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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共放花灯 ...
几日后王猛抵达闳郡,自此,奚夏与歆裕正式开战。
顾清霖立于城墙高处俯瞰战场,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两军之中,正在交锋的解疏影与刑苏就像他和萧念慈,彼此了解却又形同陌路。
号角深沉的声音穿透战场,刑苏下令撤退,解疏影未动,凝视须臾率兵回城。
顾清霖背靠城墙,待解疏影走近,拂去他脸颊不知何时溅上的血珠,轻声问:“伤着没?”
解疏影摇摇头,双手撑在城墙上,远处猩红遍地,有奚夏的也有歆裕的,他说:“刑苏并不想打,战事才一直得以缓和,可还是避免了。”
顾清霖从后抱住他,静默不语。
解疏影转过身,把他拥在怀里,叹息道:“回去吧。”
“嗯。”顾清霖乖顺的将手放到解疏影的掌心,由他牵着。
城墙下,通体黑色的骏马见到主人甚是欢喜,抬蹄低鸣。
顾清霖认出这是清早王猛带来的马,与王猛的坐骑并驰,那时马背并未安有马鞍。
他摸着马鬃,是觉眼熟,原是当年那匹烈马。抬眸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解疏影忍俊不禁,笑的双肩一耸一耸的,“小黑。”
小黑不满的用蹄子刨着地,见解疏影还在笑,低垂马首顶了上去。
解疏影被撞的向后退了一步,抱着马颈堪堪止住笑。
“你叫小黑,他叫大勇,般配。”顾清霖拍拍马背,抬首看向解疏影,眸露笑意,“走吧,大勇哥。”
解疏影将顾清霖抱上马,坐在他的身后,圈着腰说:“在奚夏的时候该给你重新取个名字,这样就是我一个人的木木了。”
顾清霖笑着打趣道:“是叫小白吗?”
解疏影哈哈大笑,拿起顾清霖的手放到掌心,青筋微凸的手背白得似雪,由衷道:“是挺白,挺有自知之明。”
“咦?这马竟然没尥蹶子。”王猛骑着马,对同行的林祥道:“过来的路上,别说骑它了,喂草都得瞧它脸色,脾气大得没边。”
“它敢伤着王爷,大将军能把它宰了。”林祥声音说的大,不知是说给王猛还是前面的小黑听。
王猛瞪大眼睛,打马凑近林祥,未及询问便听前面的解疏影道:“阿祥。”
林祥策马上前,恭敬的唤了声:“王爷。”
“到城中烧条鱼。”解疏影捏着顾清霖的手问:“想吃红烧的还是清蒸?”
顾清霖侧身,刚要开口就听解疏影说:“算了,各烧一条吧。”
“是。”
林祥回来时,正赶上守卫送来饭食,同大家一样的两素一荤一汤。
“怎么没叫他们给王爷加些菜?”林祥从食盒里取出盘子放到桌上。
解疏影把筷子递给顾清霖,不答反问:“你说呢?”
林祥知晓解疏影此话何意,撇嘴道:“王爷又不是营里的人。”
“人多口杂。”顾清霖把碗放到林祥身前,“搬个凳子坐下一起吃。”
解疏影长腿勾过附近的方凳,对林祥说:“坐。”
林祥顺势坐下,并不拘束,拿起筷子夹了菜,埋怨道:“哥,你跟王爷学学,别整天就知道凶我。”
解疏影给顾清霖剔着鱼刺,头也不抬的说:“学什么,你在军中呆了多久,这些事还需要教吗?”
顾清霖夹了肉放到闷头吃饭的林祥碗里,见他吃完又夹上一块递过去,第三筷行至一半发现解疏影停了动作,抬眸果然对上一双怒目。
林祥察觉到了不对劲,抬起头,犹豫起该不该继续吃。
“你吃你的。”解疏影用筷子接过顾清霖夹着的肉,放到林祥碗里,冷脸道:“你以为把肉都给阿祥就不用吃了?”
顾清霖夹了筷时蔬回来,自然的好似刚刚被抓到的人不是他,好心提醒:“你要教阿祥的还没讲完。”
“讲什么,你都告诉他人多口杂了。”解疏影放缓语气,“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曾与老爹他们一起行军打仗,吃住就是同大家一样的。清霖是安王,皇上知晓他身子不好自是不会说什么,难的是堵众人之口。”
林祥点头,把碗递给解疏影添上饭,大口吃完离开凳子,向门口跨出大步,道:“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吗?”
说罢飞速的跑出帷帐。
“好好说话。”顾清霖夹着鱼喂到解疏影口中。
这段时日朝夕相处,解疏影已经能够从一成不变的清冷面容上辨出喜怒。
“想笑就笑,憋的不难受?”
