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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047 “娘子。” ...

  •   孝元九年,三月初三。

      两岸花开似锦,溪边游人如织。沈京墨坐在青石上,耳边是乍暖还寒的春风,眼前是波光粼粼的水面,身旁是头戴芍药的陆清萱。

      上巳节男女互赠芍药,寓意两情相悦。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终于问出藏在心底的那句话:“萱姐姐,等我金榜题名,便求祖父提前婚期,可好?”

      陆清萱掩嘴而笑:“那你要好好考,别到时候落了榜,来找我哭鼻子。”

      沈京墨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低下头小声嘟囔:“我才不会哭。”

      陆清萱凑过来看他:“真的?”

      沈京墨往旁边躲了躲,语气却很乖:“我一定考上。”

      “嗯,我等你。”陆清萱歪着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想不想牵?”

      她伸出右手,那只自幼习画的右手,落笔时如雁掠清池,收笔时如雁过长空,不留痕迹却余韵绵长。

      沈京墨看着,鼻尖好像嗅到一股墨香。

      这一路上他几次想牵,指尖都快挨到了,终究没敢落下去。

      眼下——

      “不想。”他别过脸去,红晕蔓延到耳根,再到脖颈,一路烧下去。

      陆清萱笑得更开心了:“真不想?”

      沈京墨挑着眼角,瞄了一眼那纤纤玉手。

      正是在这个时候,薛叔来请他:“世子爷,老太爷有事找你。”

      沈京墨慢吞吞应了一声:“萱姐姐和我一起去。”

      薛叔委婉表示拒绝:“老太爷只让我请世子。”

      陆清萱推了推他的肩,很是善解人意:“去吧。”

      作为沈家家主,祖父并不反对他和陆清萱谈情说爱。作为长辈,却极不赞成。就这么僵持到去年秋闱,他考中解元之后,祖父才终于松口。

      也许是迟来的叛逆,也许是突然的灵机一动,沈京墨第一次违背祖父的命令,不声不响、小心翼翼、坚定不移地握住了陆清萱的手。

      他们奔跑在芳草地,一往无前。

      心跳声震耳欲聋。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就是世界中心,以为未来能够掌控一切。

      ·

      用过早饭,温女萝坐在书房中,静静地听沈京墨讲述那段过往。

      “……一个时辰后,我和萱姐姐赶到慈恩寺。可是,已经晚了。”沈京墨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颤,“如果早一步,早一步的话——”

      “你和陆清萱就都死了。”温女萝毫不客气地戳穿他,“看什么看,我又没说错。”

      沈京墨盯着她,目光冷得像刀子:“你能不能好好听我说?”

      温女萝才不怵他:“不好意思,我理解不了。该后悔、该害怕、该愧疚的是那些害了老太爷的人,不是你。你是受害者,不是加害者,为什么要把别人的错揽到自己身上?”

      再说了,如果沈京墨当真履行誓言,一日不报仇雪恨,一日不娶妻生子,到头来伤害的只有他自己。

      温女萝顿了顿,沉吟一番道:“沈大头,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其实,老太爷不是受不住折磨才选择死亡,是那些人拿你的性命威胁他。老太爷是为了保护你。他也不指望你为他报仇,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这些话是沈老太爷的临终心愿,不管沈京墨当日是否与她一同探知情绪,站在观众视角的他都无从得知。

      沈京墨听完久久沉默。

      温女萝还算有点眼色,从书房退出来,到院子里荡秋千。

      秋千架被凌霄藤缠得密密层层,正值花期,橙红的花朵悬挂在绿叶之间,一簇一簇,如云霞般明艳,如火焰般浓烈。

      繁花覆顶,温女萝坐在秋千上,双脚轻轻蹬地,慢悠悠地荡起来。

      自从回到长安,事情一样接着一样,根本没空想别的。现在终于静下心,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东西,便慢慢浮了上来。

      沈大头为什么娶她?

      真的喜欢,还是一时兴起?或者,只是需要一个人来占着世子夫人的位置?

      平心而论,她在现代生活了三十年,不能接受三妻四妾。但她在这个世界是庶出,如果反对纳妾,那冯姨娘算什么?

      何况她有什么资格不许他纳妾?自己不情愿生孩子,还不许别人给他生吗?人家是世子,家里有爵位要继承。

      还有誓言那件事,沈大头为什么要告诉她?

      拜了堂成了亲,覆水难收。万一后悔了,也只能和离。

      温女萝没有再想下去。最差不过和离,趁和离之前能捞一点是一点,搞钱万岁!

      她握紧了麻绳,脚尖加大力道,向着更高处荡去。升至最高点时,眼里倒映蓝天白云。落下时,沈京墨闯入视野。

      男人站在对面,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可怕。

      温女萝从秋千上下来,小跑着奔过去:“大人有什么吩咐?”

      沈京墨眸光暗了暗,低声说:“这里不是京兆府,也没有外人在。”

      温女萝干笑两声:“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

      沈京墨闻言静默一阵,像是在等着什么,却似乎又有些失望的样子。他偏转过头,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告诉你,是不想你从旁人口中得知,亦是不愿瞒你。”

      温女萝明白他指的是发誓不娶妻那件事,连忙保证:“大人放心,我不会瞎想。比如,大人是不是后悔了?大人是不是试探我?大人是不是想让我觉得亏欠?——这些想法,我统统没有。”

      沈京墨笑了,他望着温女萝,一字一顿地说:“如果这些想法,我都有呢?”

