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他拥我入怀》梨红

21、草蛇灰 可否碰下林

　　次日天刚亮，鸾台便有人来自首了。
　　交市监，赵骁明。

　　交市监是正六品，主管北代对外贸易，和阿图兰来往十分密切，宫宴那天就坐在宴席末尾。

　　赵骁明原本是尚书省度支郎，主管漕粮调度的，几年前倒卖救灾粮被林亭松查了出来。
　　好在被发现的早，没酿成什么大祸，赵骁明又私下运作了一番，最后勉强捞了个交市监的官职。

　　按照他的说辞，制造幻象的方法是他这些年从阿图兰学的。
　　少量灵罂草，再加上人骨铃的引诱，就能达到宫宴上的效果。

　　赵骁明说自己一直想报复，但他一个正六品，平日里很难有机会接近林亭松。这次刚好有机会参加宫宴，自然不能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你怎么知道宫宴上贺兰骁会进献关山酿？又怎么知道关山酿里有灵罂草？”这动机听起来合理，但根本经不起推敲，隋寒冷声道，“况且，这铃铛你不主动交出来，我未必会查到你。怎么？有把柄被贺兰骁抓了？不得不出来扛？”

　　赵骁明低着头，声音平稳道：“隋大人这几天都快把皇宫掀翻了，查到下官是早晚的事。主动交代也许还能争取个从轻发落，认罪书下官已经写好了，只求大人能给留条活路。”

　　隋寒拿过人骨铃仔细看了看，铃铛里面刻着个“骁”字。
　　确实是赵骁明的“骁”，但也是贺兰骁的“骁”，这二人还真是都取了个好名字。

　　“主事，出事了！”谈话被匆匆跑进来的侍卫打断。
　　隋寒厉声道：“慌慌张张做什么？”

　　侍卫禀道：“林大人，是林大人。刚刚狱卒来报，林大人不太对劲，狱医看了说是中了毒……”
　　“在鸾台眼皮子底下还能被人下毒！？”隋寒大喝道，“你们都干什么吃的！！？”

　　侍卫吞吞吐吐道：“狱医验了林大人这两日的吃食，说……说……说问题出在您昨晚送去的药里……”

　　隋寒起身一脚踹上赵骁明肩头，怒喝道：“把人押下去！看好！”

　　那药是昨夜他吩咐贺舟去太医局拿的，若是有人想做手脚，这一路上确实有机会。
　　是他疏忽了。

　　隋寒几乎是飞奔着穿过一道道门廊，清晨风很大，却吹不散心头的焦灼。

　　为什么这么急？
　　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他心中响起。

　　你接近他，对他好，不就是为了《须弥卷》的线索吗？
　　不是为了完成太后的差事，稳固自己的地位，快速达成进宫的真正目的吗？

　　可现在呢？

　　看到他难受，为何会心生不忍？
　　听说他中毒，为何会方寸大乱？

　　脚步在鸾台狱门口戛然停住。
　　隋寒的手按在冰凉石壁上，并没有立刻进去。

　　另一个缥缈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幽幽响起。

　　前几日，林亭松还是寻了个由头，将太后送的琵琶还了回来。

　　那晚太后隔着珠帘低语道：“隋卿，像林亭松那等聪明的人，若是不能为本宫所用，便是心腹大患。你既已得了他几分信任，寻个机会，让他意外去了，倒也干净。后面由你统领鸾台和崇霄府，本宫更是放心。”

　　鸾台和崇霄府地位相当，但各司其职，很多东西都是互不相通的。
　　隋寒尝试过很多次，想从林亭松那获取一些其他情报，但都失败了。

　　若是能统领崇霄府，那他想查的事必定会事半功倍。

　　而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只需他拖延拖延时间，或者说狱医“救治不力”，崇霄府便唾手可得了。

　　迟疑的功夫，一个狱卒匆忙跑了出来，见到隋寒愣了一下，马上禀道：“主事，主事您终于来了，林大人吐了好多血，狱医也不知怎么回事，咱们怎么办？”

　　隋寒脑子嗡的一声，推开面前的狱卒，身体已经先于思考冲了进去。

　　昏暗的油灯下，清瘦的身影蜷缩在角落，袖子上是暗沉发黑的血迹。

　　隋寒厉声道：“去把太医局当值的都请来！”
　　“已经去请了……”狱卒跪成一排。

　　隋寒抓起林亭松的手腕，脉象乱如散弦，夹杂着一股寒邪之气，但他也看不出是什么毒。

　　“你怎么样？”隋寒将林亭松扶起来，“哪难受？”
　　又是一阵腥甜涌上喉间，林亭松别过头：“松开，我……”

　　话音未落，一口血喷了出来，浸透了隋寒广袖上的狮虎纹。
　　剧烈的咳嗽让林亭松根本说不出接下来的话，捂着腹部连连痛吟。

　　“疼……隋寒，肚子好疼……”林亭松靠在隋寒身上，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他现在甚至希望隋寒能给他一刀，让他死个痛快。

