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石头变成糖》罗桉

1、坠入夜色

　　凌晨一点，重庆北站。
　　秋风沉进甬道，呼啸着拍向出站口的阶梯。祝迟雨还穿着薄针织，冷风从领口灌下去，浑身都冻得打颤。

　　手机聊天框里只剩下一排红色感叹号：您还不是对方朋友，请添加后再发送。
　　第一次恋爱，第一次奔现，从始至终，彻头彻尾，都是一场离谱到可笑的骗局。

　　有网约车司机主动上前招呼，说山城路不好走，妹儿到哪克，打个车子嘛。
　　远处灯火摇曳，明亮而温暖。

　　只是这一切都不属于她，也从未属于过她。
　　祝迟雨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她曾经朝思暮想的城市，决然地转身，踏上了最近的一班火车。

　　终点在哪并不重要。
　　祝迟雨在急促的倒计时中登车，绿皮火车夜色长鸣，月下的铁轨反射出冷莹的光。

　　隆隆的声响碾过她的二十五岁、二十六岁、二十七岁。
　　北站已渐渐看不清了，化成一粒铅灰色的沙尘，从视野中远去。

　　K2637，终点站青海西宁。
　　祝迟雨临时买票，只余下了价格最高的卧席。

　　夜深，过道只亮小灯。有人睡在车厢中间，听见声响，惺忪地让开道。

　　找到包厢，祝迟雨放轻脚步，缓缓拉门。

　　“哎呀！姐姐！”
　　相当有精神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

　　祝迟雨抬头，这是个双人间，上铺的女生戴着一副夸张的头戴式耳机，发尾金粉渐变，化着烟熏妆，潮得简直让人犯风湿。

　　祝迟雨顿了顿：“……我们认识吗？”

　　“相逢何必曾相识嘛。”女生从上铺跳下来，笑嘻嘻地帮她放行李，“我叫万雅琪，长沙来的。”
　　“你不知道，之前这位置上坐着一个大叔，隔几分钟就去车头抽烟，味道熏得我直咳嗽。我好不容易才把他盼走，要是重庆再上来一个老烟枪，我可受不了！”

　　她絮絮叨叨，嗓门不小，像一台联通信号后就调频失败的收音机。
　　祝迟雨郁结的心情也被她冲散了几分，等两人一起把行李箱放好，她向万雅琪礼貌道谢。
　　“祝迟雨，杭州人。”说着伸出手。

　　小姑娘反而被她这一套搞难为情了，匆匆忙忙地握了下手，吐槽：“真是的，跟大人一样……你手好冰啊姐姐！”

　　她一口一个姐姐，嗓音脆甜。祝迟雨不可抑制地想起自己本应见面的人。
　　她眨了下眼，慢半拍问道：“这趟车去哪里？”

　　“西宁啊。”万雅琪答，“青海西宁——姐姐你该不会坐错车了吧！不要啊呜呜！我不想再和大叔睡同一间了！”

　　祝迟雨被她逗笑了：“没有，是这班车。”
　　“只是我临时出行，没带什么行装，得想办法尽快买点了。”

　　“啊？”万雅琪的嘴巴张成O形，“那姐姐你箱子里是啥呀！”还挺沉呢。

　　祝迟雨苦笑一下，说翻糖蛋糕。
　　“你吃吗？不过挺晚了，我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

　　万雅琪摇头，她撑着膝盖往上看祝迟雨的表情，语气很认真地说不睡。

　　她说：“姐姐，你好像不太开心。”

　　她这副模样和神情，跟那身烟熏朋克摇滚实在不搭。祝迟雨被她盯了一会儿，心软了一下，转身去开箱子。

　　翻糖蛋糕装得很结实，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祝迟雨甚至背了冰袋，只希望它出现在对方面前时，是最完美的状态。

　　“是我自己做的，不太漂亮。本来打算陪朋友过生日……可惜没用上。”她斟酌着措辞，试图将背景揭过。

　　可又谈何容易。
　　她的手指碰到冰袋化出的水，清晰而冰冷的触感像刀刃渗入脉搏。

　　祝迟雨又想起那一幕——
　　她为相识三年的女友准备了亲手剪插的花束，满怀期待地拨通她的视频，却见到一张丑陋而贪婪的中年男人面孔。

　　那两条蠕动的黑红色嘴唇发出她最熟悉的声音：“姐姐，姐姐你怎么啦？你怎么不说话呀？”

　　她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挂掉通话。只记得失真的电音里，对方气急败坏的怒骂：“操**的！狗屁AI换脸又整这死出……”