      温女萝分辨不出这话是真是假,但沈大头好像从未说过谎。她咬了咬下唇:“那就和离。咱们可先说好,聘礼我是不退的,打官司也是我占理——”

      没等她说完,沈京墨忽然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语气有点急:“别哭了,是我不好。我是真心想娶你的,没有后悔。从来没有。“

      温女萝抹了抹眼睛,手背一片水痕,竟然真的流了泪。她把脸埋进他胸口,使劲蹭了蹭,眼泪全蹭在他衣服上,随即扬起下巴,凶巴巴地说:“那你后悔什么?”

      沈京墨低头看她:“后悔没有早点与你商量。你告诉我祖父的事,我很高兴。”

      温女萝明白了,沈大头就是故意逗她玩儿,当即捶起拳头捶了他一下:“讨厌!”

      沈京墨挨了一记,非但不觉得疼,心里软软暖暖,跟吃了巧克力似的。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薄唇轻启,唤了一声:“娘子。”

      心脏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跳动。温女萝踮起脚尖,微微仰了仰头,在沈京墨的唇角上狠狠咬了一口,然后飞快跑远。

      “沈大头,看在你为我破了誓言的份上,我会对你好一点的。不过,想让我喊你‘夫君’,那是另外的价钱。”

      她坐回秋千上,对他颐指气使。

      “快过来,帮我推!”

      沈京墨摸了摸唇角,听话地走上前去。

      黄昏时分,薛岳带回来消息。

      原来他们离开长安的这两个月,京中忽然冒出好几位塔罗师,不是“程娘子”,就是“陈娘子”。那些人趁着南瓜坊歇业,借着岑娘子此前的名气,造着岑娘子暴毙的谣言,将南瓜坊的客源一网打尽。

      一副塔罗牌七十八张,只要有心很容易模仿。

      东市程娘子用的那副是一张张手绘而成,细笔游丝,色彩秾丽,背面还贴了金箔,在烛光下闪闪发亮。

      西市陈娘子用的那副就没这么精致了,黑白分明,由木版印刷而成,有的地方还残留墨点,线条也不够流畅,但创意满分——它并没有照搬温女萝常用的韦特塔罗,而是进行了中式改良,图案大多来自神话古籍。比方说,死神牌对应的是黑白无常,月亮牌画的是嫦娥奔月,世界牌则是女娲补天。

      温女萝啪啪鼓掌,皮笑肉不笑地说:“抢生意就抢生意,造谣算怎么回事?你们古代人也太卷了吧。”

      这不是模仿,这是超越,直接把“岑娘子”这个正版给整没了。

      对于这种说话方式,沈京墨已经习惯,勾唇笑了笑:“按我朝律法,造谣散布死讯,以诬告反坐论处,杖六十到一百,重者流放。”

      “抓起来,统统抓起来!”温女萝咬牙切齿,“得让他们知道,法律不是摆设。”

      但谣言造成的影响难以挽回。岑娘子本就是假身份,岑合欢这个名字根本没有上过户籍。要想证明自己,就必须换大号。可大号今年十六岁,与岑娘子中年妇女的人设明显不符。

      看来,这个马甲号不能要了。

      ·

      八月初十,三朝回门。

      马车一直驶到二门处,温老爷和陶氏带着子女们一起亲迎,连冯姨娘也来了。

      温女萝还是一身大红衣裳,头发盘起,戴了温宪郡主送的赤金鬓花,整个人光彩夺目。

      冯姨娘伸长脖子等她,见了人也不上前,远远地倚靠栏杆流泪。旁边站着个年轻女子,大约十七八岁,做的是妇人打扮,模样与陶氏七八分相似,神态却跟冯姨娘如出一辙,眉眼间透出来的苦相,看着就命途多舛。

      “姨娘这是高兴呢,世子莫怪。”陶氏解释了一句,扭头对着那个年轻女子道,“菘蓝,快劝劝她,大好的日子哭什么,叫人看笑话。”

      温菘蓝,陶氏的独女,在家中行八,已经出了嫁,近两年跟随丈夫外放,一直不在京中。因着菘蓝的根能入药,乃是现代医学中大名鼎鼎的板蓝根。故而今日还是穿越以来,温女萝第一次见到板蓝根真人。

      不过略略一瞥,她的注意力又回到冯姨娘身上,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冯姨娘赶紧摆了摆手,示意她不要过来。

      按规矩,妾是不能出来见客的。就算女儿成了世子夫人,冯姨娘也只能站在角落里,远远地望一眼,连句话都不能说。就这,还是老爷和太太给的恩典。

      陶氏笑容满面,催着新人往花厅去:“不着急,待会有的是时间说话。”

      温女萝眨眨眼儿,伸出食指和中指,隔着人群冲冯姨娘比了个剪刀手。

      人影晃动间,冯姨娘似乎笑了。

      温老爷的脸色极为难看,跟谁欠他钱似的,全程一言不发,直到开席也没有半点好转。

      温女萝可以理解。

      英国公府的聘礼是直接下到武安侯府,武安侯府全数作为她的嫁妆返还,压根没有经过温老爷的手。至于靖宁侯府那边,世子已然成了废人,温老爷非但不能拿十八姑娘填坑,还得退还彩礼。也就是说,他什么也没捞着,还赔出去一个女儿。

      沈京墨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他命人把早就准备好的匣子拿过来,道:“岳父大人,这是晚辈孝敬您的。”

      温老爷打开瞅了眼,又立马合上,然后整张脸都明亮起来,一下子笑开了花:“贤婿啊,今天不醉不归,不醉不归!”

      温女萝不知里头装着什么,但看温老爷的反应,稍微一想就猜到了。

      多亏他的钞能力和陶氏从旁助攻,温老爷爽快地同意了冯姨娘出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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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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