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我不可遗忘的人》一只冷漠骄矜的猫

1、第 1 章

　　我在这边工作几年了，总是想起他。

　　那年大雪，对面搬来了新邻居，一家三口。他和我年龄一样大，我俩成了朋友，一块儿上下学。

　　他走路慢，走着走着，我总要回头等他。不过他起得早，全因为他敲门叫我，我再没迟到过。

　　过年时，我两手揣兜，收了一兜压岁钱，大的都上交了，小的自己留着，兴冲冲跑去找他。

　　他家过年也不热闹，门关得紧紧的，我敲了半天才开。

　　家里就他一个人，我给他炫耀我的压岁钱，拉他一起去买东西。

　　他摇头说不去，家人不让他出门。

　　我问，为什么？

　　他说让我自己去。

　　我劝他偷偷出去，不会被发现的。

　　他本来态度坚决，耐不住我拼命怂恿，终于把他叫出门。我俩直奔小卖铺，买了点吃的喝的，和一堆响炮。

　　他没放过，不敢。

　　我一下子骄傲起来，让他看着，我给他放个大的瞧瞧。

　　他在一边站着，很紧张。

　　我左手响炮，右手打火机，一点火，一下子把头发燎了。

　　烧焦的味道窜进我的鼻腔。

　　他吓了一跳，盯着我额头前那一块儿的头发，一时失语。

　　我心里一沉。

　　我的头发是家里大人带着我去理发店，为了过年专门花钱剪的。这下完了。

　　他带我到他家，幸好他家人还没有回来。他找了把剪子，帮我剪了那片烧着的头发。

　　我问他，看不出来是烧了吧？

　　他说，看不出来。

　　我稍稍放心，和他又出去接着放炮。

　　一直放到天黑，钱花的差不多了，才想起来回家。玩的是真开心，上楼时约好了明天还要出来。

　　进了家门，我猛地立住，头发的事儿给忘了。

　　正好我爸做完饭，四目相对。

　　一顿狠削。

　　家里包了饺子，让我这个小孩儿去给邻居送一些。我端着大海碗，敲响他家的门。

　　这次敲得更久，我手都酸了。

　　他开的门，问我干什么？

　　我看他半边脸红红的，像刚挨了一巴掌，脱口而出，你也挨打了？

　　他不说话。

　　光看脸上的印子，他挨的打比我重多了。

　　我俩站着沉默了两秒。

　　我说，我家包了饺子，给你家送点。

　　他接过碗，低头看了一会儿，小声说，你明天别来找我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你这几天都别来找我了，我不出门。

　　我说，那我来你家玩儿。

　　他说，你别来了。

　　我没办法，只好说，好吧。

　　可不跟他一起玩儿，那还有什么意思。我满心失落地回了家，掰着指头数日子，他说这几天别去找他，也没说到底是几天。

　　那就三天吧，最长也就是三天了。

　　三天一过我就去敲门，结果怎么都敲不开，喊他的名字也没人答应。那门关的死死的。

　　一直到假期过去，开学第一天早上，他准时来敲我家门。

　　我早早地等着，生怕他不来，门响第一声我就开了，忍不住地笑，说，走吧。

　　他看我第一眼也笑了，盯着我的头发笑了好半天。

　　我前面那片头发还没长好，瞧着确实好笑，他不掩饰地笑着，笑得我脸都红了。

　　路上，他还是走得慢，我不断回头等他。一回头，他就笑，我心里不好意思，又不想不等他，只好任他笑。

　　他眼睛很明亮，笑的时候更亮，甚至老师都拿他举例子，说这就叫“炯炯有神”。

　　他名字里也有一个“炯”字，那会儿学校流行在书桌上划名字，我划他的，他划我的，表示我们两个关系好。

　　我说他的名字笔画多，边划边在嘴里念，林炯烛。

　　他说我的也多。

　　我反驳，“风”字才几笔？

　　他说，“风”字是好写，也好看。

　　我从来不觉得哪个字好看，问他，哪儿好看？

　　他说，风多好，想去哪儿去哪儿。

　　我不想去哪儿，我对我的生活很满意，就想一直这么下去。

　　一个学期转眼就过，出期末成绩那天，家长们在校门外等着，我们两个一起出去，他拿两张奖状，我一张没有。

　　他家长没来，我家长来了。

　　我惨了。

　　他家好像出了点事，一整个暑假，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怕他饿着，喊他来我家吃饭，中间我家得回一趟老家，把他也带上了。

　　我们两个小孩儿在村里到处跑，出汗了用手一擦，手干净了，脸脏了。

　　村里办白事，长长的队伍走着，我俩站在路边，我一回头，发现他眼睛红了。

　　我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说，不知道。

　　后两天没地方可去了，我瞅准了墙边的砖堆，试图爬上去。

　　他拉了我一下，没拦住。

　　我费了好大劲，鞋子差点蹬掉，终于上去了。他在下面仰头看我，提醒我，小心。

　　我说，放心。

　　这是盖房子剩下的砖，最上层有碎砖，我慢慢挪动，倒是挺稳当。刚放下心，脚就碰到了一块碎砖，直接给踢了下去。

　　掉在地上倒也没什么，可我眼睁睁看着它直直地朝着他砸了下去。

　　太快了，来不及反应。

　　我吓得直接跳了下去，顾不上崴了的脚，爬起来去看他怎么样。

　　他定定地站着，额头破了，血流到他的眼睛，他惯性地闭上了眼。

　　我们提前回了家。

　　幸好伤口不深，没缝针，包了纱布。过了好久才好，留下了一道疤。

　　我一看到那疤心里就难受，怪自己当时好好的，干什么非要爬砖堆。

　　那砖头还不如直接砸我头上。

　　再开学我们两个不在一个班，本来上学心情就不好，这下更低落了。

　　我琢磨了几天，怎么才能转到他的班上，光是开口就极难，弄不好招来一顿削。

　　正纠结着，家里大人竟突然通知我转班，位置都安排好了，和林炯烛同桌。

　　他们怕我的成绩再差下去，以后考不上高中，林炯烛是好学生，他能带我。

　　我高兴坏了，一晚上没睡着。

　　白天只好补觉。

　　林炯烛在旁边学习，他学他的，我睡我的。

　　我没见过比他学习还认真的人。

　　他被交代了要带我一起学，也答应了。但没落实，压根不管我。

　　我问他，你怎么不管我？

　　他说，你不喜欢。

　　我心想，懂我。

　　但又转念一想，我却不懂他为什么这么好学习。

　　我说，我多看一个字都头晕。

　　他说，那你睡觉。

　　我问他，你怎么看的下去的？

　　他说，多看看就行了。

　　然后，过了好一会儿，他又说，我不喜欢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