢和大夫人呛声。
      大夫人斜眼睨了过去,她并不想掉价的争辩,但是这口气是下不来的,天照得了她的眼色,看向了一边心不在焉的须佐之男。
      “虽然八姨太是你的……小妈,但他毕竟是男子,我们去都有些不方便,你去看看吧。”
      小妈。
      这两个字中包含的东西让须佐之男几乎恶心到有些反胃,一个大不了他几岁的人突如其来的成为了他的长辈,他不仅要接受这个事实,还要心甘情愿的接受。
      这就是这样一个社会,这就是他所处的环境,这就是,现实。
      他闷得难受,赌气般的离开座位,决定去看看那个所谓心有记恨的八姨太。
      Part.3
      风扬起他耳边金色的碎发,仿佛一同扬起了他浮躁憋闷的心——那个独立在深院中冷清的屋子外是一塘藻绿的池,池边有半死不活的垂柳与探出墙头的红杏,仿佛昭示着什么隐而不宣的秘密。
      他深吸口气,努力劝说自己不要迁怒——那是个可怜的人,被买过来,还是买进府里做小妾,给一个马上就要死的老男人。
      踏过小桥,走过门槛,须佐一抬头就能看见鱼塘边上穿着白色文人袍的八姨太,裹着一条宽大的围巾,盯着池塘看。
      “你……”
      须佐从后面靠近他,正要抬手去拍,那人却忽然回过头,一双粉紫的眼睛投入眼帘,他愣住了,霎时竟觉得这死气沉沉的院子因那一眼活了过来。
      “三少爷。”
      八岐认得这个人,他昨天进门的时候,风扬起了他的盖头,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那道不一样的身影,和他一样,是被这世道锁住的人。
      “你认得我?”他问着,看着他的眼神中难免带了些许不耐的烦躁,那烦躁究竟因何而生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此时两两相望,他看着那人比他还要稚嫩些的脸,心里就是不舒服。
      “我当然认得。”八岐像是看不到他的神色,他低着头浅笑了一下,一手将身后及腰的白色长发揽在身前,“你是这个府上不一样的人。”
      于是须佐哽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看着八岐,才发觉自己即便百般暗示,还是迁怒了,他知道他痛恨的是这荒唐的世道,而不是一个被迫卖身的可怜人,可他哪有那能力去做改变?他甚至在长姐面前顶撞一句都不敢——
      府里的老爷没几天了,只有长姐心向着他,这份家产才能分到他头上,不然以他二哥的手段能力,他怕不是再也没有立身之处。
      须佐之男回来的这几天算是彻底看明白了,以他的能耐,根本什么都无法改变,什么都无法撼动,只能随波逐流,至少保住自己不活的委屈。
      可这个自己都身陷囹圄的人却和他说,你是这个府上不一样的人。
      哪里不一样?府上唯一的男人?还是因为他们在人群中短而迅速的对视?
      “我和他们没什么不同……”须佐哑着嗓子,他看见红杏的花瓣飞下来,落在八岐的肩头,陈旧的白袍染着艳色,像是将不可亵渎的神拉进了人间。
      须佐问,“你几岁了?”
      “十五?十六?我不记得,我爹妈很小时就把我关在屋子里,我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只大概有个印象。”
      十五十六……比他小的多呢……
      须佐抿了唇,眼里流露出怜惜。
      “你用不着可怜我。”八岐笑了笑,他回过头看着那一池子水,水映着人,人映着影,影里是他和他。
      一个是旧社会被嫌恶抛弃的异类,一个是被家族与社会压得喘不过气的少爷。
      “少爷,不用可怜我,至少我不用待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了。”
      他说着,抬手去接飞过来的花,“听说几日后南林郊外的樱花要开了,少爷,我能去看花吗?”