顾清霖嘴角上扬,对解疏影做了个特别标准的微笑,起身至书架前拿了本书。
午后,王猛几人进帐,同解疏影商议战事。
顾清霖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看书,手边的茶盏冒着丝丝热气。
“这么打真憋屈。”王猛双手按着桌案边缘。
林祥道:“若是去到壅城拿不下津城怕是会死伤惨重。”
“过来看。”解疏影指向另一处沙盘,是他方才做来研究的津城。
“津城地势复杂,攻下此地不比攻下闳郡容易。再者,津城是刑苏的地盘,地形上他比我们都更为了解。”
王猛俯视沙盘,天然的山体将津城护的跟铁桶似的。
解疏影道:“蛰伏未必是坏事,一击即中方可制胜,不急。”
“可被打到家门口也太憋屈了。”王猛放在桌上的手握成拳。
林祥看向解疏影,“我观那刑苏似乎无心打仗,别说阴谋,连阳谋都不用,直来直去的,跟去年简直是两个样。”
解疏影瞒下了刑苏是为刑樾所迫的事情,只道:“战场上不可放松警惕。”
“是。”林祥和王猛同声道。
“我记得军营后面有一大片荒地。”解疏影望着帐外的天空,“命人种些菜。”
林祥顿悟,“我这就差人去办。”
“对了。”王猛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和布袋,“老将军叫我带给大将军的。”
“还有。”他清清嗓子,转身面对林祥,“老将军说,阿祥年幼,叮嘱他战场上莫要冲动行事,万事都需顾及自身的安危。”
顾清霖抬眸,阿祥,确是孩子心性。
解疏影待他们出了帷帐,坐上案后的椅子,打开信件,越看嘴角咧的越开。
过了半晌,将书信装回信封,提着布袋坐到顾清霖桌对面的椅子,看向书册的封面说:“呦,又换了?小王爷这是要抢大将军的饭碗啊。”
顾清霖侧身把书放到桌子上,笑道:“是啊。”
解疏影见顾清霖的视线仍然落在书上,倾身按住书页,说:“那你可得养我。”
顾清霖抬起头,从上到下审视了一番,得出结论:“吃的太多,不养。”
“啧。”解疏影将书翻过来,字朝桌面,“小王爷当真小气。”
顾清霖看着解疏影打开布袋,拿出一个香囊。偏白的黄,绣的图案以金色团云为底,左边是青松,右边偏下是展翅的白鹤,袋口两侧各垂下两条同布料一样色的穗。
解疏影蹲到顾清霖身前,要将香囊系上他的腰带。
“你爹娘给你的。”顾清霖伸手拦住。
解疏影仰着颈,眼底涌现出浓浓的爱意,声音缓慢而又温柔的说:“老爹斋戒三日,去清照寺求的平安符,娘亲绣制的香囊,用的生辰八字是清霖的。”
解疏影打开袋口,折成三角形的红布甚是显眼,顾清霖伸手去拿,解疏影利落的抽紧绳。
顾清霖说:“我看看。”
“不给看。”解疏影把香囊系到顾清霖腰间,望着他,“顾清霖岁岁安康。”
顾清霖眸中倒映着含情的桃花眼,他溺在这份柔情蜜意里,无法自拔。
“白日戴在身上,晚间放于枕边,日日不得离身,记下了吗?”
顾清霖点点头,捞起香囊将穗缠到指间,翻转间露出一个“安”字。
解疏影拇指摩挲着字,对上顾清霖的目光,说:“安,缘自平安之意。”
“嗯,父皇说,原本给我取名顾安,司天官看了直摇头,说我是偷跑来人间的,要藏起来养。”顾清霖解开穗绳,继续说:“我师傅也不是在我三岁时候去的盛京,而是出生那日。”
“出生那日?”解疏影有些吃惊。
顾清霖颔首,“司天官算了我的八字,取不得名,父皇大怒之时我师傅就来了,说司天官所言不假,但他能破,只是得把我交给他养。”
“清霖便是我师傅取的,那年大水也是师傅带我去应的命劫。”
“我只是身体比常人弱些。”顾清霖俯身圈着解疏影的脖颈,“可能会短个十来年的寿命,但性命无虞,别担心。”
解疏影搓揉顾清霖的脸颊,起身把他拉到铜镜前,神神秘秘的说:“坐这等我会。”
顾清霖回首,见解疏影俯身在一个又一个的箱子里翻找着,嘴里嘀咕道:“哪儿去了?我记得是放这里了。”
“就说在这吧。”解疏影举着木盒冲着顾清霖晃了晃,“给你束发。”
顾清霖坐到凳子上,铜镜里的解疏影梳的认真,挽的慎重。
大手打开木盒,是一顶镂空玉冠,玉质纯净透彻,价值不菲。
解疏影将玉冠戴到顾清霖束好的发上,下颌抵着肩,看着镜中的漂亮男子说:“老爹进宫跟皇上要你的生辰八字,说到冠礼,皇上说不举行。”
“不过生辰,不行冠礼,是我师傅定下的。”
“老爹在信里说了。”解疏影抱着顾清霖,“对不起,三冠不能给你加,只能委屈我的清霖戴我用过的。”
顾清霖转过身,圈住解疏影的腰,头贴着健硕的腰腹,唤了声:“阿影。”
解疏影揉着他的后颈。
“没钱了可以卖吗?”顾清霖仰起颈,细白脖颈展露无遗,“好像值不少钱呢。”
“我缺你银钱了?”解疏影捏着顾清霖下颌,板着脸说:“卖的时候记得找家不起眼的小店,省的我舅知道了骂我败家玩意。”
顾清霖这夜睡的极好,没有光怪陆离的梦,也没有漫无边际的黑。
朝打暮撤,似乎已经成了不言于口的约定,只是有些人再也回不去了。
“客官您瞧瞧,我们这灯做的多精致。”青年小贩拿过一盏荷花灯放到白衣男子手中,“您拿在手上瞧着更仔细。”
瑰雨城中人来人往,战事虽未到这边,却依旧人心惶惶,许久没这般热闹了。
“怎么了?”解疏影见顾清霖看的出神,轻声问。
“情寄花灯,灯寻故人。”顾清霖不是矫情的人,却在这一刻湿了眼眶,蓄着泪的眸子看向解疏影,哽声道:“大屋山离这太远了,师傅能看到吗?”
