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看淡，不服就干》遥的海王琴

20、变数 本就是殊途

　　一直以来，晏漓给殷陆的感觉，是恰到好处的春风，亦是高山微冷的寒雪，是沉静淡然的湖泊，也是未知莫测的深渊。

　　他来这个世界，比作为异世之魂的殷陆还格格不入。

　　他对邪魔没有厌恶，对灵佛也无亲近，任何事物在他眼里只是客观的存在，活的、死的宛如末世前游戏里的NPC，不带任何感情，便可随意抹去。

　　他或许欣赏殷陆这末孤魂，但也仅此而已。

　　当晏漓发现封印必将破碎，虚无蔓延无可更改之时，他会毫不留情地斩灭这个世界，将这个恐怖的力量从源头掐灭，一了百了。

　　为此，不惜让整个世界一起陪葬。

　　别看给人以如春风拂面之感，但他内心实则冷硬如石！

　　都会死……

　　一整座以白玉雕琢，仙灵为基的仙府被源源不断抽调了力量，进入那把可斩天梯，灭星陨的仙剑中。

　　与此同时，才刚进入里面寻宝的各门派弟子尚未到达深处或遇见什么宝贝，甚至来不及挖下一块仙玉，就突然感到一阵地动山摇，接着高高的穹顶，粗壮的盘龙柱，鹤飞来的仙壁纷纷出现蛛网的裂痕，坍塌了。

　　整座仙府的力量在快速的流逝，甚至是他们身上的真元都跟着消散。

　　“怎么回事？”

　　“快，快逃！要塌了！”

　　……

　　仙灵被吸收，连同朦朦仙雾也一并消失，大家惊恐地望着天穹，那璀璨星河仿佛被撕开了幻梦帷幕，露出背后丑陋的伤疤。

　　混沌裂缝在失去了仙力的平衡，那封印直接松动，虚无之力仿佛嗅到了腐肉的困兽，顿时疯狂地挣扎起来，将封印表面的裂纹撑的越来越大！

　　还挣扎在血海中的诡冥宫长老们，已经被成千上万砍不死的怨魂和蚀骨的海水折磨得奄奄一息，可忽然，怨魂齐齐发出更加凄厉的惨叫，扎入他们背后的锁链似乎等不到缓慢抽离，而是直接将他们拖入血海，疯狂地以此填补封印中被吸取的仙力封印。

　　鬼阴他们苦苦挣扎，但最终抵不过这股吞噬之力，成为这千百万魂魄中的一员。

　　魔可不讲究怜悯，进来之人皆是养分。

　　此刻，以雷霆寺为首的佛修们正虔诚地怂念佛经，感悟这上古佛陀留下的功德佛光，佛道渡心再渡身，心若磐石坚定不移，身则化为金刚，无往不利。

　　然而，黑暗降临，浓郁的佛光刹那被冲淡了一半，莲座下翻涌的虚无之力似乎感受到了封印平衡被破，更加张牙舞爪起来。

　　那神佛虚影变得若隐若现，神情若苦，怜悯看世人，迟来的万年一叹如在耳边，八枚莲子顿时脱离莲台，沉入下方，功德箴言化为浩瀚无穷的力量形成最后的屏障。

　　同时，整个大墟域上残存的禁制一一碎裂，等在深坑禁地之外调息的渡劫期尊者纷纷惊骇地睁开眼睛。

　　这明显就是封印解除的征兆。

　　在七大掌门手中的封印石原本只是有了裂痕，如今更是砰一声碎了渣。

　　“封印怎么破了？”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脸上不由露出焦虑。

　　传承的幻境失去了力量支撑，逐渐显现出真实的古遗迹禁地，那被困在里面的人怎么办？

　　忽然，溃败的速度凝滞，停止在分崩离析的状态，好像时间被什么暂停了。

　　“停止了？”

　　“又发生了什么？”

　　星海幕布之前，灾厄的刀尖刺入了白衣修士的后心，不过被他察觉了，偏离了心脏，但饶是如此，白衣也瞬间侵染了血红。

　　不管晏漓是什么人，这具身体终究只有假丹修为，可惜不知对方的神魂太强大，还是另有玄机，竟然无法抽出来，这还是灾厄第一次噬魂失败。

　　然而晏漓的神情并无愠怒，反而回过身笑了笑，淡淡道：“即使阻止我，你依旧要死，感染虚无之后，只会更加痛不欲生。”

