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三月冰凌

1、黄金雨

　　想写小说的时候我读书。书里写，霓虹养眼，骨碌碌转光珠，软红十丈，万花如海。我创作的想法在看见在这几个零星而意义丰沛的词语后消失。

　　表达欲成了枯井，我把热情倒进去，从中却再也汲不出水来。

　　少年时我失去了将话语说出口的资格，开始动笔写作，用粗糙的语言写一些难言的情绪。我写我充满泪水和剧痛的童年。我写我狂妄而混乱的青春期。然后我写我们。我们以及爱。

　　而现在，大学里我挤出课余时间，匆忙地阅读和写作。我学训诂和音韵，读各国神话史诗、现代诗歌和先锋小说，但无论如何，曾经手写的故事都不再出声，只剩遥远的回音。

　　专业课被枯燥的绪论堵塞。大家都昏昏欲睡的午后里，我坐在没有空调的教室里读英雄史诗。

　　爱与美的女神在海浪中诞生，代达罗斯的儿子自高塔坠落，陷入爱情的王后携情人出逃，西风惩罚奥德修斯漂泊二十余年……混乱绚丽的个人文学，讴歌着欲望、尊严与爱。黄金的时代。此刻我意识到了为什么我被困在痛苦的瓶颈期。物质和精神都无比匮乏的生活里，那些欲望、尊严、自由与爱是一种奢侈。

　　我想到一个月前炎热的夏天。我结束漫长的实习回家，得知居住了二十年的房子被毫无预兆、不容置疑地出租，家具已尽数搬走，我听从母亲的安排走进房间，那些失去掩盖的灰尘无处可逃，等待着清理。

　　我的房间如今空空荡荡，窗户被推开通风，室内很出乎我的预料，宽阔而充满风声，如巨兽的吐纳。地砖水洗的蓝发着白，墙上残留涂鸦，老风铃在响。

　　那一刻我对故乡产生了无比强烈的陌生感，这些干燥的风、白色的阳光，都不是我所熟悉的东西，这个空间毫无疑问已经不属于我……或者说，从未属于过我。在世界上我寄居。养育着我的是社会物资，陪伴我的是父母财产，在生活持续不断的阵痛里，我只是依附庞大的物资群落生存的一片苔藓。奥德赛是奥德修斯漂泊二十年后回到故乡的史诗，而我开着历史的倒车，在故乡居住二十年后流落街头。汉语体系里不存在史诗的宏大叙事，所以我这微不足道的遭遇，只是难登大雅之堂的市井黑色笑话。

　　我不得不承认，在心脏开始跳动的二十年里，从未有过什么东西被我真正地握紧在手中。水费，电费，房屋租金。学业，工作，生活。我带着这些烦恼回到故乡，无言听从母亲的命令将老房间打扫干净，好让租客不久后拎包入住。我封藏起读过的书籍，扔掉柜子里的旧物，烧掉那些写过的日记和书信。回忆被我夷为平地。这个二十岁的炎热夏天结束，我放弃少年时代狂妄的想象，成为被关进迷宫的弥洛陶罗斯，再也走不出生活的桎梏。

　　我说我自故乡离开后一无所有。但手里的书骚动起来。它响亮的文字质疑我，它宣布道，最早的文学起源自个人的文学，所有伟大的文艺，记录的都不是幸福，而是不安与骚乱。

　　我从生活里抬起头，闷热的午后下起大雨。我想描述这持续不断的生长痛，于是我在纸上写，我居住的地方位于下雨的屋檐。

　　从书页间望向窗外，黄金色的雨自天际飘下，从我眼前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