　　全是谎言、全是骗局。她可笑又可悲的初次心动。

　　祝迟雨从箱子里翻出刀叉，另一侧的空间被花束占据。鲜嫩欲滴的桃红雪山，似少女绯红的脸颊。一共二十二朵，是“她”的年纪。

　　祝迟雨把花往箱底塞了塞，到底没拿出来扔掉。
　　真相太潦草，比起悲伤，更多的是疲惫和茫然。

　　回头时看见万雅琪正望着她，还没等她想好托词，那人笑眯眯地举起一条厚披肩：“姐姐！看我找到了什么！”

　　祝迟雨拆蛋糕，万雅琪就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话。
　　“这是我去年在环球影城买的纪念品，又厚又软和！姐姐你摸摸，是不是很舒服？摸摸嘛姐姐～～胜利属于格兰芬多！”

　　她受不了，只能放下刀叉，象征性地去摸。
　　手一碰上，小朋友就呼啦一下把整条披肩全都罩在她身上了。

　　贴得很近，祝迟雨能看见她耳垂上的小痣。
　　耳机把头发压得乱蓬蓬的，她的发梢也是粉红色，鲜妍明媚，像她藏起来没送出手的桃红雪山。

　　真的很软。
　　毛绒绒的披肩搭在肩上，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女生掌心的温度，热乎乎的，像个小火炉。

　　蛋糕也是祝迟雨亲手做的，形状像一本翻开的书，一侧雕西湖十景，一侧横重庆两江。
　　糕点师傅都佩服她的耐心：“不愧是设计师，等你退休了，来我这儿兼职吧。”

　　祝迟雨摇头，说真到那时候，她要和女朋友环游世界去的。她们约好了。
　　师傅就哈哈大笑。

　　眼眶止不住地泛酸，视野都模糊起来。祝迟雨无论如何也切不下去这一刀。

　　像是判决，明明已经知道结局，提刀剜去属于自己的一部分时，依旧痛得彻骨。

　　“姐姐。”
　　祝迟雨听见万雅琪叫她的声音，她很努力地平复呼吸，在初次见面的人面前如此狼狈实在有失礼仪。
　　可她越想甩开那些回忆，回忆就越发汹涌地缠上了她。

　　无数碎片在瞬息中川流，分分秒秒，真真切切，都是她被践踏的真心。
　　“姐姐，姐姐！”

　　明明有那么多破绽，全都是她愚蠢，是她自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姐姐，你别哭啊……”女生的声音焦急又委屈。

　　你看，你就是这么没用，二十七岁了，还是一无所有，软弱崩溃的大人。
　　落得如此也是活该。

　　祝迟雨深吸口气，猛地站起身，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我去下洗手间，你随便吃吧，食材都是新鲜的。”
　　“扔掉也可以。”

　　她拉门的瞬间万雅琪抓住她手腕，用力很紧，灼热感清晰传递。

　　祝迟雨的脚步停住，万雅琪关上灯，狭窄的包厢猛地坠入夜色里。

　　“就在这儿吧……别出去，姐姐。”万雅琪轻声说，“这趟车人太多了，上午还有人报警，说被偷了东西。”

　　衣料摩挲，她松开了握着祝迟雨的手，套上那副巨大耳机。

　　“我还要煲会儿剧，姐姐你想打电话、放视频都可以，我都不要紧。”

　　祝迟雨知道她是好意。
　　年轻女生小心翼翼的温柔，不戳穿，怕难堪。
　　担心走廊里身份不明的旅客对她不利，所以宁愿受委屈，也恳求她留下来。

　　“……”
　　祝迟雨慢慢转过身，昏暗的遮掩下，苦心维系的外表也缓缓瓦解。

　　她的语气听上去很累，带点无奈：“这个点还看剧，可不是好孩子。”

　　她伸出手拍了拍万雅琪的背，小姑娘正往上铺爬，卡在中间不上不下。
　　“下来吧。”祝迟雨说。

　　万雅琪呆呆地看着她的脸，好一会才回神，慌慌张张又跳下来，干笑着挠脑袋。

　　这个姐姐……太漂亮了。

　　祝迟雨不会知道，当她转身朝向月光，潮湿泪痕映出细碎冷光，像是轻柔的银河，吻过她眉眼下薄皙红痕。

　　眼睫轻颤，那束温凉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万雅琪偏过头，感觉自己心跳得异常快。

　　“我不是小孩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万雅琪小声地争辩，“我明年就十九了。”

　　明年十九，也就是今年十八，也就是现在才十七岁半、不满周岁。
　　祝迟雨笑了下，用那双沉静的、漂亮的眼睛看着她，说：“想听姐姐的故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