　　隋寒慌乱地帮他擦着眼泪，紧紧抱着人安抚道：“忍忍，大夫已经在路上了。”

　　左等右等不见大夫来，隋寒再也等不下去，直接将人裹着被子打横抱了起来。

　　狱丞战战兢兢拦在半路：“主事，这案子还……”

　　“出事我担着！”隋寒一脚踹翻拦路的青铜刑架，扬起的砂石把狱丞的下颌都擦出道血口。

　　玄色长袍卷着腥风撞开日光，晃得林亭松睁不开眼。
　　他隐约又嗅到一股清新的皂荚味，好似又回到了和阿娘一起弹琵琶的春日。

　　-

　　松风苑。

　　隋寒坐在林亭松房门外的台阶上，脸色冷得吓人。
　　站在一旁的金玉小心翼翼道：“隋大人别太紧张，林叔是神医，每次都能把公子救回来。”

　　隋寒凝着眉问道：“每次？他总这样？”
　　金玉无奈道：“崇霄府的任务不乏凶险，确实受过不少伤。”

　　远处，林家小厮领着隋寒的近侍贺舟快步过来。

　　“主事，二圣让您尽快入宫。”贺舟拿出个扁木盒，“这是赵骁明的认罪书，还有那只铃铛，想着主事进宫可能会用到，就一并带来了。

　　“嗯，你先回去吧。”隋寒看了眼身后紧闭的房门，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话音刚落，房门开了，隋寒连忙起身进屋。
　　只见林亭松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腰腹扎着十几根银针。

　　“他怎么样？”隋寒问道。
　　林叔阴着脸答道：“隋大人不是信誓旦旦说会照顾好公子吗？怎么弄成这样？”

　　赵骁明刚送上门来，林亭松就中毒了。
　　若是想让林亭松尽快出来休养，最快的方法就是让赵骁明赶紧伏法。

　　这如意算盘打得真好啊。

　　可现在也不好解释什么，隋寒只是低头道：“是我疏忽了，药我昨晚该亲自送过去的。”

　　“什么药？”林叔问道。
　　“昨夜他旧伤复发，我便派人送了温养的药过去，今早听闻毒就下在那些药里。”隋寒愧疚道，“是我大意了。”

　　眼见林叔脸色不对，金玉上前低语道：“不会是隋大人做的，不然他没必要还救公子。”

　　若是以前有人这样怀疑隋寒，可能早就没命了，不过此刻隋寒却只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又对着林叔和金玉行了一礼。

　　“先告诉我，他到底怎么样？然后想打想骂都由二位。”

　　林叔微微一怔，他方才在气头上，不说两句实在难受。本已经做好了被责罚的准备，却没想到这位鸾台主事竟会是这样的态度。

　　“不是毒，是生菱角粉。”林叔冷静下来，解释道，“普通人吃了可能不会怎样，但公子前段日子中过毒，寒气一直滞在下焦经脉，生菱角粉性极寒，是万万不能碰的。”

　　“我已经给公子施了针，不会有大碍。但若想快些恢复，得有个内力至阳的人，每日寒气最重的子时帮他疏通胸腹要穴，再配合针法，六七日差不多能好个七成。”顿了顿，林叔又道，“不过这法子很耗内力，对施法之人有损伤。”

　　听见没什么大碍，屋子里站着的几个人都松了口气。

　　金玉抢着说道：“林叔，我来。”
　　“就你那点内力，都用光了也没什么用。”林叔看了金玉一眼，“这人得是个顶尖高手。”

　　“我来。”隋寒说道，“此事因我而起，今晚我会过来。”

　　隋寒的身手林叔还是有所耳闻的，况且他刚刚的本意就是如此。

　　“那就劳烦隋大人了。”林叔拱手道，“老仆一时心急，冒犯了，还请大人责罚。”
　　隋寒摆摆手：“本就是我的错。”

　　几人说话的功夫，林亭松缓缓睁开了眼，金玉连忙过去问道：“公子你醒了？觉得怎么样？”
　　“无碍。”林亭松拍拍金玉的手背，对着他和林叔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事要和隋大人说。”

　　林亭松动动身子，想要坐起来，却被隋寒按住肩膀。

　　“都快被扎成筛子了，有话躺着说就行。”

　　林亭松扯出个虚弱的笑，眸光暗了几分：“失礼了，让隋大人瞧见我这副样子。”

　　林亭松上半身扎着针，没法盖被子，即便屋里已经做足了取暖，还是觉得有些冷。
　　身子不自觉发颤，虽极力克制着，但还是被隋寒看了出来。

　　隋寒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搭在没针的地方，叹道：“你们这些世家子弟，就爱讲些没用的虚礼。”

　　见林亭松抖得有些厉害，隋寒又问道：“可否碰下林大人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