      “……不能。”须佐看着他,终将抬手拂去他肩膀上的落花,放在他掌心,“你如今离开了那间屋子,这院子里你什么地方都能去。”
      这院子里你什么地方都能去。
      八岐眨了眨眼,将红杏捏碎了。
      “是啊……我离开了那间屋子了。”
      Part.4
      那日之后,须佐就没再见那位八姨太了,他在街坊里百无聊赖的走着,心里重重搁着事。
      他父亲没几日了,那位二哥——月读,带着他在外领养的孩子,硬要多争一份家产。
      那个孩子他认得,曾经两人上过同一堂人文伦理课,须佐之男和他是很好的朋友。
      不久前那孩子来找他,说。
      “我不能要这份家产。”荒看上去是私自跑出来的,他喘着气,一把抓住了须佐之男的手,“你哥哥……我的老师。为了贩军火,他骗了所有人,我不能让他做成这事。”
      “但我斗不过他。”须佐看着他,深深道,“我不是月读的对手,如果不是因为天照是我亲姐姐,偏心于我,不然她掌控了府上所有的事物,自知道谁才是最合适的。”
      “你一个人不行,但还有我。”荒说着,镇定了下来,“听我说……你们府上是不是新纳了个妾?是给你纳的?”
      须佐哽住了喉咙,却一下子想起了坐在塘边拂柳看花的八姨太。
      “……不,是纳给我父亲冲喜的。”
      荒也似被这一说法骇到了,半晌后才道,“是你的,小妈?”
      须佐的脸色很不好看。
      “好吧,如果是这样……但没有其他的办法了。你知道你的小妈是被谁从他父母那里买来的吗?”
      他看向他,脸色却刷的变白。
      “是老师。”
      于是须佐回到府里,径直去了八岐的院子。
      还未走近时,就听见琵琶的响声和吴侬软语咿咿呀呀传了出来。
      【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山花蕉叶暮色丛染红巾。屋檐洒雨滴,炊烟袅袅起,蹉跎辗转宛然的你在哪里……】
      “你不是被你父母关在屋子里吗?从哪学会的琵琶和秦淮小曲?”须佐静静站在他身后,看着八岐素白尖削的手指转动琴轴,拨弄琴弦,唇齿间哼出模糊的字节,不同于坊间的温软柔腻,倒有种哑着嗓低低诉情的错觉。
      他从后面看着,看着八岐露出来的一小截脖子,白的晃眼,却让他难以移开目光。
      这个人太神奇了……他明明该是陷在深渊里,却又好似比每个人都过得快活。
      “我家对面就是青楼,我晚上听着她们唱曲的声音睡觉,这几天得了琵琶,就自己拨弄两下,找找调子罢了。”
      他的琴弹得确实生涩,可哼的曲也婉转,缭缭绕绕缠进了心里,于是心像是他指尖下的琴弦,当的响了一声。
      “你不是想去看樱花吗?”须佐实在问不出那句,你是不是月读派来争家产的话,就只好挑起其他的话题。
      八岐于是放下琵琶,转头看他,“你要带我去?”
      于是他们的眼神再一次焦灼在一起,须佐看着他,忽然呼吸急促的移开目光。
      那是……他父亲的小妾。
      “三少爷,谢谢你,我看的不错,你是这个府上很特别的人。”他嘴角的笑容比樱花还要软,眼里的碎光比晨曦还要明媚。
      他看着他,像是在这个让他无能为力的世界中,无能的他抓住了一只向他伸来的手,手的主人信任他,依赖他——不管对方是出于怎样的目的,他觉得……他被需要了。
      于是他抓住那只手,将八岐忽然拉了起来。
      他看着他,目光灼灼,又隐忍的低眉。
      “是我谢谢你。”
      Part.5
      约定看花的那天,整座小城被朦胧细雨包裹,须佐握紧了手里的绢布,里面包着一条坠着樱花形状挂坠的项链。
      他想在这个日子里,把它送给他。
      然而在门口,须佐迎面撞见了月读。
      那位二哥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半长的头发扎成马尾,矜贵富华,他审视须佐,目光在他握紧的手上停留了一会。
      “听说你最近和八岐走的很近?”