　　可殷陆却道：“人这种生物，向来是能多活一秒是一秒，再痛苦也想活着。”

　　晏漓伸手将灾厄从身体内拔出来，哪怕鲜血淋漓，神色也是那般镇定，他提醒了一句，“三次了。”

　　是的，灾厄出手三次，就会反噬宿主。

　　殷陆没有握住银龙镰刀，没有得到所谓的传承。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魔器在兴奋，想要迫切地回归他的识海，吸取他的神魂，只因被晏漓握在手里，暂时无法动弹。

　　晏漓感受着挣扎的灾厄，意味深长道：“我若放手……”

　　殷陆冷笑，“你可以试试。”

　　晏漓挑了挑眉，当真手指一松，灾厄瞬间随着锁链抽回，接着急不可耐地冲向殷陆的灵台紫府。

　　殷陆眼神冰冷，怒斥一声，“让你回来了吗，滚！”

　　他抬手一指，控制着灾厄冲向了混沌裂缝。

　　出了刀，灾厄就得听他的意志，至于吸取他的神魂那也得在反噬之后了，在此之前，他可以任意施为。

　　晏漓顺着灾厄飞驰的方向看过去，却是这刀灵隔着空间钻入了镇守封印的魔器镰刀，接着以锁链为媒介，将这把魔器拉了回来。

　　晏漓以仙剑吸取了仙府的灵力，而殷陆却是以刀灵拿到了魔器，握住长柄的瞬间，他接受了传承，不，是替代者！

　　霎那间，镰刀之中存在的天魔印记顺着锁链烙印在他的神魂之中，太初天魔功受到了共鸣，鲜艳如血的魔纹攀爬上他的全身，在眉心形成一个鲜红的魔之印记。

　　同时，浩瀚的魔力随着印记灌入丹田的魔丹，魔丹充盈瞬间呈溢满状态，殷陆的境界到达了魔丹巅峰，可这并没有结束，天魔之力依旧如泄洪一般往里面灌！

　　魔丹承受不住，表面出现了裂纹，这被即将撑爆的感觉让殷陆发出痛苦的喊叫，“啊——”

　　霎那间，魔丹碎裂，魔婴成形，随着天魔之力继续灌入，魔婴大圆满之下，法相天魔自殷陆背后而出，成就化魔，化魔巅峰瞬息到来，突破大乘。

　　诡冥宫少主终于忍不住激动道：“对，对，就是这样，得到传承，这具身体的力量可以达到无穷无尽，天魔之力只有上界的大魔才有，现在我们也终于体会到了，只要有了传承，我们必将是这世间最强大的存在！”

　　大乘期的真魔初步窥见了天地的力量，而渡劫，则是掌握世界万物变化的规则，拥有与天道争夺永生的权利，这力量不断灌输，一直将殷陆的实力提高到渡劫巅峰，才堪堪停止。

　　只差一步之遥便能飞升，这种可毁天灭地的力量别说诡冥宫少主地激动若狂，就是殷陆都难以自持，也恐惧得浑身战栗。

　　一旁的晏漓目光淡淡，耐心地看着他一路飙升境界，反正都是要死的，让其体会一下这短暂而虚幻的力量，又何尝不可？

　　然而，殷陆并未沉浸其中迷失自我，他没有握着镰刀的手缓缓打开，里面躺着一颗润玉般的莲子，轻轻地托了起来，漂浮到了空中。

　　看到莲子的那一刻，晏漓的眼神变了。

　　这小子难道是想……

　　殷陆勾起唇角，再一次看到这人意外的神情，哪怕身体几近撑爆，心情也依旧愉悦。

　　佛陀莲子犹如灾厄一般，是传承的信物，一枚莲子吸引了另外八枚，九子连珠之下，化为佛国金莲，缓缓盛开。

　　殷陆以天魔之身一步一步走向莲花，花瓣凋零，化为细碎金光，灿灿落下，亘古佛钟悠悠长鸣，附和着罗汉佛音低沉，然后宝相庄严地盘膝坐下。

　　佛陀法相自殷陆的身后浮现，悲悯若苦的佛陀伸出一指，点于殷陆灵台，那一瞬间，漫天佛光化为佛灵进入了他的身体。

　　然而丹田已经被天魔之力占据，若是引入佛灵，两者必将互相排斥。

　　汇聚于哪儿呢？殷陆眉头深皱，额头渗出冷汗，身体被灌注的力量若不找个地方凝聚，自己可就先因为能量冲突而爆了。

　　“下丹田已满，挪中丹田去吧。”一旁的晏漓好心地提醒了一声。

　　殷陆不带温度地看了他一眼，后者眼里却浮着淡淡笑意，仿佛在问你信不信。

　　但是……

　　“中丹田在哪儿？”