解疏影对上这双眼睛,胸口像是被压了块巨石。对顾清霖而言,与抚养他长大的师傅的感情怕是比生身父母还要深厚。之前听他提起还以为师傅健在,没曾想竟是天人永隔。
他把顾清霖拥到怀里,哄道:“能,只要你想,就是在天涯海角,师傅他老人家都能看的到。”
顾清霖推开解疏影,胡言乱语些什么,“付钱。”
林祥提了五盏,跟在顾清霖身后,大声道:“付钱。”
解疏影付了银钱追上二人,笑嚷道:“我说你们两个过分了啊,敢把大将军当下人使。”
青石桥下,一盏盏花灯放入河中,顺流而去,星星点点连成一片,如梦如幻。
林祥的目光随着花灯渐渐远去。
那是在一个中元节,他与赵晗第二次相见,赵晗穿着一身浅紫长裙,衣袂飘飘,站在河岸对他说:“林公子也是来放花灯的吗?”
林祥在道上点点头。
“一起吧。”赵晗提起地上的两盏荷花灯给他看。
林祥喜欢热闹,本想去人多的地方,却因着赵晗的邀请下了坡。
“这是给我爹爹的。”赵晗拿起一盏花灯递到林祥面前,“这是我爹爹的名字,赵筠,是不是很好听?”
林祥没说话,赵晗笑着把花灯放到水里,提起另外一盏,“爹爹说我娘叫赵婧,但是他不识字,不知道是哪个婧。不过,我知道,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赵晗并没有等林祥回答,自顾自的说:“有一次我收拾家里,在箱子里翻出了爹和娘的合婚帖。”
赵晗放完花灯,侧着腰,俏皮的瞄着林祥左手提着的花灯,上面什么都没写。
“你怎么不写名字啊?”
“不用写。”林祥将两盏灯一起放入河中。
赵晗轻咬食指,想了很久还是不明白,问道:“可是不写名字,他们怎么分的清是谁的呢?”
“放灯的时候会在心里默念。”林祥转过头看她,“也会说点什么,他们能听到。”
“啊?是这样吗?”赵晗睁大眼睛,“我什么都没说诶。”
“现在说还没来的及吗?还没飘远。”赵晗指着不远处几乎静止的花灯。
林祥嗯了声。
赵晗提着裙摆往旁边走了两步,像闲聊般的说:“晗晗过的很好,会想你们,就偶尔想那么一下下。”
林祥以为她会说很多,没想到只有这么两句。
“走吧。”赵晗沿着坡道爬上去。
林祥牵过栓在一旁的马。
“你可以骑马送我回去吗?”
“不行,夫子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这样啊。”赵晗若有所思的往回走。
林祥不放心她一人独行,牵着马默默的跟在后面。
一个月后,林祥自学堂归来,赵晗穿着嫩绿襦裙等在将军府门口。
“见过林公子。”赵晗行了新学的礼。
门旁小厮上前接过林祥斜背着的褡裢。
“赵姑娘找我有事吗?”林祥侧身问。
“有。”赵晗举止端庄很多,“我去上学堂了,夫子他们都夸我聪慧,学的快。”
林祥淡淡的哦了声,瞥见府院一闪而过的解疏影,拔腿追了过去,“哥,你又不等我。”
赵晗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并不知道。
林祥觉得鼻子好酸,明明这些事他都不在意的,怎么就记得那么清楚呢?
月光洒在河面,与烛火相应,漂浮的五盏花灯紧紧的簇拥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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