      “没有……他是我小妈,我理应照顾他。”
      须佐不敢撤离自己的目光,他知道此时的退缩只会留下破绽,但他这般紧绷的神情却也暴露了很多问题。
      月读点了点头,说,“你知道父亲快死了。”
      须佐僵在原地。
      “他死了,就剩我们了……还有这一整个府,七八个姨娘,十几个姑娘,几十号仆人。”
      月读嘴角嗪着笑,目光温润,“我经常说谎,须佐。”
      “但这句不是谎言——你没有机会的,你什么也做不到。”
      月读经过他的身边,而须佐立在原地,白着脸色握着手里的吊坠。
      尖端扎痛了掌心,几乎陷进肉里。
      “怎么在这?”有人靠近他,将雨伞微微倾斜,挡住细细密密的雨。
      他回头,见八岐站在身后,穿着月牙白的长袍,在襟口别了一枚浅金色的流苏。
      柔软的银白色长发拢成一股垂在胸前,眉宇间带着些微指责。
      他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绕上去用指尖擦去脸颊上的雨水,将额前湿透的发丝拨开。
      八岐的动作那般自然,像是在弹琵琶。
      “你……”须佐看着他,浑然不觉自己越来越焦灼而热切的目光,他就那样牢牢盯着他,看着他,注视着他。
      八岐垂下了眼。
      “下雨了,真是不赶巧。”八岐动了动伞,雨水打湿了他的肩膀。
      “我们今日怕是赏不了花了。”
      “可以赏。”
      须佐忽然抬手抓住了他的手,就抓在八岐握着伞的手上,八岐眼睫颤了颤,不理解这么寒凉的雨天,他的手怎么能这么热?
      于是他看着须佐打开另一只手,绢布上的樱花挂坠在潮湿阴暗的雨天里很快蒙了水雾。
      含羞欲滴,宛然如梦。
      “我帮你带上。”须佐哑着嗓子说着,眼睛却没离开过。
      八岐轻笑了下,“你真把我当女人么?”
      “你是……我的小妈……”须佐艰难的说着,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不可开口的禁忌,却又无法抗拒的沉沦。
      “也是我,重要的人。”
      他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他依旧垂着眸,可双脚在地上扎了根,动也不动,于是须佐绕过去,站在他身后,将那吊坠打开,从后面为他带上。
      指尖划过细白的颈,目光却凝在他微颤的眼上,他欲抬手抚摸他的发,却被八岐不着痕迹的避开。
      “三少爷,雨天寒凉,你该回去了。”
      须佐失落的垂下了手,他看着伞下的人,离开了那泠泠气息的围绕,雨雾像是牢笼再次包裹住了他。
      月读说,他什么也做不到。
      而此时此刻,须佐想着那句话,看着雨中消失的人。
      他在伞下,他在雨中。
      Part.6
      雨天终究寒凉。
      这府上的老爷熬不过去,没了。
      前个月还红绸喜庆,今日便白绸哀嚎,姨太们跪在堂前丧哭,大夫人萎靡的倒在棺材边,全靠天照撑着。
      “怎么会这么突然?”须佐语气沉得不行,他还没来得及和荒调查八岐与月读的事,老爷就死了。
      “不突然……早有预谋。”天照心如死灰的说着,抬起头看着须佐,眼眶通红。
      “八姨太……八岐,我不该让他过门,我明知道他是被月读救出来的。”
      须佐愣了一下,“你说他真的和月读……”
      “你早就知道?”天照瞪着他,似乎是在质问,又似乎在指责。
      须佐沉默的看着她,摇头,“不……我什么都不知道。”
      “弟弟……”天照叹了口气,“怪我……我们把你保护的太好,你还是小看了这个社会,小看了这个家……”
      须佐看着她,等着解释。
      “八岐原本是一个富庶人家的公子,因为我们家的缘故,家道中落,被变卖到了小倌馆……他的身份是假的,他早和月读有预谋,他是回来复仇的。”
      这个答案似乎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须佐已经对这些荒唐事有些麻木了,可心里还是钝钝的抽痛。
      他一语不发,脸色难看的要命,手紧紧握着,脑海里回想着八岐肩膀上的红杏,白皙的脖子,冰冷的指尖和雨中倾向他的伞。
      【你什么也做不到。】
      “他杀了父亲……我已经让人打断了他的腿,关进了柴房。”
      须佐闭了闭眼,猛的站起身。
      “我想去问清楚。”
      天照拦不住他,也没有精力去拦,便眼睁睁看着弟弟离开了。
      柴房外能看到暗淡的,被拖动时留下的血痕。