　　晏漓一愣，哦，差点忘了，这是个刚入门的修真者。

　　既如此，他往自己的心口点了一下，“绛宫，心内。”

　　已经撑不住的殷陆二话不说便将佛灵引入了中丹田。

　　心，乃五脏六腑之首，精神气海大穴之一，命脉所在，的确是凝聚能量结丹的好地方。

　　佛灵较之天魔之力温和了许多，又拥有极强的惰性，受天魔之力干扰较少，专注于凝聚修为，于是断尘、筑基、融丹、佛心、分神、合体、渡劫……

　　一层一层地境界不断攀升，直到佛陀虚影收敛出现在他的识海之上，洒下佛光，将一片汪洋的紫黑色识海淬上波光粼粼的金色。

　　缠绕在神魂上，结下天魔之印的灾厄怒而钻出，对着悲善的佛陀法相刺了过去。

　　此片识海，魔已定，容不得旁门再行其道。

　　然而，殷陆低喝道：“回来！”

　　灾厄方才出刀便在这继承人的意志之下生生被锁链扯了回来，它愤怒挣扎，将神魂刺得千疮百孔，锁链延伸进入识海，仿佛要将这片海域占为己有。

　　这番激烈的反噬，殷陆免不了七窍渗血，他咬牙和血硬生生地扛着。

　　“你到底要干什么，道友，你疯了吗？”诡冥宫少主显然被他这疯狂的举动给惊呆了。

　　他之前曾告诫过这小子仙魔不可同修，怎么就不听呢？

　　“你这样身体会崩溃！会连累我！臭小子，你给我住手！”

　　这个时候，诡冥宫少主已经顾不得暴露自己，他翻动自己的识海准备控制殷陆的次海，然而……他震惊地发现，这片海域的主动权竟依旧在殷陆手中！

　　怎么会？他给的秘法不该有错！

　　但不管他如何百思不得其解，身体的控制权不在手中，是以任他大喊大叫，哪怕撒泼打滚都无济于事。

　　忍苦忍痛挑战极限这是殷陆的家常便饭，在别人都说他的精神力已经正常到失控时，他依旧活着，连自爆这种同归于尽的事也只是因为他愿意。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办不到的？

　　识海上，佛神国度逐渐坐落，莲子沉入识海生根，尘埃落地，灾厄无计可施这才稍稍收敛，让殷陆能够喘上一口气。

　　不过没时间调整，他神情恐怖地向晏漓伸出手，“把剑给我。”

　　晏漓掀起眼皮，“佛光和天魔之力在你体内勉强能达到平衡，若是引入仙灵，必将失控。”

　　殷陆冷然道：“废话少说，你给不给？”

　　不给，可就要抢了！

　　好大的口气，晏漓气笑了，不过他看着已经被吸光仙灵的仙府，被传承带走的银龙镰刀，以及坐落于殷陆识海的莲台，忽然有些迟疑。

　　此刻，要么他一意孤行，倾仙灵全力一剑毁灭玄微世界，将混沌裂缝强行自星空抹去，要么，赌上一把，让殷陆完成三途归一，重新设下封印，让这个世界继续存在。

　　但，可能吗？

　　大道三千，变化无数，却不离仙佛魔三途，本就是殊途，如何同归？

　　殷陆不过是无知者无畏罢了。

　　可是，晏漓坐于太虚数万年，对星穹演算数亿次，才算到此间小世界有唯一的变数，是以不远星空找到这里，剥神识降临夺舍。

　　他这具身体能调动的神魂之力也就够挥仙剑一次，而仙府的仙力也只能在给殷陆和挥剑之间择一。

　　变数，要么扼杀，要么顺其自然……

　　他该怎么选？晏漓蹙眉，终于有了抉择的难处。

　　“给我——”

　　殷陆一声决绝的怒吼下，人已经站到了晏漓的面前，他伸出鲜血淋漓的手，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赌上一切，豁出去了命，才有的一线希望。

　　那一刻，不知道是被殷陆癫狂所打动，还是晏漓本就不想挥下那一剑，他最终还将仙剑递了过去。

　　罢了，或许面前这人才是亿次演算中，死局的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