      须佐站在门前沉默了良久,最终缓缓打开了门。
      稻草堆上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腿扭曲的被折断,森森的骨头扎出来,血染红了白色的衣袍。
      那枚金色的流苏不知道丢到了哪里,于是八岐的衣襟凌乱的敞开,露出血迹斑斑的锁骨。
      他银色的发丝上也全是干涸的血块。
      挺狼狈的。
      也,挺可悲的。
      “为什么?”他问道。
      八岐躺在地上,却如往常般轻轻笑了下,睁开粉紫色的眼睛看着他。
      “没有为什么,反正我失去了一切……我无所谓别人会怎样,无所谓自己会怎样。既然月读找到我要我助他,那就帮一把也无所谓。”
      “你这么恨我?”须佐艰涩的问着,却感觉心里的弦被挑断了,啪的一声,婉转的秦淮小曲成了断弦之音。
      “我不恨你,我不恨你……”八岐的眼睛像是含着光一样透亮,让须佐想起了他送给他的樱花吊坠。
      也是粉色,剔透的水晶。
      “可我不恨你,我该恨谁?”八岐喃喃自语着,忽然闷闷的笑起来,笑的胸腔震动,不自觉的开始咳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看来我终究看不到樱花了。”
      须佐不敢再看他,他怕再多一眼就会忍不住亲手掐死对方,他踉跄着转身离开,却听见八岐在嘴里哼着诗词与秦淮小曲。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月落乌啼月牙落孤井……】
      零零碎碎
      点点滴滴
      梦里有花梦里青草地……*
      砰地一声枪响,将须佐从浑浑噩噩的沉痛中惊醒,他不可置信的回过头,却见八岐大蛇睁着一双眼,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垂下的手里虚握着枪,眉心有一个血洞,脑后的草垛上是破碎的血肉骨头。
      樱花吊坠从领口里滑了出来,沾着一点血,像是一刹开不败的晚樱。
      (完)
      注*诗词选自王维的?山居秋暝?
      秦淮小曲选自?声声慢?
      番外
      月读从青楼里将衣领松了一半,面色潮红的八岐拉出来的时候,是白天的大中午。
      馆里的老鸨认钱不认人,青天白日就灌了药往床上送。
      “喂!醒醒,我可是有好消息给你的。”
      八岐眼睛迷迷蒙蒙,脑子被烧的一塌糊涂。
      “什么事……我说了,我不会帮你去夺家产,我懒得复仇,以前我家里的人不是好东西,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
      “真的?”
      月读不信的挑着眉,故意拖长了调子说,“可我听说,我那三弟要回来了……诶?我记得你小时候和他见过?你知道他吗?他叫须佐,能耐可大了,留洋回来的!”
      那段话里的不知道那几个字叫回了八岐的魂,他眼神凝在一起,看向月读。
      张了张嘴,嘴角却笑起来。
      “回来了?那好啊!”
      他们是认识的。
      在很久以前,很小的时候,八岐家里还没有被须佐他们家整得落魄,两人见过一面。
      他至今都记得自己因为外貌原因被一群小孩拽头发拳打脚踢时,一个有着蓬乱金发的男孩跑出来,拉着他就跑的事。
      “别哭啦!不高兴的话,我带你去看樱花吧!”
      他那时没有哭,看着那小金毛一脸着急的样子甚至还想笑。
      垂下眼时,那只拉着自己的手暖的发烫。
      后来他被家里人带走了,那个一起去赏花的约定终究没有实现。
      八岐眨了眨眼,看向月读。
      “你之前说……有办法让我进府上。什么办法?”
      月读一挑眉,却又笑起来,“想通了?那你嫁给我快死的爹当小妾,愿不愿意?”
      八岐垂下眼,想了想那个拦在他身前的小小背影,又笑了下。
      “去当小妈呀……好像不错。”
      “能问问你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吗?”月读问道。
      八岐将目光投远了,他看见桌角的诗集里写了句诗。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春天要到了……”他笑了笑,目光投向南林郊外。
      “该去看樱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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